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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年鉴〡先行者张骞

宿景祥/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2015-09-22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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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的思想史上,存在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一个新概念形成之时,往往具有强大的刺激作用,从而使人们对问题的观察和研究出现新的跃进,并将与之相关的知识质量,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一带一路”无疑属于这样的一个概念。

自习近平主席两年前阐扬这个概念以来,人们愈发感到有必要更多地了解欧亚大陆的地理和历史,有必要更深入、更系统地了解中国与外部世界交往的历史,从而更清晰地理解当今国际政治经济的现实,更准确地认识与之相关的战略问题。

张骞出使西域的意图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认真地回顾一下古人所做出的伟业,总能给人们提供一些教益。张骞出使西域一事,古代被称为“凿空”,是中西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事情的原委和经过,司马迁在《史记•大宛传》中记载很详细:

“张骞汉中人,建元中(公元前140-135年)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逃遁而常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俱出陇西。”

司马迁笔法洗练,寥寥几句话说明了张骞出使西域的意图。过去百余年来,中外历史学家对此事的大背景早有深入的研究。据充分的考证,约在公元前2000多年前,也就是大禹建立夏朝,中国开启“家天下”历史之时,整个欧亚大陆的北部地区,自中国经中亚、印度、波斯至西亚和东欧这一广大的原野,已普遍出现了一种不同于农业的经济形式,即游牧业

在寒冷和干旱地区,游牧业是当时唯一有效的经济形式。与农业相比,游牧业使用的劳动力较少,而经济效率却很高,可以获得充足的肉食和奶食品,畜毛可制作毡房、绳索,畜皮可制作衣服、靴子、皮带、马缰和其他各种皮件。也就是说,与农业一样,游牧业也是一种自给自足式的经济形式,人们日常经济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都可自产自用。而且与同一技术水平的农业相比,游牧业可以产生更多地剩余产品,其中一部分可以同农民进行正常的交换

游牧业之所以被称之为游牧,是因为要根据季节变化转换牧场。通常是春季分散开来,各赴距营地较远的山地牧场放牧,秋末再集中返回到较为温暖避风的平原地带,安置营地过冬。从冬季来临直到第二年二、三月份,游牧民往往会进行一些集体行动,或者是围猎,或者是外出作战,最常见的是劫掠附近的农民。《礼记》(卷十七月令第六之三)曰:“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盛,介虫败谷,戎兵乃来。”可见,周朝的时候,游牧民每年一到秋冬便来劫掠,几乎被人们看作是一种自然现象。对于游牧民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辅助的经济性活动,借此取得他们所缺乏的粮食、布匹和金钱。

马背上的游牧民族

游牧民族从他们的远古祖先那里继承了一项独特的技术,就是精于制造复合式弓,或者称∑弓。这种弓用几层韧性极佳的木条和动物筋健粘合而成,非常轻巧,横长不到一米,但力道十足,可以射中300米外的目标,100米内可射穿盔甲。中世纪时欧洲人普遍用整根的紫杉木制作长弓,其长度至少要达到两米,但力量仍不到∑弓的一半。在枪炮出现以前,这种弓可说是最完美的武器,极具杀伤力。加之游牧民族自幼便习于骑马、射箭,身体强壮,惯于野外生活,善于长途奔袭,可说是天生的战士,对农耕民族确有明显的军事优势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时,中国北方游牧文明已经历了近2000年时间的发展,技术和文化都达到了很高水平。当时有三大族:东胡的游牧地在今内蒙赤峰、锡林郭勒、乌兰察布一带,他们是契丹人和蒙古人的祖先;匈奴据有今内蒙鄂尔多斯、呼和浩特、包头一带,被认为是突厥人的祖先;月氏据有今甘肃和宁夏地区,他们是一支印欧语系的民族。据《史记•匈奴传》记载,“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较弱,且夹在东胡和月氏两强之间,对两边都称臣。但在公元前209年,也就是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那年,匈奴与东胡开战,打败了东胡。随后又在公元前165年打败了月氏。这样,匈奴的疆界大为扩展,东部抵达辽东,西部囊括新疆。

汉高祖刘邦在公元前200年(汉高祖七年),曾亲率32万大军与匈奴作战,结果中了匈奴诱兵之计,所带先头部队被围困在山西大同白登山,达7天7夜。经过“白登之围”,刘邦认清与匈奴进行武力相抗,并非明智之举,于是转而以提供财物等绥靖手段,笼络匈奴,以维护边境安宁。

汉武帝于公元前141年即位,时年仅有17岁,英气勃勃,锐意革新。当时汉朝经过高祖、吕后、文帝、景帝60余年休养生息,国力正强。公元前140年左右,汉武帝得到一个重要情报:匈奴打败了月氏,用月氏王的头颅饮酒,月氏痛恨匈奴,很想与他人联手共击匈奴。汉武帝正筹划讨伐匈奴,得到这个情报后,便招募才能之士出使月氏。张骞应招被任命为使臣,另一个叫堂邑父的胡人担任副使,一同从西安启程,出陇西,前往西域,目的是与月氏建立同盟,共同进攻匈奴。

张骞出使西域经过

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途中经过匈奴地界,被匈奴截留。《史记》所记:“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驿,抵康居,康居传至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

“留岁余,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张骞出使西域路线图

匈奴首领单于截留张骞,理由很充分: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派使臣呢?如果我想往南越国派使臣,汉朝方面能允许吗?单于将张骞留住了十余年,娶了妻,生了子。最终,张骞还是乘机带着属下逃离匈奴,到了大宛,即现今的费尔干纳谷地,是乌兹别克、塔吉克和吉尔吉斯三国交界地区。由此证明,张骞西行的路途,就是汉代所谓的北道,即沿着天山南麓西进,经喀什,然后越过帕米尔高原抵达大宛。在大宛国王的帮助下,张骞再向北,途经一个小国康居,终于在公元前129年左右,抵达了月氏,其游牧地在阿姆河流域,现今的布哈拉一带。

阿姆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和兴都库什山脉,是中亚地区的一条大河。阿姆河是突厥语的称呼,中国在汉代称之为妫水。阿姆河流域曾属古波斯帝国,是伊朗文明向东拓展的前驱,以土地肥沃富饶著称。公元前329年左右,被亚历山大大帝率领的马其顿和希腊联军所征服。亚历山大去世后,他的一个部将塞琉古夺取了中亚和西亚广大地区的统治权,建立了塞琉西王朝,将大批希腊人和马其顿人向阿姆河流域迁移。公元前256年,当地的希腊人从波斯人手中夺得了政权,建立了一个希腊化的国家巴克特里亚(Bactria),中国称之为大夏。

据历史学家考证,月氏最初败给匈奴后,先是退避至祁连山,然后又远避至天山北麓的伊犁河谷,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湿润,宜于畜牧,是乌孙人的祖居地。乌孙人和匈奴人是近亲,都属于突厥语系。月氏人打败了乌孙,一度占领了这块土地。但乌孙得到匈奴的援助,不断地与月氏缠斗,迫使月氏离开伊犁继续西迁,时间约在公元前160年至158年。

张骞抵达月氏时,月氏已立了新国王,在新的游牧地安定地生活了多年。据西方史学家的研究,约在公元前145年,巴克特里亚被月氏人和塞种人合力征服。而据张骞的报告,月氏当时仍依附于大夏。月氏与汉朝相距遥远,对于张骞带来的联手报复匈奴的建议,很是无语。张骞在月氏住了一年多,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复,便启程返回。本想绕过匈奴的地界,从羌族控制的青海地区通过。但计划落空,再次被匈奴截留,时间应是公元前127年。过了一年多,单于去世,匈奴内乱,张骞带着妻子和堂邑父一并逃脱,回到了西安,被封为太中大夫,时间为公元前126年。出发时百余人的队伍,仅张骞、堂邑父二人返回。

汉武帝对西域的经略

汉武帝派遣张骞远赴西域,最初的目的是利用月氏与匈奴间的血仇,借助月氏的力量,一举击败匈奴。但张骞发现,汉武帝最初得到的情报并不准确,月氏无意再与匈奴为敌,对汉朝对付匈奴起不了作用。可以说,在这一点上,张骞此次出行完全没有达到目的。但张骞取得了很多更有价值的情报,对于汉武帝随后制定的西进战略,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张骞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旅行家,他经过这次漫长的旅行,了解到在西北方向游牧民族的后面,还有几个地广万里的大国和许多城郭之国。张骞所见到的大宛、大夏和康居,皆为深受伊朗和希腊文明所影响的地区,和平富庶,利于通商。他知道在大宛得西面还有安息,也就是伊朗。在大宛得西南方向几千里外,还有印度。此外,张骞还了解到一个关键性的情报,占据着伊犁河谷的乌孙人与匈奴不睦,汉朝可以与之加强联系,制约匈奴。

公元前127年,即张骞从西域返回的前一年,汉武帝派大将军卫青征讨大同以西、黄河南岸的匈奴,取得重大胜利,对其开疆拓土之雄心,是一个很大的鼓舞。张骞返回后,向汉武帝报告了所了解到的情况,并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多为汉武帝所采纳。汉武帝具雄才大略,积极进取,采取了一系列举措:

首先是加强对匈奴的攻势,竭力打通前往西域的道路,保护中西交通线。公元前123年,卫青再次率军击匈奴,在阴山南麓、黄河北岸一带与匈奴交战,互有胜负。张骞任校尉随军出征,因为了解水源和草场情况,对军队作战有利,被封为博望侯。公元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上万骑兵出陇西,深入匈奴境内数千里,过焉支山(现甘肃山丹县东南),逾居延(甘肃张掖),至祁连山,攻取了匈奴休屠王和浑邪王的游牧地(现今甘肃凉州河甘州)。据《史记•匈奴传》,单于对休屠王、浑邪王军事失利极愤怒,欲召诛之,二王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浑邪王遂杀之,率所部归降汉朝,汉征召了两万辆车乘迎之。汉武帝重赏浑邪王,封为万户、漯阴侯。汉武帝还重葬休屠王,任命休屠王之子为侍中,赐姓金。于是,河西及陇西北一带,不再有匈奴骑兵出没。

两年后,卫青、霍去病各率5万骑兵,分兵两路攻伐匈奴,大胜。匈奴远遁,霍去病俘获了匈奴高层八十余人,在漠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这是汉武帝时期对匈奴最后一次大规模作战,由于缺少马匹,此后没再出大军远程作战。但经此一战,西北地区匈奴势力大为削弱,汉朝与西域之间的道路基本上打通。

其二是与乌孙建立同盟,向中亚地区宣扬中国国威。公元前119年,张骞向汉武帝建言:乌孙王昆莫原本向匈奴称臣,后来兵力稍强,不肯再依附于匈奴。匈奴屡被汉朝打败,在西北地区的势力几乎被扫清,地空无人。如果能向乌孙提供足够的钱财,将其招至西北地区,就相当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此外,乌孙以西的各部族也可一并招来。

汉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一支300人的使团,带着600多匹马、上千只牛羊及大量金钱和丝绸前往乌孙。张骞以汉朝的名义向昆莫送上了厚礼,并转达了汉武帝的旨意:如果乌孙能够从伊犁移居至以前匈奴休屠王、浑邪王的游牧地,汉将会遣送公主给昆莫作夫人。据《史记•大宛传》,乌孙王昆莫幼年丧父,被匈奴单于收养,少年时便继承乌孙王位,英勇善战,甚至连匈奴后来也很忌惮他。但现今年事已高,威望大不如前。而乌孙其他的部落首领都畏惧匈奴,不愿离开伊犁,莫昆不敢向张骞作出承诺,按汉朝的计划行事。张骞在乌孙住了一段时间,和当年在月氏一样,“未得要领”,于公元前118年返回。

乌孙是汉朝在中亚地区的第一个落足点,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战略支柱国家。张骞在乌孙时,向大宛、康居、月氏、大夏、安息(伊朗北部)、身毒(印度)、于阗(和田)等国派遣了副使,而乌孙提供了翻译、马匹及护卫。一年以后,这些国家派出的使团陆续来到了西安,亲眼目睹了中国文明之发达,中国幅员之广、物产之富,不能不与中国亲善。于是,汉朝与西域各国开始有了正式的外交往来,而乌孙在这一时期起到了示范和桥梁作用。

张骞返回时,乌孙派出了数十人的使团,随张骞来到西安,向汉武帝谢恩。据《乾隆御批历代纲鉴》(卷十六),乌孙使臣“见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怒,欲击之。乌孙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乌孙通过使臣了解到汉朝之强大,提出向汉称兄,娶汉公主,借重汉牵制匈奴。公元前115年(元封六年),汉武帝决定派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以公主的身份出塞,下嫁昆莫作右夫人,匈奴也派遣公主,嫁给昆莫作左夫人。昆莫年老,加之语言不通,细君公主“悲愁思归,作《黄鹄之歌》”。汉武帝亦“闻而怜之”,多次派人前去探望。后来,昆莫想让细君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岑陬,公主不听,上书言状。汉武帝“欲与乌孙共灭匈奴”,下诏“从其国俗”。于是,岑陬便娶了公主。昆莫死后,岑陬被立为乌孙王,汉朝与乌孙间的关系愈加稳固。

其三是在前匈奴游牧地置郡,派军队屯戍,向西修筑长城和“亭障”。汉朝原本打算将原匈奴浑邪王的游牧地留给乌孙,但既然乌孙不肯东来,汉武帝便于公元前115年(元鼎二年)设置了酒泉郡,管辖这一地区,并派军队屯戍,又从内地迁移来了一些人口充实力量。后又设置武威郡,以断绝匈奴和羌之间的通道。后来,随着往来西安和西域的使臣往来越来越多,且不时遭到匈奴的截杀。为了保护通道,再设置了张掖和敦煌二郡。

为了更有效地防御匈奴,汉朝利用当地的天然形势,向西修建绵延不绝的长城,沿途设置“亭障”,即军事堡垒,以将匈奴摒于水草丰富地带之外。到公元前108年(元封三年)左右,自酒泉至敦煌西北玉门关的长城和“亭障”已告完成。到公元前101年(太初四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征伐大宛得胜凯旋时,汉朝“自敦煌至盐泽,往往起亭”,说明汉朝的军事设施的前沿,已延伸至罗布泊一带。可见当时对西域经营的投入之巨大,进展之迅速。

张骞出使西域的附带成果

汉武帝积极经营西域,阻止了匈奴南下的道路,开辟了中西交通线路,树立了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威信,这些都是张骞出使西域后带来的最重要的成果。除此之外,张骞出使西域也附带产生了其他一些成果:

其一是汉朝加强了对西南地区的经略,促进了自中国经南海、至印度东部的海上交通发展。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在阿姆河流域见到了现今四川出产的竹杖、蜀布,问当地人,说是来自印度。张骞据此相信,既然印度有四川地区的物产,那么从中国西南应可以通往印度,且不很远。他认为,如果从西南方向印度抵达西域,这样既可避开匈奴,路途也可能会更容易行走。

汉武帝根据张骞的报告,决定向西南方向派出几路人马,探索前往印度的道路。各路使者费尽千辛万苦,才知道西南地区重山覆岭,陡涧森林,竹木丛茂,径路狭窄,上如登天,下如入井,比西北道路难行很多倍。从四川的西南方向,皆为高山峻岭,根本找不到通往印度的道路。四川东南贵州、广西、云南方向,因道路难行,尚与外界隔绝。僻远小国各自为政,不知汉朝之广大。汉武帝派遣的使臣抵达后,滇王和夜郎王都曾这样发问:“汉孰与我大?”公元前109年(元封二年),汉武帝派遣巴蜀军队进入贵州、云南,降服滇王。从此,长江以南各地相继纳入中国版图。到东汉初年时,中国的政治军事力量推进至滇西边隅,威震缅甸,自此终于得以从西南方向通过缅甸与印度交往。

海上交通方面,汉武帝时亦有重大进展。自汉高祖刘邦去世后,南越地区一直自立为国,处于事实上的独立状态。公元前111年(武帝元鼎六年),汉武帝派军进入南越,设置了南海(治番禺)、苍梧(治广信)、郁林(治布山)、合浦(治徐闻)、交趾(治安南)、日南(治安南)等九郡。自此之后,汉朝可自南越与东南亚、印度南部开展海上交通。据《前汉书•地理志》所记:

“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崖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以上所言黄支国,据中外学界早年考证,即是印度东海岸的Kanchipura,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中译为建志补罗国。一般认为,在汉代时,中外海上交通线路最远可到达印度。

其二是从西域引入了多种重要物产,改良了中国的马种。古代西亚地区的具有某种特殊的自然地理优势,集中了许多可以驯化的植物和动物。西亚是野生小麦的原产地,早在公元前8000年左右就已被驯化,经过了漫长的7000年时间,至公元前1000年左右,通过游牧民族传到中国北方地区。随着张骞出使西域、中西交通线路贯通后,中国开始有目的地从西亚引入各种作物。第一批引入的植物中,就有葡萄、苜蓿、石榴、胡豆、胡瓜、胡桃、胡麻、胡葱等等。

汗血马

汉代从西域引进的所有物种中,最著名的是大宛马,俗名“汗血马”。张骞在西域时特别注意到,大宛国“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汉武帝闻之,派遣使臣带着重金和金马远赴大宛国都贰师城求购。但大宛国王不肯卖,汉使怒,砸坏金马而去。有大宛贵族让东边一个叫郁成的小国国王将汉使截杀,汉武帝大怒。据《乾隆御批历代纲鉴》,公元前104年(太初元年),汉武帝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军三千讨伐大宛。因为期望大军到贰师城取良马,所以号贰师将军。但此次远征准备不足,没到大宛,在郁成就遭到惨败,残余部队退回敦煌。李广利留在敦煌,不敢回京。

但汉朝的声誉必须挽救。汉武帝认为,大宛是小国,若大宛都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必会轻视汉朝,大宛良马更难得到。于是,两年后命李广利率兵六万重新出征。汲取了上次经验,这一次可谓倾全国之力,“天下骚动”,特别注意给养的供应,且专门任命两位驯马行家为“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大军一路征战,越过帕米尔高原,攻破郁成国,追斩了郁成国王。至大宛时,还剩三万兵力,围城四十余日,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汉军停止攻城,大宛将马带出城,任汉军挑选;大宛向汉军提供粮草;大宛立新国王,与汉达成盟约,双方罢兵。汉军于是得良马数十匹,中马以下3000余匹,第二年凯旋回朝。汉武帝得大宛马,作《西极天马之歌》。辞曰:“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天马徕,历无皂,径千里,遁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游昆仑。天马徕,龙之媒,逝阊阖,观玉台。”李广利将功补过,被为海西侯,所有将士皆论功行赏。

汉武帝之所以甘愿花费重金,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以求得良马,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出于迷信。汉武帝时,方士的势力很大,受方士之说的迷惑,汉武帝求仙之心甚是殷切,盼望乘龙升天成仙。根据方士之说,神龙虽不可见,但神马可以代龙,且“神马当从西北来”。如《西极天马歌》中所说的“从西极”、“龙之媒”。汉武帝最初从得到乌孙马就非常喜爱,称之为天马。再得到大宛汗血马,更加偏爱,于是将乌孙马改称西极,称大宛马为天马。

在中国,最常见的是蒙古矮种马,汉代时主要从匈奴和东胡等游牧民族那里购买。乌孙马和大宛马属于今天的土库曼马,至今仍是世界上声誉卓著的优良马种,价格上仅逊于最高贵的阿拉伯马。土库曼马有好几个种系,最好的就是大宛马,不仅体态神骏,气势骠悍,强壮有力,奔跑迅速,动作敏捷,且温驯合群,热爱主人。大宛马有阿拉伯的血统,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汉武帝《西极天马之歌》中所说的“虎脊两”,也被称为“双脊”,指马的脊椎两侧有两条肉脊,如同老虎的脊背一样。长有这种肉脊的马,即便不备鞍,骣骑也很舒服。

马在古代人类生活中的重要性,是现代人所难以想象的。对于古代的人们而言,马既是生产力,也是战斗力,代表着不畏艰险、积极进取、昂扬上进的精神。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遏制匈奴。而乌孙马的出现,加上方士的蛊惑,汉武帝决意要得到大宛马。派使臣带重金前去求购,结果被杀,激怒武帝。派军轻率前往,惨败而归,再派大军前去攻城掠地,终于得到了良马。对武帝的这种做法,后世评价多不以为然,但肯定其因此而打开了中西通道,建立了空前的伟业

19世纪水彩画上的土库曼马

大宛马引入后,中国的马种逐步得到了改良。但由于得到的种马不足,中国从汉代到唐代,甚至到明代,一直都非常热衷于寻求“汗血马”。在来自于域外的一切物产中,对于中国而言,最想得到的始终是神奇的“汗血马”。

其三是促成丝绸大量输出。张骞出使西域,本无直接的商业目的,但他发现西域有“蜀布”,且来自几千里之外的印度,说明当地人极为珍视这种中国特产,所以才辗转经印度购得。汉代时,中国主要有两种布料,一是麻布,二是丝绸,棉花要到元代以后才从西域引入,所以尚无棉布。

张骞所说的“蜀布”无疑是四川出产的丝绸,因为没有人愚蠢至辗转数千里贩卖不值钱的麻布。养蚕织丝虽不一定发源于四川,但汉代时,四川确实是丝业发达兴盛之地。仅从字面上看,“蜀”字指的就是蚕丛。《三国志•张飞传》中提到,刘备率军攻取益州后,向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都各赐锦千匹。汉代时,中国丝绸织品供应充足,即使是寻常人家也往往身穿绸缎。恒宽编著的《盐铁论》中,收录有当时贤良对这种风尚的批评意见:“富者缛绣罗执,中者素绨锦永”,意指普通百姓随意穿的衣服,和后妃穿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张骞当年从匈奴逃至大宛时,当是两手空空,但了解到西域人珍视丝绸后,便有了底气,要求大宛国王派人护送他至月氏,承诺将来“汉之贿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后来大宛使臣来到中国,印证了张骞的承诺并非虚言,汉武帝对于这些外国客人很是慷慨,“散财帛以赏赐”。至于以后汉朝使臣再前往西域,都必须带足丝绸,当作旅费,因为西域人都认丝绸,“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

游牧民族通常用皮革缝制衣服,而丝绸服装不仅华丽,适宜出席郑重庄严的场合,且极柔软,贴身穿更是非常舒适。据古代史料所记,成吉思汗时期,蒙古士兵出征时通常要配备丝绸内衣,这一方面是为了减少士兵行军作战的苦痛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减少伤亡。中国产的丝绸通常都织得很密实,极富韧性,如果穿有丝绸内衣,当被来自较远距离的箭射中时,箭簇往往会不会直接穿透丝织物,而是带着丝织品一并穿入体内,拔出箭簇时,丝织物会一并带出。这样,丝绸内衣便起到减缓箭簇冲击力的作用,伤口也容易愈合。很多游牧部落善用毒药,涂抹在箭簇上。当被这种箭簇射中时,是否穿有丝绸内衣,其差别可能会更加明显。匈奴人可能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知识。

中国丝绸不仅得到各个游牧民族的珍爱,更重要的是,它在更遥远的西方,一个当时尚不为中国人所知的文明之邦,遇到了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即罗马帝国。张骞出使西域时,罗马帝国正在兴起,其势力已扩张到希腊。罗马帝国全盛时期,它的势力一度延伸至底格里斯河东岸。关于丝绸对罗马的影响,西方学者自古有细致的观察和结论。简言之,罗马之强盛、富裕,讲求奢华之程度,比起其他各游牧民族来,高出绝不止一两个档次,因而,丝绸这种奢侈品对于罗马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的影响之深,也绝非游牧民族和各商业民族所能比拟。

罗马帝国对丝绸的需求近乎无限

据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所记,罗马帝国境内制纱工艺最高的地方是腓尼基人城市西顿,在现今的黎巴嫩一带。中国丝绸质地很密,游牧民族用来抵挡箭伤,而西顿的妇女会把它们拆散,再用亚麻纤维混纺在里面,做成松散的织物,不仅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而且罗马贵妇人最喜爱的也正是这种织物。穿上这种布料制作的服装,会有全身透明感,手足的转动、皮肤的颜色都能显示出来。

罗马贵妇人对丝绸织品的需求近乎于无限,罗马的战士为此四处征战,从各地劫掠金银珠宝,再用它们从各国商人手中购买丝绸。丝绸由此成为媒介,将中国和罗马这两大文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叙利亚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及中亚、西亚其他各个民族,在中国和罗马之间活跃着,成为中间商。中亚和西亚由此成为各种文明的交汇处,商业贸易则是中亚绿洲城市繁荣的主要源泉。正是由于有了贸易商队,草原游牧民族才不仅可以出售牛、马、皮革、羊毛、猎鹰,也可以向过往商队征税,从而得到一笔固定的收入,用以购买谷物、武器、铁器、织品和其他各种奢侈品。正因如此,游牧部落的首领们通常对商业持支持的态度,为商队提供便利,在自己的境内保障商队的安全

罗马人不甘于永远与丝绸的原产地相隔绝,曾尝试开通至中国的陆上和海上通道,以便直接来中国购买丝绸。其他民族则为维护经济利益和政治独立,极力阻止其与中国直接交往,彼此之间形成对立,为此而引发的战争亦是连绵不绝。罗马衰亡后,甚至东罗马帝国也学会养蚕织丝以后,中国丝绸对于西方人的魅力仍未减损。中国至欧洲的陆上和海上通道,被冠以很多名称,包括“瓷器之路”、“香料之路”、“茶叶之路”,但最深入人心、实至名归的名称,永远是“丝绸之路”。

远观“一带一路”战略

所谓事有古今,志无古今。事有通变,志无通变。长远看,“一带一路”顺应当今世界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发展全球化的大趋势,必能铸成一番伟业。为图完全,以不负天时,仍不妨从历史中多寻些经验,以备参考。

张骞出使西域和汉武帝经略西域一事,至少可以给今人以下三点启示:

其一,“一带一路”战略构想成功之根基,在于中国的强盛。习近平主席倡扬的“一带一路”战略,其宗旨是通过加强公路、铁路、港口、电力、电讯等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国家间各种制度安排,从海路两途将欧亚大陆各国间的经济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而形成新的、且由欧亚大陆人民所能自己掌握的“命运共同体”。这不仅是中国长远的发展战略,也为欧亚大陆乃至整个世界和平发展提供了新思路。

自古以来,周边各国在处理与中国的关系时,皆以实际利益为先,有利则趋之,有害则避之。张骞出使西域时,即向所至各国言明,只要与中国通好,必有重利可图。各国由此心动,纷纷派来使臣,“丝绸之路”才得以开通。中国欲引领各国共谋大业,必须向世界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并使各国切实能从中受益。反言之,只要中国足够强盛,“一带一路”建设亦势必会渐次推进。古人很早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元气调而无不顺之四时,心术定而无不安之四肢,中国盛而无不来之四远。”只要元气调合得宜,无论春夏秋冬,都不会感到不适;只要心志笃定,就不会手足无措,轻举妄动;只要中国强盛,四面八方的国家就不会同中国相疏离。

其二,“一带一路”战略的生命力,在于其良法美意,极天下之公论。世界大势如同人的身体,人的生命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血气所支撑。血气流通不息,熏蒸灌溉着通身各个脉络,才能耳聪目明,手足便利。一旦瘀塞,血气不能升降,就会造成身体臃肿,四肢麻痹,精神萎靡,生命力随之衰竭。所谓“否极泰来”中“否”,即是瘀塞之意,“泰”则是通畅之意。欧亚大陆自古以来基本格局是“东西相通”,中国经中亚、西亚至欧洲,虽相隔辽远,却一直相互吸引,遥相呼应,其生命力之源泉,在于中国确有不竭可供之物,先是丝绸,后是瓷器、茶叶,以及其他各种物产。同时,中国也对西方的奇珍异宝情有独钟,如此互有所需,互有所求,才能相互吸引,互通有无。

按照“一带一路”倡议,加强欧亚各国经济联系,使人力、物力和财力能够在欧亚大陆充分流动,滋润哺育各国经济发展,无疑会有助于促进各国社会进步,增进国家间的友谊和信赖,共谋和平发展的大局。

其三,随着“一带一路”战略的推进,势必会产生出乎预料的附带成果。《左传》中的《曹刿论战》有个重要观点:“大国难测”,意思是大国人才济济,谋略深远,难以预测。事实上,大国之所以难测,还不仅仅是因为大国的深谋远虑,更多的是因为大国本身的国力强大。大国之所以是大国,并不是因为人口多、土地广,而是因为拥有随时干预对外部事物的能力。对于一个小国而言,即便是倾全国之力,其影响也很是暂时的、有限的。大国则不同,一旦决意行事,往往会产生出人意表的连带效果。

张骞出使西域也印证了“大国难测”这一观点。当时中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国,环顾四周,唯一能与中国相抗衡的外部力量就是匈奴。汉武帝谋划的战略,核心思想是与西域方面的力量结盟,联合击败匈奴。从具体情况看,关于月氏的情报证明是过时的、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但它促使汉武帝作出决策,派遣张骞远赴西域,从而了解到了更多、更有价值的知识,并采取了一系列新举措,找到了乌孙这个新的立足点,与西域各国建立了联系。同时,投入巨大力量,将军事前沿向西拓展,有效地保障了西域线路的安全,终于打通了中西方之间的交通线。正是为了寻找西进通道,汉武帝才加强了在西南方向的力量投入。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汉武帝将中国的疆界在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都大大地向前推进了,为现代中国辽阔疆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至于中国至西域道路开通后,诸多极有价值的作物引进,良马西来和马种改良,丝绸的大量输出,都是意料之外的成果,它们对于中国的影响却非常深远。尤其是“丝绸之路”这个概念,至今依然能够发挥出巨大的历史力量。

“一带一路”战略的出台,有许多显而易见近因。国际层面,有反制美国的TPP计划,破解美国的“再平衡”和“围堵战略”的考量;国内层面,有经济调整、产业升级和促进出口的需要。但若干年之后,随着这项战略的渐次落实,可能会产生一些现在还预想不到成果,同时也可能会产生一些新任务、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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