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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20年前,就可以预见美国在阿富汗的今天
原创 小北 北京大学出版社
最近,战火频仍的阿富汗地区再一次吸引了世界的注意。
一方面,美国军队从阿富汗撤出了。当地时间7月13日,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工作已经完成了95%以上。美国总统拜登宣布,在驻扎20年后,美军将在9月11日前撤离阿富汗。
这不禁让人感叹:强势如美国,最终也没能逃脱阿富汗“帝国坟场”的魔咒。
另一方面,7月7日,塔利班发言人苏海尔·沙欣表示,塔利班欢迎中国投资阿富汗重建,倘若未来中国企业与工人重返阿富汗,塔利班承诺保障相关人员安全,也不允许任何势力借道阿富汗攻击中美等外部国家。然而,对于塔利班的示好,许多中国网友却并不买账。网友表示,塔利班是一个恐怖的极端宗教组织,跟中国示好?快算了吧!和他们做朋友,真不如不做。
事实上,对阿富汗塔利班的认识也存在一些其他的看法。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部主任钱峰指出,“阿富汗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塔利班”并不是一回事。很多人经常搞混阿塔和巴塔。两者虽然有一定关联,却是两个性质不同、政治目的不同、且相互独立的组织。
巴塔的主要目的是打击巴基斯坦政府,且不分军人、平民无差别攻击。
而对于阿富汗塔利班,中国和国际社会许多国家一样,未认定它是一个恐怖组织,而是把它视作一个曾经掌握过阿富汗全国性政权的、代表着部分普什图人(阿富汗最大民族)政治主张和利益的、原教旨宗教色彩较强的激进组织。
阿富汗塔利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其实我们说了不算,关键还是要看当地人是如何看待他们的。
生活在各国各方势力角斗之中的阿富汗人民,面对着怎样复杂的局面,经历着什么样的生活处境?而有关这个混乱时局的许多答案,其实在20年前就已经有了线索。
穿越阿富汗的罗瑞·斯图尔特2002年初,随着美军侵入阿富汗以及塔利班政府的垮台,英国外交家罗瑞·斯图尔特进入阿富汗这一战乱禁地,从赫拉特径直向东前往喀布尔,成为了2001年阿富汗战争之后第一位进入阿富汗并完成从西向东穿越的西方人。在这之前,阿富汗社会与世界隔绝已达24年。
罗瑞在36天的徒步穿越中看到了什么?20年前当地人民的所思所想,对阿富汗今日的局面又有何预示?
1 · 关于塔利班
“你怎么看待你们的新领袖卡尔扎伊(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首任总统)?”罗瑞问。
“很好。”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到目前为止。”
“到目前为止?”
他耸耸肩:“基地组织开始也很好。”他把双手举向天空,“基地组织一开始非常好。”
卡西姆是在徒步的前6天里护送罗瑞的安全官员之一。在伊斯梅尔汗2001年11月从塔利班手里夺取了赫拉特之后,卡西姆便效力于伊斯梅尔汗安全部门。
卡西姆回忆起两年前塔利班还在统治时他遭遇伏击的经历。
“被塔利班伏击?”罗瑞问。
“不,不,是两个从卡瓦西克来的男人,抢钱的。”卡西姆说,“当时我在一辆吉普车里,他们从一块巨石后面跳出来,所以我隔着挡风玻璃向他们俩射击。”
“但是我认为在塔利班统治时期,至少道路安全是可以保证的。”
“是啊。”他答道,“道路安全状况在塔利班当政时期非常好。塔利班的人是非常好的;基地的外国人是坏的,但是塔利班是好的。”
卡西姆等人在休息塔利班在 1996 年把哈扎拉人驱逐出了喀布尔,1998 年夺取了哈扎拉人的首府巴米扬。
哈扎拉人又一次成为受害者,而塔利班对待他们尤其残忍,部分是因为大多数哈扎拉人是什叶派,而塔利班和大多数阿富汗人是逊尼派穆斯林。
塔利班把什叶派看作是异教徒或无信仰者。他们认为什叶派敬奉圣徒圣陵和先知家庭的画像,敬奉十二伊玛目(或者领袖)等,是偶像崇拜。
他们坚信什叶派朝圣队伍中的哭号和自我鞭笞,以及做礼拜时放置在额头下的黏土小圆盘,都是迷信的表现。
在哈扎拉贾特,宗教暴力包含强烈的民族和文化因素。大多数塔利班是普什图人,鄙视哈扎拉人的蒙古人种的外貌和传统,以及后者在喀布尔的行为。
阿富汗最大的什叶派清真寺穆阿莱姆·贾利勒是一个老师,同时也拥有将近一百英亩的肥沃土地。
“你种罂粟吗?”罗瑞问道。
“塔利班统治时期我曾经种过。但是现在不种了,因为伊斯梅尔汗已明令禁止了。”
他可能并没有撒谎,但是罗瑞猜他还是在骗自己。因为在生产鸦片和海洛因的问题上,伊斯梅尔汗并没有比塔利班更严格。
塔利班在最后的两年停止了山谷里的生产,而且正是他们的离开才导致罂粟种植死灰复燃。到2002年春天,随着外国毒品执法机构对赫尔曼德盆地的关注,哈里河山谷收获了阿富汗最大的一次罂粟收成。
阿富汗罂粟种植罗瑞来到迈丹·沙赫尔,敲开了塔吉克卫戍部队的营房门。从他们的迷彩背心、传统长衫裤、运动鞋和苏式腰带上,罗瑞判断不出这是些什么人。
但是,他们的吉德拉尔帽子显示了对新政府的认同,因为塔利班通常是戴头巾的。
罗瑞和部队里的一个年轻士兵聊了聊。
“塔利班人砍了我的脚趾头。”他指着他的双脚。尽管他穿着袜子,但很明显,双脚的趾关节都没有了。当他看到我的表情时,轻轻地笑了。
“他们为什么砍你的脚趾头?”
“因为我没有留胡子。”
他现在留了胡子。很细,很稀,像罗瑞自己一样,所以别人叫他“哈扎拉男孩”。
在迈丹·沙赫尔的塔吉克卫戍部队2 · 关于外国人
“我跟他们中的一些人说你是联合国的,跟另一些人说你是一名美国士兵。” 卡西姆说。
“这主意可不怎么样。”
“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现在他们害怕了。我告诉他们,你的手杖是一个发射器,可以召唤直升机。”
古尔过去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城市,叫作‘绿松石山城’,被成吉思汗烧毁,从此就消失了。而它的遗址,坐落在贾姆宣礼塔之下。
当地村民在罗瑞到达的两个月之前发现了这座城市,并进行了十分随意而具有破坏性的大规模开掘,大部分文物已经卖给了赫拉特的商人。
作者手绘贾姆宣礼塔塔利班统治这里的五年间,当地人就尝试进行挖掘,但是很难。一些塔利班毛拉与古董走私商关系很好,但是他们也会因为非法挖掘而杀人。
“现在好了,再也没有政府了,而且无论如何大雪已经封了道路,也没有外来者能够干涉。”
罗瑞最初以为美国的军事行动对这个山谷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个看法估计是错误的——他们打开了古董走私市场。作为一个伊斯兰文化遗址,相较而言,贾姆在塔利班时期被保护得很好。
绿松石山城仅仅是普遍遭到破坏的阿富汗文化遗产中最引人注目且最晚近的受害者。对于这些历史遗存的兴趣和挖掘资金主要来自日本、英国和美国的交易商和收藏家。
罗瑞离开村子后的一个月,来自贾姆的物件——它们被称为来自塞尔柱或者波斯,以隐藏其阿富汗出身——已经出现在伦敦的艺术品交易市场。
贾姆宣礼塔在一场聚会中,一个吸着水烟的老人看着罗瑞吼道:“嗨,美国人!”
五六个男人停下手中的牌局,等待罗瑞的回应。
“我不是美国人。”罗瑞说。
罗瑞正对面是那个面相温和的红嘴唇男人,他缠着白头巾,身穿礼拜长袍,显然是位毛拉。他身体略微倾向罗瑞,说:“你就是美国人。”。
“不,苏格兰人。”
“外国人不应该进来。”他回答道。
“我理解。你怎么看待美国人?”罗瑞问门边的一位老人。
“我们会接受美国给的发展资金,但我们不要士兵。”
作者手绘抽水烟的老人3 · 关于战争与生活
“为什么你要做一名圣战者?”罗瑞问赛义德·欧玛尔。
“因为俄国政府让我的女人不戴头巾,还没收了我的驴子。”
“那你为什么打击塔利班?”
“因为他们强迫我的女人戴面纱,而不是头巾,也偷了我的驴子。”
罗瑞和卡西姆一行人走进村庄,看到三个年老的男人和他们的孙子们坐在清真寺旁边的平台上。一个白色胡须的男人满面笑容地走上前来。
卡西姆开始了解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他的问候变得特别地客气和冗长,说道:“别害怕。我们只想知道哪里能找到面包,还有睡觉的地方。我们不会要你们为我们杀一只羊。”
“噢,好的。”那个老人说道,“好的。恐怕很遗憾,我们其实一无所有。”他的微笑甚至更灿烂了,“什么都没有。”
“只要一点点。”卡西姆说道,回复了一个微笑。
“我很抱歉,”老人说道,“我希望我能帮上忙。”
一位老者“好吧,”同行的另一名安全官员阿卜杜·哈克叫起来,“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要睡在沙漠里了。这就是你们穆斯林的好客……你们是怎么对待客人的……我现在知道了!”
“不,不,请回来。”那个老人说道,“留下来吧。”
“我不会碰你们的面包。”
“请留下来。”
“我不会留在这个村子里。你们这些人不好客……”
“就是因为武器,”老人说道,“我们刚才只是有点害怕。您不明白吗?许多人在这个地方被杀了。”
老人走进房间,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他儿子的照片,相框的四周围了一圈塑料假花。七年前他被坦克炮弹炸死了。
罗瑞来到恰赫恰兰,遇到了一个是肥胖的中年男人。
他的名字叫古尔老爷阁下。每一个从齐斯特到恰赫恰兰的人都自发地称他为“阁下”,这已经变成他名字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拥有任何权力或者财富。他住在哈里河河畔的一间小泥屋里,也不再做任何工作。
古尔老爷阁下的两个儿子都没了。一个在与俄国人打仗时被杀;另一个在与纳吉布拉的战斗中丧生。每当有人提起他们的死,古尔老爷阁下那长满指甲花染色胡子的面颊就会浮现出宽厚的笑容。
在战争之前,他是哈里河上的水电工程的经理。人们至今在谈到这个工程时仍旧充满敬畏。
“这是花了数十亿美元修建的。” “它理应给赫拉特的每个人带来金钱和电力。”人们这样说。
但在工程竣工前,战争爆发了。
罗瑞与他的狗罗瑞的徒步所见预示了什么
随着近日美国接近完成从阿富汗的撤军,这个坐落在亚洲心脏地区的国家面临的局势也越来越焦灼。
事实证明,阿富汗”帝国坟场”的名号不是白来的。从19世纪的大英帝国,到20世纪八十年代的苏联,再到近年美国的出兵入侵和撤兵,无数强大的国家曾经想要占领阿富汗,但都最多只是短期的占领,然后引火烧身。
阿富汗人20年前对外国人的排斥,与今日美军的狼狈撤出遥相呼应。
如今的阿富汗人民,也仍然处在和20年前一样的战争恐惧中。塔利班给阿富汗带来了混乱,而参与进来的美俄诸国也并没有解决这种混乱,反而还造成了新的不幸。
罗瑞徒步穿越阿富汗的路线罗瑞在36天的徒步之旅中发现,在这个被外国人认为的“一个失败的国家”或者“无政府地区”,大多数地方其实有严密的管理(虽然不是外国人所期待的那样)。
尽管在阿富汗中部地区的村庄里已有超过二十五年没有警察和公务员,但事实证明,人还是有可能独自一人,无武装徒步穿越三百英里,经过阿富汗大多数偏远地区而不被抢劫或杀害。
外国人直到弄明白阿富汗的乡村政府是如何运转之前,都认为它是不可接受的。从 2002 到 2012 年,每年都有西方国家不顾当地复杂的部族与宗教矛盾,对阿富汗强制推行西方社会制度,每年都有一个新的战略替代上一个。
但是,法治建设方案在相当程度上失败了。在这一时期结束时,国际社会支持的阿富汗官方司法系统仍旧毫无用处。
甚至越来越多的阿富汗人说:“至少在塔利班的统治下有安全和公正。”纵观整个国家,有百分之八十五的阿富汗人实际上正继续依靠着罗瑞20年前徒步穿越这个国家时遇到的那个非正式的法律体系。
阿富汗塔利班随着对阿富汗了解的深入,我们越发可以看到,阿富汗地区是一个多种宗教、民族、文化、政治体系共存的复杂地带,不是由谁简单插手置喙就可以建立起全新的“秩序”的。
正确的处理办法,也许正像王毅外长说的那样:
“阿人所有,阿人主导”,从阿富汗自身根本和长远利益出发,通过阿人对话协商,构建符合阿富汗国情并得到人民拥护的政治架构,才能真正开辟国家新的未来。
这正与罗瑞的观点不谋而合。
-End-
编辑:涵颖 黄泓
观点资料参考:
《寻路阿富汗: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原标题:《其实早在20年前,就可以预见美国在阿富汗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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