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郑州的日与夜：“大家都没有料到会这么严重”

很多郑州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寻常的周二和一场夏天的雨，竟演变成他们一辈子遇上的最严重城市水灾。根本来不及准备的市民在地铁里、高架桥上、办公室、家里等不同地方突然被困，受困者们分别面临着不同程度的断水、断粮、断电问题。

《新周刊》联系到了过去两天里在不同地点的受灾者，他们各自通过不同的方式开展自救乃至帮助他人。他们借着目前因断电变得无比珍贵的手机电量，向我们讲述了他们的经历。

7月19日，晚

正值暑假，刚刚去武夷山旅游完的高一学生CC和朋友，搭乘福州开往洛阳的K31次列车回家。19日下午6点左右，列车已过郑州，一般情况下，再有一个小时就到洛阳了。

火车突然因暴雨停在了半路上，并且一停就是一晚上，CC回忆：“一开始大家只是抱怨几句，后来渐渐失去耐心了，信号变得时断时续。”

临近半夜，列车又动了，低速运行半小时后又停在了郑州洛阳之间的穆沟站，这里距离洛阳市区直线已不到100公里，但列车再也没能前进一步。

 

K31列车停留处。（受访者供图）

穆沟的暴雨下了一夜。

千里之外的广州，这一夜则只下了点小雨，并不影响出行。从郑州到广州旅游的沈鹏，带着一家老小逛了一趟广州塔，并在儿子要求下买了个小贩兜售的发光广州塔模型。他们很早休息，因为第二天要一早起来搭高铁回郑州。

7月20日，上午

这一天，小雪与弟弟、父亲早上七点出门一起去奶奶家，“当时已经在下雨，但雨量并没有很大，所以我们都没在意。这两天其实一直有关于暴雨的预警，但大家都没有料到会这么严重。”

小雪本来打算把今年两岁的女儿也带上，但早上下雨，小雪母亲说带着小孩不方便，就把女儿放在家里让母亲照看。事后回想起来，她对这个决定感到庆幸不已。

K31次列车上，工作人员试图给车上滞留一夜的乘客发放方便面，但不多的方便面在前面几个车厢就抢光了，餐车供应售卖的饭食也在中午售罄。CC和朋友什么吃的都没弄到，“车上有孕妇、小孩，很多人跟我们一样，一天都没有吃饭了，信号也基本没有。”

列车上水电很早就停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一部分乘客开始慌乱焦躁，“有人开始砸窗户，砸完以后有工作人员来维修。”CC之后听说有人砸窗后跳车，但自己没看见，并不确定。

 

列车工作人员对被砸坏的车窗进行了简单修补。（受访者供图）

从南边进入郑州的高铁倒是成功到站。沈鹏一家20号中午抵达郑州东站，出来时正赶上下雨，那时还没下太大，他们顺利到家。

12点24分，企业主阿佑开车途经郑州市正弘城鑫苑路，雨势渐大，雨刷已经来不及将雨水抹干。他发现熄火的车越来越多，水已经漫过半个轮胎，有的车牌都被冲掉了，就发了条微信提醒其他车主别再往这里开。

午后一点多，小雪照常来到她工作的商场上班，上班路上已有积水，“但是也还好，差不多到脚踝的位置，即使深的地方也就到小腿肚。”

7月20日，下午

下午3点21分，人在北京的黄宇看到身在郑州家里的母亲在家人群里发了一个视频，并配了一段话：

“现在驶来的是郑州海陆战队抽组的两栖突击车方队，他们具有灵活的水上和陆地机动性能、强大的突击能力、优越的综合防护能力，是登陆作战的主战装备。”

视频内容是他们家楼下马路上车辆成排涉水而过的场景。难得一见的倾城豪雨，引出了不少郑州人在社交网络上发段子揶揄。

郑州网友微博截图。

到下午4点55分时，黄宇母亲在群里发了一张朋友圈截图，显示郑州地铁2号线站台已经水漫齐腰，之前轻松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没过多久，黄宇家小区停电。5点15分时，小区业主群有人将电力保修回复的信息贴了出来，河南电力表示，报修工单已派发，值班人员正在赶赴现场。

紧接着另一位业主发了张楼下小区的照片，说：“垃圾房这又塌了，车马上都要淹。”

沈鹏在外地媒体工作的姐姐于下午4点半左右在家族微信群里提醒，这次郑州暴雨可能会很严重，叫他们密切关注事态进展。

小雪的父亲和弟弟从奶奶家开车返回，路上越来越堵，4点多正途经高架桥上，彻底堵死，车流之后一直无法动弹。

中央气象局官方微博7月20日下午通报：经过反复核实，郑州16-17时一小时降雨量达到201.9毫米。郑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随后发布消息：自7月20日17时起将防汛Ⅱ级应急响应提升至I级。

 

 

雨势最大的时候，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停电，手术以及重症抢救等工作受到严重影响。一附院河医院区遭积水倒灌，低矮楼层全部淹没。口腔医院转到学生教室了，其他重症病人转移到二楼。一附院胃肠外科大夫董新华的母亲也在一附院住院，董母原本定于20日的手术取消。想着晚上还得给爸妈送饭，董新华硬着头皮趟着齐腰的水赶到科室。

“今天我所经历的事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趟水从小区出来，越走水越深，扶着马路牙子旁的栏杆走，差一点掉到窨井里，好在扶着栏杆嘞。”董新华说。

 

 董新华微博截图

供电局设法为一附院调来了一辆发电应急车，但一附院院长刘章锁表示一台不够，还需要四五台。

5点左右，阿佑行至黄河路，发现好多车已经飘起来了。有两个人倒在水里，阿佑急忙下车将他们扶起来。此时，水已经没过小腿肚。

各种暴雨防汛预警信息陆续发布，阿佑决定协助交通管理。纬四路、政六街和经五路的指示牌下，有一个窨井。阿佑站在这里，摆着手，对着下班打着伞趟水的人们大声喊“往边儿走、往边儿走”。临近6点半，下班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骑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在此经过。阿佑喊不过来，就在这里架了个写着“供水抢险”的铁马，以为警示。

下午6点左右，沈鹏家停水停电，此时家里一共就八瓶矿泉水和几盒方便面。沈鹏的姐姐很担心他们口粮不够，因为沈鹏的儿子不到四岁，饭量却不小，“侄子一天要吃五顿，一顿能顶我一天。”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积水冲垮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造成郑州地铁5号线列车在海滩寺街站和沙口路站隧道停运。郑州地铁下达全线网停运指令，开始疏散群众。

 地铁乘客正在疏散。（网友视频截图）

7月20日，晚

听说父亲和弟弟堵在路上时还感觉没什么，但随后小雪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对头。

先是小雪的一个同事冒雨骑着电动车去舞蹈班接孩子，走了一半发现水势大得离谱，突然滑倒，连人带车被大水冲走好几米，正好碰上旁边路过的一家三口，将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大水漫进了小雪工作的商场。原本十点下班的小雪，在晚上7点左右便准备提前离开商场回家。刚走出商场，便看见二七广场一带的洪水已涨到齐腰的位置，“广场全部被淹没，很多车就在水里漂着。”

在这一片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小雪熟知附近的小路，得以绕过积水最严重的二七广场。但有些路段水依然能漫过膝盖，她每走一步都要先伸脚踩一下前面那块地看实不实，如此一步步探过去，不到两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到家后小雪赶紧给被困在路上的父亲和弟弟打电话。因为过节，回家前奶奶给他们塞了不少吃的，此时正好能拿来充饥，并拿出来跟同路的人分食一空。但手机电量已见底，他们约定让父亲先关机，每隔两三小时联系一次。

晚上十一点左右，高架桥上堵塞的车流终于动了，一点点挪到了黄河路附近，此时油也快没了。小雪跟父亲最后一次通话，父亲说想去加油，但加油站表示暂停服务。

小雪的丈夫则一直被困在单位，而且联系不便，“他那边信号只有一格，十个电话只有一个能打通”。小雪丈夫和自己工作的单位，各自都有二十几人没法回家，“晚上只能铺着纸箱子在地上睡，住得近的同事给他们送一些水和泡面。”

晚上10点46分，阿佑在紫荆山公园下桥口救援了四辆车后，在手机上看到了停电的郑州大学第一和第三附属医院发出求助信，立刻回应说自己有台发电机。11点34分，阿佑和一附院取得联系，并开始在网上征召大型SUV和越野车来一起拉发电机。

河南省人民医院是这一晚为数不多的亮着灯的医院。外科医生王祥称，在病号量大的时候，应急用电坚持不了几个小时。20日白天，省医大部分手术暂停，应急电撑着诸如生孩子等急诊手术和重症监护室里的病号。电梯停运，几个医生抬着做完手术的病人，走楼梯从18楼抬到2楼。

 

 

7月21日，凌晨

一附院院区旁边是金水河，河水回流倒灌，水漫齐腰，车辆进出困难。“从花园路到郑大一附院，我全程绕了两三个小时才开进去。”如此这般，阿佑和朋友成功将三台发电机送进了一附院。7月21日凌晨2点左右，他又带着一台发电机给三附院支援，并于2点45分将发电机送到。

黑灯瞎火，断水断电，沈鹏一家都睡不着。沈鹏父亲一直在手机上跟亲朋好友互发信息，叫他省点电用也放不下，直到最后电量耗尽。沈鹏儿子则很兴奋，在黑暗中挥舞之前买的发光广州塔模型，这是全家此时唯一的照明工具。

被困超过30个小时的K31次列车乘客终于等来了新的食物。饥肠辘辘的CC和朋友吸取了上次教训，跑得比较快，“抢到了一些面包。”但他依然不能确定，再睡一觉醒来能不能到家。

他感到庆幸的是自己还有睡觉的卧铺，“硬座车厢的人太辛苦了。”

凌晨三点，雨仍然在下。王卓着急地在地铁口张望，希望能等来救援队或者任何别的交通工具。

他和180多名乘客自7月20日傍晚6点37分起被困在1号线博学路站，至此已经超过8个小时。“这里有十几个小朋友，还有一个人发了烧。”王卓说，“我们都没有吃饭。好在大家都有水，大多是上下班带的。”

附近几乎没有其他可用来躲避的地方。“这儿周围全是建筑工地，什么也看不见。”王卓说。根据郑州地铁官网消息，博学路地铁站附近正在规划嘉园东路和动力北路，施工中的工地在雨夜里让人格外无望。

“地铁工作人员正在照顾那位发烧的朋友。我们打了救援队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地铁站的工作人员跟我们讲，已经联系上救援队，在安排救援了，可能是这里地理位置比较偏远些，也没有发生事故，警情不是那么危机，所以暂时没有赶过来。目前我们有临时应急的小毯子、热水，还有插线板。”王卓说。

王卓一直没吃饭，但他觉得自己还扛得住，只是比较担心一起被困的几个小朋友。他们一直在地铁口附近等着，希望有路过的交通工具能帮忙带人回家。

非常庆幸，博学路站没有出现王卓在手机上看到的5号线和2号线某些站点大雨漫灌至车厢、淹至乘客肩颈的危急状况，只是停运。他也在关注就相隔一站地的郑州东站。“手机看到的求助信息是1000多人被困候车大厅，东站全面停电，里面缺少基本的水、食物和保暖衣物。”

挂电话前王卓对《新周刊》表示：“想赶紧回家，哪怕家里断水断电，也想赶紧回家。现在就是不敢出去，不知道外面路段是个什么情况。”其他人和他共用一部手机与外界联系，他要保持电量，不能多说。

临近早上6点的时候，从前一天下午开始帮忙指挥交通就没闭过眼的阿佑终于有机会能睡会。他已经记不得这一天从水里拉起来多少个人，好像帮忙拖了十几台死火的车。听说焦作的救援队已经抵达郑州，洛阳来的后续支援也在路上，他自己准备白天再组织越野车和皮卡，去支援受灾严重的巩义。

7月21日

小雪再次联系上了父亲和弟弟，他们想开车再找个加油站，但遇到积水路段，车无法启动。只好躲到了附近的地铁里，等待救援。

沈鹏出门发现，停在小区外的一些轿车，以及自己和妻子用的两台放在地下室的电动车被泡了，估计报废。但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小区没有被淹，更重要的是东门外的小超市还照常营业。

 

 沈鹏家小区地下室被淹没（受访者供图）

沈鹏做好超市涨价的准备，但价格如常。只是由于停电，无法扫码支付，老板没要求收现金，全都用笔记账。沈鹏买到了最重要的水和面包。

早上一度失联，黄宇快到中午才联系上母亲。母亲说自己跑到旁边的管城区东大街街道办事处充电，那1-3楼的插座被用得满满当当。手机有电后浏览灾情信息时，看到了一条让人有点蒙的消息：积水的郑州地铁5号线成功疏散群众500余人，但有1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5人受伤。

随后黄宇的母亲跟她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门房灌了一壶水，还好天然气没断，中午蒸了一碗饭，炒了洋葱和鸡蛋。

中午12点12分，一附院胃肠外科大夫董新华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表示医院刚刚通电，信号偶尔有，目前很安全，看到的亲人朋友们勿念。

7月21日中午，有K31次列车的乘客发布微博表示，一部分乘客在长时间被困后自行下车，表示将自负安全责任。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穆沟村集市，也是当地地势最高处。那里聚集着当地没水没电的居民，当地政府为他们发放了免费食物。

《新周刊》再次联系到K31次上的CC时，他刚坐上有关部门安排撤离的大巴。K31次上的被困乘客至此全部安全转移。

 

 

下午一点多，雨停。小雪的父亲和弟弟二人在杨君地铁站等待救援无果，索性扔下车暴走十公里，于下午五点到家。“路过的平地没什么积水，下穿的隧道积水基本跟路面持平，水还没排出来。”小雪说。

7月17日以来，河南多地出现持续性强降水天气，多地出现暴雨、大暴雨，部分地区出现特大暴雨。其中，郑州出现罕见持续强降水天气过程,郑州普降大暴雨、特大暴雨，累积平均降水量449毫米。据7月21日下午河南省防汛应急新闻发布会介绍的防汛救援最新情况，截至目前，此次暴雨已经造成河南全省25人死亡7人失联，紧急转移16万余人。

（除董新华、刘章锁外，其余受访者为化名。）

采访/崔斯也 周洲 姜涵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