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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羞耻:女孩与月经
写在前面
细数在法国作为交换生的经历,许多时候我都是和住家一起度过的。每当月经造访,我总要提心吊胆,生怕在别人家里留下尴尬的印迹。我常常把换下的卫生巾藏在垃圾桶深处,在床上僵硬地摆直身体入睡,祈祷不要因为翻身弄脏床单,甚至每当我从沙发或是椅子上起身时,总要瞄一眼身后,确认没有暗红色的污渍出现。但是费尽心思试图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天早饭前,我发现经血沾在了睡裙上,然而住家的其他家庭成员都已经坐好准备开饭了。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应该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还是当即上楼处理一下。我的住家却对此毫不惊慌,她把我按回餐桌前,告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吃完饭再去换衣服,就连住家的爸爸也面带微笑,和蔼地让我不用紧张。我一方面因为把如此私密的事情暴露在住家面前而面红耳赤,一方面又犹豫着接受了他们的建议,第一次意识到在月经问题上,我也许不必有那么多的羞耻感。
如果说这件事唤醒了我对于月经羞耻最初的认识,那么在我回国以后想要与同学讨论月经时,她们的反应更引起了我探究月经羞耻的兴趣。我注意到不论是我的同学还是我自己,都很少和除母亲、朋友以外的人谈论这个话题。当我尝试和她们推荐更加便利的卫生棉条时,也发现有失偏颇的价值观引发了她们的误解,甚至是恐惧。基于这些经历和感想,我希望这篇文章可以为身边甚至是更大范围里的人们普及知识、提供帮助,让羞耻这个字眼不再和月经划上等号。
消除月经羞耻:正在进行时
通常来说,月经羞耻可以简单概括为将月经的种种表现和反应视为羞耻的现象。女性试图隐藏月经的行为,她们在人前闭口不谈的态度,或是在月经期间无法得到足够呵护的困境都是月经羞耻的表现。月经羞耻还体现在社会文化对于月经期间女性的种种误解中,比如认为她们是脏污的、她们无权自由行动,或是武断地认为她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在经期中的情绪。打破月经羞耻不仅可以有效阻止谣言对于女性的贬低和压迫,也是女性赋权运动中的重要一环。

尽管消除羞耻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任务,但是在如今的中国社会,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轻女性正在为之努力。近年来,社交媒体上不断涌现出文字、漫画、视频等形式的月经知识科普。在高校,卫生巾互助盒逐渐成为试图打破月经羞耻的举措之一。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经有一百多所高校设置了互助盒。发起人们以卫生用品为媒介,既是为他人带来实质性的帮助,透明塑料盒里的几片卫生巾也成为勇于直面月经的标志。在中小学校,生理卫生课常常以上课或是讲座的方式向未成年人科普知识。在平权思想的影响下,中国有关消除月经羞耻的行动队伍在不断扩大。
相比之下,消除月经羞耻的启蒙思想在法国出现的早得多。法国著名的女权主义者西蒙娜波伏娃就在其著作《第二性》中描绘了自己初潮的经历。面对彼时社会对于月经现象严苛的舆论环境,她提出了理想社会下的性别平等:只需把月经考虑成进入成年人生活的一种特殊方式,便可使其自然化。在此之后,法国社会也从未停止过消除月经羞耻的脚步。通过身着白衣,下半身有着醒目血迹的一组图片,女权组织发起了抗议羞耻的运动。法国教育署近年来也实行了在所有高校都免费提供卫生用品的措施。不论是个人、群体、还是政府部门,法国社会始终重视着打破月经羞耻的运动。
这篇调研文章选择了中法两国处于高中和大学阶段的女性作为调研对象,以问卷调查和焦点小组的方式获得一手资料,研究她们对于月经以及月经羞耻的经历及看法。相对于其他年龄段来说,处于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思想更为开放,价值观也极易受到影响,时刻在变化。采访和调查她们既可以了解青少年关于月经羞耻的主流思想,也可以及时观察他们对于消除月经羞耻可能解决办法的态度。
面对羞耻,我们往往过于迟钝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从问卷来看,表面上大多数受访者并不认为她们身上存在着月经羞耻。几乎所有受访的中国女孩都懂得月经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得益于女性长辈的教育或是同学之间的小范围讨论,很多人都以一种轻松、积极的态度迎接了初潮。这表明 “月经不是耻辱”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早已成为常识。
但是,这却不代表月经耻辱不存在。女孩们在涉及不同月经问题时大多数下意识地处理方法表明了月经耻辱在她们身上的表现很多时候都是潜意识的。当被问到会和谁交流月经相关问题时,百分之六十五的女孩们往往只选择和妈妈、女性朋友以及同学谈论月经。父亲、老师、男朋友或亲密的男性朋友仅仅作为非必需的的选择。在55个受访者中,只有3位受访者表示她们会和周围的任何人谈论月经。约占一半的受访者均表示即使是家庭中的男性成员也会在月经问题上出现无法理解,或是没有足够的同理心的情况。因此女性往往会因为尴尬的气氛在他们面前对月经闭口不谈,认为没有和他们说的必要。
当被问到在公共场合拿出卫生巾是否有遮掩的举动时,选择是和否的人数约各占百分之五十。女孩们会通过把卫生巾紧紧地攥在手里,放在袖子,或者小袋子里的方法,避免公开展示她们的卫生用品。在讨论内容方面,受访者们往往止步于一些浅显的层面,比如月经的周期,痛经,以及使用的卫生用品等。仅有几个人会反思和讨论月经背后的社会问题。基于受访者们中产阶级的社会阶层,这其实折射出了中国小康及以上生活水平家庭的女性对于月经的态度。她们是幸运的,往往在产生羞耻之前就认识到了月经并非羞耻;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她们很难对与现实生活距离较远的月经羞耻,或者是月经贫困等问题产生共鸣或是特意关注。
反观法国白人女孩,她们会用更加直白的词语来描述月经,比如“血”和“疼痛”;面对月经羞耻时,她们并不会因为他人在公共场合的讨论而手足无措,也很少受到负面观点的影响。由此可见,在女权思想和抗议月经羞耻的意识觉醒更早的欧美国家,社会整体对于月经是处于一个更为开放的氛围的。但是,同样有部分受访者叙述了自己身边的月经羞耻现象。比如一些长辈因为保守的思想,在所有人面前都拒绝讨论月经;以及由于缺乏了解,青春期的男孩们总是不能对来月经的女孩给予足够的尊重等等。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法国女性针对羞辱的情景时从不反击,她们往往以一种更强硬的姿态,例如当面喝止,来回应不够成熟的言论。羞耻的背后
首先,个人心中对于月经隐私性的评估,对月经羞耻的程度有着很大的影响。正如一位焦点小组的受访者所说:“散发着特殊气味、从私处排泄、带有特别颜色的月经,很容易就会令人下意识羞于暴露,进而试图隐藏。”因而,个人对于“隐私”这个特征的定位越多,月经带来的羞耻感往往更加强烈。另外,调查结果显示,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在初潮来临之际或者此前已经了解过月经知识。因此,提到面对初潮的反应,平静和正面的反应居多,剩下的也无非是“麻烦”等并非与羞耻直接挂钩而产生的情感。这表明,对于月经的提前了解很大程度上可以减少月经羞耻发生的概率,女孩们没有了未知的恐惧,自然不会人云亦云,在青春期的初始就被困在月经羞耻之中。
在家庭方面,母亲是绝大多数受访者关于月经的启蒙导师,问卷结果表明,百分之二十受访者的母亲在受访者初潮时对于月经知识给予了详细的科普。百分之五的情况是完全没有说明,而其它百分之七十五的母亲的做法都是简单的教会孩子卫生巾的使用方法,但没有介绍月经的原理。然而,结合几乎没有受访者因为月经感到羞耻的情况可以看出,母亲向孩子解释月经时的详细与否与日后孩子对月经的态度关联并不大。因为网络等渠道的存在,即使她们没有介绍完全,孩子们也常常可以通过自行探索了解月经。

在社会层面,关于月经的谣言层出不穷。从经期禁吃凉食,经血有毒,到来月经会停止生长发育,卫生棉条会捅破处女膜等等的谬论从很大程度上助长了女性下意识地月经耻辱。同时,在影视作品中对于月经的讳莫如深的表现也反映了社会文化, 尤其是男性视角下的影视作品对于月经的态度。一位受访者反应自己对月经在国产影视剧中荒谬的表现手法感到震惊。比如一些影视剧会将“月经”用“那个”代替,既尽显扭捏作态之感也是对于月经本身的轻视与不尊重。不仅如此,许多引进的影片中与月经有关的情节被直接剪辑消除,这不仅降低了观影体验,也是打破月经羞耻的思想还不够成熟的佐证。与之相反,在法国,当代影视作品很少在处理相似桥段时表现出讳莫如深的态度。除此之外,家庭中担任月经启蒙的角色,除了母亲更可以是父亲或者兄弟姐妹。父亲往往是鼓励积极的态度,尽管性别不同,也同样抱有开放的想法。也有法国的采访对象抱怨过青春期男孩的不成熟之处。在她情绪激动时,身边的男同学总是会拿一句“T’as tes règles ou quoi?”(你是来月经了还是怎么了?)轻率地回应。这句话不仅是对她情绪的轻视与不尊重,也从侧面映证了人们将月经期女性与易怒暴躁划上等号的刻板印象。诚然,法国社会有着更加开放的风气,基于生育政策的原因,家里有姐妹的男孩们也可以更早地了解到月经的相关知识;但是更多尚未有成熟观念的青少年所做出的举动往往也会让受访者们感到不快或是冒犯。
将月经羞耻连根拔起
不难看出中国女性在月经耻辱的问题上已有一定的醒觉。焦点小组的讨论更加印证了这一点。但是受访者们对于消除月经耻辱这件事上都表现得更愿意从自身做起,逐渐改变观念,而不是发起社会运动,公开讨论解决方案。在焦点小组的讨论中,受访者被要求回答几个情景模拟问题以观察大家的反应:在外出旅游时因为月经的“肮脏”而不被允许进入某个宗教场所时,她们会作何表示?在超市买卫生巾尽管已经说了不需要塑料袋,售货员依旧用黑色塑料袋把卫生巾装起来时,她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在看到好的月经科普时她们会怎么做?针对这些问题,受访者们的回答均表现了一种个体独立的视角,而非宏观社会视角。例如面对因为宗教信仰而受到污名化的月经,她们虽然会感到不适,但是仍旧选择入乡随俗,顺从规训,而非发声反抗。在面对他人“好意”装袋卫生巾时,她们也会以尊重别人为由表示:“这不是什么大事,人家也是好心,没必要发生争执。”除此之外,没有受访者在看到高质量的月经科普时选择大范围传播这些作品。她们只是看看或者私下分享给朋友。这一方面体现出了打破月经羞耻在中国仍旧推行缓慢的现状;另一方面,从一位受访者的观点也能窥见一斑:她认为讨论整个有月经现象的群体会让她觉得消除月经羞耻的话题很苍白,不太实际,因为这样的话,身处其中真正急需帮助的个体其实是被淡化了的。所以与其泛泛而谈,她更希望能够为某些个体带来切实的帮助。
针对具体的人展开关怀固然重要,但是其他从社会层面解决问题也并非无从下手。比如在学校以男女生同堂上课方式实施的教育课程,可以让孩子们从小就认识到月经为生理过程,正视月经,自然以后也就不会抱有污名化的观念了。与此同时,如雨后春笋般浮现的月经科普正在各种社交媒体上不断扩大受众群体及相对应的影响力,它们之中不乏许多优秀的作品。值得强调的是,通过统计结果来看,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受访者对于月经科普还是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所以月经科普的发展始终不能停下脚步。
法国的受访者同样有一些想法:一位女孩提出了言简意赅的“多说”二字。她认为,人们对月经的避讳和误解大都来自于缺乏交流。其实只要女孩们自己主动多开口,就能逐渐习惯自如谈论月经的态度,其他群体也就能自然而然地受月经知识的正常化,进而使得月经羞耻被一点点消除。比如在不够成熟的男同学面前坚持“多说”,男孩们没有感受到捉弄人的快感,自然就会逐渐停止恶意调侃的行为。相比于部分中国受访者希望男性无视月经,不要过问的态度,百分之八十的法国受访者更希望男性可以用尊重的态度看待月经。她们希望,消除无知带来的不仅仅是泾渭分明的不加干涉,还有无拘无束、开放的讨论环境。停止羞辱只是一个起点,只有把月经这个话题正常化、大众化,才能够从根本消除月经羞耻。
深度反思月经羞耻
诚然,不同社会环境下的月经羞耻程度有别,但实际上,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法国,很多女性们都饱受无形的月经羞耻的困扰。值得庆幸的是,在提出是否能够自然拿出卫生用品的问题时,有少数回答是表示自己的态度已经从遮掩转变为坦然。但是比起潜在的月经羞耻带来的拘束与压迫,这种小规模的改变还远远不够。当思考如何消除月经羞耻的镜像问题时,有些问题值得更多深度反思, 比如:我们能够拥有月经羞耻权吗?月经羞耻固然残害了无数女性的身心健康,但是追根溯源,因为月经感到羞耻的女性很有可能只是不想把自己的隐私暴露在人前而已。因此,我们究竟在消除什么样的“羞耻”?这是需要每个支持破除羞耻的人都需要认真思考的。
作者 | 傅雨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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