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美剧远比《纸牌屋》更贴近真实的美国政治

正如许多HBO出品的历史题材迷你剧一样，《黑色乌托邦》（Show Me A Hero）有些慢热。全剧一开始就将观众抛入了一个已经持续了数年的政治拉锯之中，不知其背景的人一定会觉得云里雾里，大感不适。

但凡看过几部美剧的人，都会认为自修了“美国政治入门”，学到的知识足以对美国总统、国务卿、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如数家珍。或许通过《纸牌屋》，你能了解美国参众两院的运转模式，联邦最高行政、立法、司法部门的角力与制衡，但其间的尔虞我诈、黑暗腐败，更像是一部帝王宫斗剧。而真实世界里政治的复杂，往往并不出现在华盛顿的希腊神庙般高堂里。

对于国内观众来说，《黑色乌托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忠实还原了美国基层政治的样貌——尽管步履缓慢、代价巨大，各方都不得不忍让妥协，但社会正义仍然可以得到伸张，民意仍有渠道表达，让观者有机会一窥“民主的细节”。

剧名“Show Me A Hero”引自菲茨杰拉德，可以直译为“给我一个英雄”。这个句子最早出现在菲茨杰拉德的一个笔记本上，它的下半段是——“还你一出悲剧（and I will write you a tragedy）”。句子本身意指不明，单从字面揣测，菲茨杰拉德似乎想说，想要达成真正的伟业，就不可避免地要做出牺牲。这个宿命般的结论，与人们常有的感慨不谋而合——在社会里混得风生水起、任凭时局的风向吹往哪边都能保全自身的人，即便算不上卑鄙，至少也要精于算计；只顾低头做事，疏于经营自己的人，即便满腔热情和善意，最终也难以得到认可，结果是名利双失。成功属于机会主义者，只有悲剧才能成就英雄。

鉴于《黑色乌托邦》的剧名已经为全篇六集定下了基调，还未开始观剧，我们就已经知道故事将以悲剧收尾。本剧改编自《纽约时报》记者丽莎·贝尔金（Lisa Belkin）的纪实小说，在距离曼哈顿只有十余公里的纽约州扬克斯市（Yonkers），确实有过尼克·瓦萨斯克（Nick Wasicko）这位年轻市长，即本剧中悲剧英雄的原型。

1987年，以28岁的年龄当选市长时，瓦萨斯克对于政治的认识天真而幼稚。在这个选区，中产阶级白人居民占据人口的八成，法院的一纸判决命令在该地区为低收入人群建立廉价保障房，以推进平等权利与种族融合。判决引起了选民的反弹，他们在选举中将前任市长赶下台，才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趁机当选。

民主意味着什么？正义如何得到主持？剧中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莱纳德·桑德（Leonard Sand）的立场是：正义与民意无关（Justice is not about popularity）。对此，瓦萨斯克只能苦笑以对：“确实如此，但政治正关乎于民意。（Yes, it is not. But politics is.）”

两人的立场与所代表的价值不同，自然无法达成一致。桑德法官由总统提名任命，只要不被弹劾，无人能夺去他的铁饭碗。为贫困的少数族裔居民建造住房、提供平等的公立学校教育，改善种族隔离的环境，确实有助于实现社会公平。法官的职责是坚持正义，必要时可以不顾民意，强制执行判决。

上任伊始，年轻市长天真地认为只要听从选民的意见，代表他们投出一票，就算是在民主制度里完成了自己这一环。但不执行法官判决，扬克斯市就面临高额罚款，仅需21天就会被逼至破产的窘境。这意味着市政服务停止运转，行政部门、图书馆、博物馆关门，垃圾无人清理，公务员无薪放假甚至面临裁员。仅保留治安和消防的职能，还要靠法官网开一面。但选民们不在乎这些，他们高喊着要在下次选举中把市长赶下台，政府破产也不关我的事，只要别把给黑人和拉丁裔移民住的保障房建到我家门口就行。

白人居民确实有自己的理由，住房问题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大事。多种族混居，导致治安环境变差、房产价值下跌，损失谁来补偿？他们天真地以为民主意味着用一人一票的方式得出结论，“到期下台”的威胁足以让政客们颤抖。他们示威游行、堵住政府大门、在市议会上指着官员破口大骂，相信不哭不闹就无法解决问题。但结果是市长换人了，竞选时承诺的阻止建设保障房项目却无法实现，面对财政危机，最终只有妥协。在这个制度下，哭闹也于事无补。

饰演年轻市长的奥萨卡·伊萨克（Oscar Iasaac），表演不着痕迹，剧集的主轴即是他在政途上从踌躇满志以求名利双收，到真正开始倾听选民的声音，平衡多方的利益。最终集中的一幕，多年之后，低收入家庭保障房项目历经多年争议最终实施，这位原任市长坐在台下，看着乔迁的少数族裔住户欢呼着搬进环境极好的联排别墅（townhouse），心情复杂。在党派政治、司法与行政部门的拉锯中，瓦萨斯克失掉选举，早早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而另一边，既没有得到白人选民的理解，也没有得到少数族裔选民的感激，无人记得他的苦劳。

《黑色乌托邦》中含有多重冲突要素：种族矛盾、贫富差距、政客与选民、联邦法官与地方官员、保守固执的白人与同情穷人处境的白人。剧中用多线视角，操着西班牙语、为养活孩子同时兼几份工的母亲的故事，也有同情少数族裔、同时又反对保障房建设的中产阶级白人的内心转变，有市长的窘境，有法官的坚持……电视剧给予每一方发言的机会，显示出难得冷静、克制和同情。

剧本没有轻易地做出价值判断，在人物身上贴上善恶对错的标签。尽管矛盾激烈，剧中却没有一场戏情绪激昂。就算是表现游行抗议，场景在抗议居民和被围困的政府办公室内切换，所以必须要有耐心，才能熬住《黑色乌托邦》略显缓慢的节奏，站在后来人的角度，理解创作者用心还原的历史客观。

为了了解事件的全过程，笔者查找了巡回法院的判决意见，前后历经20年反复上诉的案件的判决书中，详细记录了申诉过程，定义了有资格入住的优先家庭的种类。配合剧情就会知道，每项条款的背后都是无数次的辩论、判决、申诉、妥协。

本剧中段，法官、住房规划专家、地方官员在几项细则上反复争辩，到底要建立几个房屋规划点、建立在哪里，是分散还是集中，房屋形式是公寓还是联排屋……近乎繁琐的细节几乎消磨掉了电视剧的戏剧性，但也是细节赋予它丰富的层次。

本剧的结尾令人印象深刻：白人居民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新邻居搬进社区；黑人住户害怕遭到报复，住进新屋的第一个夜晚难以入眠。人们总是以恶意相互揣测，但多少令人宽慰的是，黑白未曾颠倒，历史未曾倒退，悲剧英雄也得以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