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记》：历史车轮下的“岁月童话”

打开电影《三城记》的豆瓣界面，讨论区中排列前三的问题分别是：

“你会因为成龙父母的爱情故事而看这部影片吗？”

“会因为5年前的《岁月神偷》去看这部影片吗？”

“什么吸引你看这部影片？”

这大概是电影上映之前，电影的宣发人员实在踩不准这部电影的卖点，迷惘之中利用互联网做的民意调查。而各个帖子里，回复频率最高的看片理由，是张婉婷。

尽管电影作品数量不多，凭借着《秋天的童话》、《玻璃之城》等作品，张婉婷在文艺青年和电影爱好者中还是拥有一定的号召力。这位起步于香港新浪潮的学院派导演当年以《非法移民》、《八两金》、《秋天的童话》的“移民三部曲”扬名华语影坛。其女性的细腻笔触和大时代背景下对小人物悲喜的刻画塑造，令其成为一代香港导演中独树一帜的中坚力量。

终于，在这些年香港导演纷纷“北上”的大潮下，张婉婷也跟着上来了。其实说跟也不准确，她其实早与内地有合作，《宋家王朝》、《北京乐与路》都有与内地方面参与制作的背景，不过都是奔着文艺题材而来，不似那些商业大导们，带着内地金主们的雄厚资金实力，搅得个风生水起。

《岁月神偷》热火的那一阵子，张婉婷就连带着说起过这部电影很多次，那时候还没有《三城记》这个名字，她只说下一部电影要拍战争中小人物的爱情和命运。故事的灵感是成龙父母的爱情故事，到如今电影正式上映，一晃又过去了五年。而更长的十年间，这位新浪潮女导演已经久无长片作品问世。

《三城记》的叙事舒缓，视角也是开阔和大气的。从安徽到上海，从上海到香港，一路辗转的陈月荣（汤唯饰演）和房道龙（刘青云饰演），以一份极为单纯的爱恋坚守着一次次的相聚与别离。大概有很多人一直觉得成龙的儿子姓房这件事有些诡异，这部电影告诉你，那是因为成龙他老爹，也姓房。

影片中刘青云有这样一句台词，“幸而我们生活在战争年代，乱世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切都会过去得很快，永远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也是在这样的乱世图景中，我们不会深究两人相爱的机缘和基础，一个寡妇和一个鳏夫，因为去别家走动会被嫌弃不详，也就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图个依赖，图个懂得。只认识9个字的房道龙上书香门第的陈月荣家去提亲，因为文化背景差异被拒后，陈月荣对着母亲咆哮：“他对我好你知道吗？他对我好！”

这里的汤唯，一样以一身脏旧略臃肿的旗袍包裹着一颗历经漂泊的疲惫灵魂，但不再是《黄金时代》中追逐自由与理想的文艺青年，而只是一个在乱世中索温存的普通女人。这段情也许让人想起《倾城之恋》，战争让城市沦陷，才成全了白流苏的爱情。

张婉婷不煽情，许多情绪克制在细节之中。例如开片不久陈月荣的第一个丈夫丧命于爆炸之中，发现尸体的过程伴随着陈月荣训斥着孩子“怎么能跟丢了父亲”，让小丫头“快去找”。而最终尸首被孩子从一片混乱中翻找出来，孩子没有哭闹，就像找到一件丢失玩具，喊着“妈妈我找到爸爸了”，便一路拉着母亲来看。

这其实是个残酷极了的情节，其中蕴含着剧烈的戏剧冲突，而导演的处理却克制得仿佛云淡风轻地像一顿没有吃完的饭。再后来，陈月荣抛下孩子孤身赴香港追逐自己的幸福，同时是她的母亲用“十二站十二个鸡蛋”为她送别。后文中，母亲也提到陈月荣是遗腹子，这是三代女人同病相怜的命运，在一个车站就此分别。

张婉婷的电影中似乎很喜欢用水中倒影的空镜头来作为抒情留白的铺垫。《三城记》中最美的镜头还房道龙和陈月荣的一吻定情。据导演说现场拍了几条两人亲得“太过分”都剪掉了。虽然大概观众都会挺想看刘青云汤唯“亲得太过分”是一种怎么样的观感，不过既然张婉婷要保持统一的克制唯美风，我们就这么看着，也是一种完满。两人深情的亲吻，镜头下摇到徽派水乡的水光潋滟之中，两个人影随水波荡漾模糊。如同一种命运随波逐流的暗示，这一刻的美好注定只是水中花镜中月。而紧连的下一场戏中，学院派的张婉婷令水成了转场自然而然过渡的剪辑点，这是许多欧洲艺术电影惯用的手法。

三座城，一段情，不同的城市是不同的风貌。从东北的战火纷飞中逃离，回到水墨气息氤氲的芜湖乡村，在这里，两人面对的是世俗考验下的爱情；辗转到了上海，革命理想与资本官僚从旁作伴，两人的爱情依然陷在水深火热的生死场中。去往香港的戏份并不多，重逢前的考验以一场过分浪漫超现实的水中救援加调情作为“高潮”，这是片子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的地方，突然落入了烂俗浪漫爱情戏码的套路。不过也可能得益于这戏剧化的相逢才有了后来戏剧化的儿孙吧。

片中井柏然和秦海璐的爱情线不长，但同样动人。从《太平轮》到《三城记》，发现秦海璐真算得上是“民国好闺蜜”，大姐大的风范藏着一颗为真爱死去活来的少女心。一个懂得左右逢源的精明女人和一个地下党进步青年的“初恋”，同样在今天看来显得不可思议，无关精神信仰，四目相望就成了乱世中的红尘牵绊，遇见的，都是缘。相比之下，这条爱情线对整个大时代背景的关照似乎更多一些。

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钟楚红和周润发最终在长岛的重逢是一场童话，《三城记》的真人真事背景能够让人欣慰原来现实里也有这样童话般的结局。只不过最后的字幕滚动着失散的孩子到半个世纪后才得以相间，一个新家庭的童话背后埋藏的是另外两个破碎家庭的悲伤。这是另一种真相，也是一代人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