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资交换到日常生活：二手衣物流通背后的世界社会

二手衣物近年来受到越来越广泛的关注。无论是电影《黑白魔女库伊拉》中女主从二手衣店铺获取设计灵感，还是去年7月英国王室比阿特丽斯公主身着历经几代的礼服完成婚宴，抑或是近80%的非洲民众仍穿着进口二手衣的事实，均表明二手衣物已经超越了时空的隔阂，成为全球贸易和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1：库伊拉在二手店“重拾往昔”（2nd time around)中（图片来源：https://ew.com/movies/cruella-movie-fashion-behind-the-seams/）

如果说一部分人购买二手衣物是因为其廉价，那么在物质条件已较丰裕的时代和地区，人们为何还要购买和穿戴二手衣物？二手衣物在不同时代和国家的流通又何不同？了解这些问题不仅有利于从社会文化视野重新审视二手衣物全球流通的历史过往，也可以透过二手衣物的流通管窥世界民众生活方式与文化理念的变迁与区隔，为我们认识世界提供新的窗口。

一、区别对待：二手衣物的分类与分销

说起二手衣，大多数25岁以上的人第一反应是小时候穿过的兄长或姊妹的衣服，而00后出生的一代则很少有在小时候穿二手衣的体验。但是，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二手衣物专指经购买或使用后再次进入市场流通的服饰。

根据存续时长，二手衣物可大致被分为3类。第一类通常被归于古董（antique),其生产时间可追溯至19世纪中叶，也有人将其时间界限延长至20世纪20年代。能够保存至今的古董衣物虽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但大多不适宜穿戴，因此一般被藏于博物馆或私人家中，较少在服装市场上流通。第二类属中古系列（译自日语，“古着”专门指代其中的衣物，英语世界通常称其为vintage)，一般指生产于距今20-90年间且具有较高年代辨识度的衣物。第三类则是狭义上的二手衣物（second-hand clothing或reused clothing),其时代特征不明显，大多生产于近20年内。

从整体上看，二手衣物的存续时长区分了其交换价值，且决定了其在全球网络中的主要销售地。其中，质量较好的中古系列和二手衣物大多在收入较高的国家和地区流通，而一些质量较次的二手衣物则被转运至欠发达地区。世界上比较有名的中古商店大多分布在欧美日等发达国家，但泰国因其较大的服饰进口量成为许多亚洲地区中古店铺的主要进口地。

二、慈善之举：战争与二手衣物全球流通正当性的确立

旧衣物作为商品进入市场流通已有较悠久的历史。13世纪伊始，欧洲的二手衣物消费便开始流行于一些城市的行会市场或黑市中；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二手衣物市场逐渐拓展，是人们用低价获取品质较高衣物的重要途径；但直到19世纪，二手衣物的交易才正式形成相对独立的市场，并受到国家经济政策的保护（Han, 2013)。[1]

如果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拉开了英美和欧洲地区以交换二手货筹集国家发展资金的序幕，那么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推动了二手衣物交换功能和范围的拓展，专营店铺相继成立。一方面，在国家税收和房屋政策的扶持下，参战国内部为战争募捐的慈善商店逐渐普及。其中，乐施会慈善商店（Oxfam Charity Shop)于1942年开始营业，业务逐渐从援助战后欧洲重建延伸至推进更广泛地区的社会建设，并于70年代在美国开设分店，目前形成了千余家实体店和网络平台并驾齐驱的格局。另一方面，战后初期，普通民众在生活物资上的稀缺与军用物品的富余使得军用衣物的跨国流动成为可能，以盈利为目的的二手衣物交易便在原本的殖民体系基础上日渐向全球拓展。

图2：早期的Oxfam Charity Store（图片来源于：https://www.oxfamamerica.org/about/our-history/） 

三、逆风飞翔：世界经济与二手衣物市场的发展

二手衣物市场的发展与旧衣物本身的生产、使用和回收密切相关，其繁荣程度上与当时的经济状况呈“背道而驰”的倾向。

无论是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大萧条、40年代左右的第二次世界大战、90年代末的亚洲金融风暴，还是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以及正在发生的全球公共卫生危机，都见证了二手衣物交易的不断拓展，并在连续性的经济跌涨中为不同层级二手衣物交易的形成提供条件。

随着19世纪中叶以来成衣生产的大规模提升以及20世纪百货公司的迅猛发展，人们能够花较低的价格购买到新衣服，导致普通二手衣物的交易一定程度上受到挤压。但是，人们在“买买买”的消费热潮中所产生的大量闲置衣物又反过来刺激了二手衣物全球转卖网络的拓展，提升了二手衣物在世界经济体系中产值的提升，在全球南方和北方间形成新的产业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二手衣物的全球流通实现了交易双方的物资交换，且对双方经济发展具有刺激作用；但是，其也导致了二手衣物进口国本土服装产业的崩溃。以肯尼亚为例，其纺织厂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已关闭85%，且棉花产量也下降了90%（AGOA，2018）[2]。这一情况同样存在于包括乌干达、乍得和马里等非洲主要棉花生产国。

因此，二手衣物的交易以物资盈余为前提，在早期发展中不仅体现了供给方和接收方物质基础上的差别，还在生产和再利用之间形成时间差，表现出“逆风飞翔”的趋势。

四、生活方式：社会心理与二手衣物流通的意义差异

二手衣物的交易是一种经济现象，但人们参与二手衣物的交换、买卖与穿戴则是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同时期、地区和年龄段的人对此理解大有不同，经历了从 “物质需要”到“心灵需求”再到“社交生活”的层累。人们认识上的差异不仅影响着二手衣物市场在各国的发展，也再现了世界民众的生活方式。

1. 作为“物质需要”的二手衣物

二手衣物与“贫困”的联系贯穿其消费和使用的始末，经历了从“受歧视”到“受重视”的转变。

13世纪至20世纪早期，二手衣物交易作为一种以较低价格获得生活物资的方式，是收入较少民众的专属，并因此遭到中产阶级人群的鄙夷。这种观念至今依然成为一些人拒绝购买和穿戴二手衣物的原因。然而，二手衣物与“贫困”“下等”和“落后”等负面评价的天然联系随着慈善商店的发展逐渐脱钩，成为“消除贫困”的行动工具。上文提到的乐施会已经发展成涵盖90多个国家合作伙伴的非政府组织联合会，以“我们不会生活在贫困中”的口号，把二手衣物的回收和捐赠作为其终结贫困的手段之一。

2. 作为“身份标签”的二手衣物

二手衣物交易在全球的健全体系和繁荣现状表明其已不仅是廉价衣物，而早已嵌入地方的文化生态和人们的当代诉求中。

首先，对于很多生活在欠发达地区的民众来说，穿戴进口自发达国家的二手衣是彰显其“现代性”的一种方式。在加纳独立初期，人们不仅把穿戴“西式”服饰视为权威的象征，还把在二手市场工作视为体面的代表，以此带动了当地二手市场的发展。（Rickettes，2019）[3]。

其次，二手衣物成为人们在大规模生产时代追求特别感的一种方式。自二战以来，穿戴二手衣物便成为当时年轻一代彰显反叛意识的一种方式，且随着西方文化向东方的蔓延，在日本青年中引起强烈反响，由此点燃了日本古着市场的点点星火。二手衣物及其形成的复古潮流已经成为当前时尚的标志之一，并在“明星带货”效应下得到更多人的追捧。

再次，二手衣物所裹挟的时代光晕在人们对旧时光的缅怀中被罩上浪漫面纱。一方面，人们欣赏早期奢侈品制作工艺的考究性和生产加工的正统性；另一方面，人们也怀念这些衣物背后所印刻的时代辉煌。正如访谈中大多数购物者所反馈的：“我们买的是其背后的故事。”

3. 作为“心灵慰藉”的二手衣物

在商家命名艺术和人们生活理念的影响下，二手衣物逐渐被中产阶级和富人所接受，成为个人承担社会责任的方式。

20世纪上半叶，著名的二手店Goodwill把二手衣物从“垃圾商店”中拯救出来，通过将其命名为“节俭”（thrift)赋予消费者社会责任感，也让他们可以更加安心地投入新商品的消费中（Waxman, 2018)[4]，成为消费时代的一种折中手段。而且，挑选到一件令人满意的二手衣物是“精明消费者”的必要技能（Bardhi, 2003)[5]。访谈中人们常把交易中的讨价还价过程作为趣事分享，以展现他们“会过日子”的形象。

随着人们对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重视，二手衣物交易作为一种道德经济和绿色消费，成为个人维系地球可持续发展的努力之一。时装行业是仅次于石油业的世界第二大污染产业，闲置衣物的填埋和销毁对环境影响巨大。因此，人们在对健康生活的追求下参与到二手衣物的转卖和交换中。与购买一件新衣服相比，购买二手衣物可降低85%的碳排放。据统计，在过去的10年里，约60亿件衣服经二手市场转卖被重新利用，节省了约3900亿美元，并降低了近1160亿磅碳排放(ThredUp,2021)。[6]

同时，购买和穿戴二手衣物与当前的财富观相契合。相比于暴发户式地将品牌堆积于一身，一些没有明显标志或不与大众雷同的衣物更能够不动声色地彰显出其在物质丰裕后对财富内在意蕴的追求。

4.作为“社交手段”的二手衣物

二手衣物和其他二手物一并成为个人建立与社区关系的纽带之一，也是集体记忆的载体。穿戴二手衣物则是开展社会交际、融入地方社会和表现平等关系的一种方式。

在对美国80后女性Parisa的访谈中，她表示自己从高中开始了在二手衣物店“淘宝”经历，且同学朋友之间的对话常从一件别致的二手衣开始。而Parisa的丈夫是一位伊朗人，初入美国时对二手衣物十分抵触，因为在伊朗文化中，购买来自陌生人的二手货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但在Parisa的带领下，他逐渐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并开始了自己在美国的二手市场之旅。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二手衣物交易的流行也使得它成为人们快速感知地方文化和融入异国他乡的渠道之一。

同时，二手衣物交易在美国的繁荣也与整个国家所倡导的“民主平等”观念相关。虽然Parisa及其家人对“民主平等”的名义性和实在性颇有微词，认为“民主平等”思想常流于形式，但穿戴二手衣物恰恰是这种形式的内容之一。原因之一便是二手衣物在历史上所积累的物质关系和精神内涵使其穿戴似乎在诉说着“瞧，我也和你们一样”的“亲民”身份。

因此，从二手衣物交易背后的社会心理来看，购买和穿戴二手衣物逐渐从被瞧不起的对象成为一种彰显平等身份、实现社会正义的方式，而且也包含着人们对现代生产的不满以及对地球可持续发展的关怀。

总的来说，二手衣物的历史穿透性使它不仅在诉说一场全球东西与南北的贸易流动和经济较量，也在讲述不同国家民众的世界观、财富观和价值观，烙印着时代足迹和当代诉求。当二手衣物被穿在身上时，它便从一个简单的物资交换行为变成具有文化和社会意义的生活经验，重塑着人际关系和社会网络。看到二手衣物全球流动背后的人与社会对更好地开展相关海外贸易与合作具有积极意义。

 （作者：谭萌，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后。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文献：

[1]Han, J., Understanding second-hand retailing: A resource based perspective of best practices leading to business success . IOWA State University, 2013.

[2] AGOA.,  Global business of secondhand clothes thrive in Africa, 04-26-2018, https://agoa.info/news/article/15417-global-business-of-secondhand-clothes-thrive-in-africa.html.

[3]Rickettes, L., “Dead White Man’s Clothes,” in Fashion Revolution, 2019.

[4]Waxman, O.B., “People Have Been Reusing Clothes Forever But Thrift Shops Are Relatively New. Here's Why,” in Times, 08-17-2018, https://time.com/5364170/thrift-store-history/.

[5]Bardhi, F., “Thrill of the Hunt: Thrift Shopping For Pleasure,” in NA - Advances in Consumer Research, Volume 30, eds. Punam Anand Keller and Dennis W. Rook, Valdosta, GA : Association for Consumer Research, 2003: 375-376.

[6]ThredUp, 2021 Resale Report ,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