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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专栏:“川崎孩子”东山纪之

新井一二三
2015-10-25 15: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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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纪之

日本明星写的自传,最有名的是往年女星山口百惠跟男星三浦友和结婚引退之前,一九八〇年问世的《苍白时刻》。文中她告白:从小作为私生女感到委屈,因而一定想堂堂正正嫁人成家。该书销量达到一百万本,可说轰动了一时。相比之下,属于杰尼斯事务所旗下少年队组合的东山纪之撰写的自传《川崎孩子》给人印象很低调,恐怕是他仍活跃于娱乐圈,经纪公司方面不要大众对他有固定观念的缘故。尽管如此,最初二〇〇九年在《周刊朝日》上连载的文章,第二年就结集刊行,二〇一五年又出了廉价的文库本,让读者知道乍看华丽无比的明星其实来自社会基层。

东山纪之一九六六年出生于临近东京的川崎市。该市人口约为一百五十万,总面积一百四十三平方公里,分成七个行政区,其中位于内陆的麻生区、多摩区是相对新兴的中产阶级住宅区,也成功招揽了多所大学。相比之下,东山从小住的幸区、川崎区等靠海地区,工厂集中,曾经在一九七〇年代空气污染颇为严重。《川崎孩子》里,东山写道:当时不能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外面晒干,因为一下子就会给汽车与工厂废气熏黑。母亲带着他和小三岁的妹妹要住在那么个地方,乃她早就跟孩子们的父亲离婚,一个女人家除了当理发师以外还找散工做,才能养得起一家三口子所致。她是个命苦的女人,四岁就跟母亲死别,长大后结婚的对象既喝酒又打赌,离婚前的一段时间内,为了逃债,四口子还跑过日本各地。

纪之不记得父亲的姓名,只记得爷爷有俄罗斯血统。有一次,他偶然看到母亲藏有的父亲照片,果然是出类拔萃的帅哥,遗传给了他长而直的两条腿。父亲家的男人代代都是酒鬼,住在川崎市里特殊浴室集中的地方。母亲带两个小孩子离家出走后,搬到同一个市内的韩国人居住区。所以,纪之小学时代的邻居,很多都是韩国人。当他母亲上班不在,留守的孩子们挨着饿的时候,韩裔阿姨会给他们猪脚吃。家里没有洗澡间,得去附近的公共浴池,那里有很多背后纹身的叔叔们。做电工的大舅带他去玩的地方是川崎赛马场,他四十二岁就中风去世了。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跟一名卡车司机再婚。他也爱喝酒,动不动就打人。

总的来说,他从小长大的环境是日本基层。从那儿如何爬上的社会阶梯?是纪之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母亲任职于NHK广播电视台理发室,拿到了公开收录节目的入场票。纪之跟三个同学去涩谷。他当时身高不到一米五,剃光头,着川崎孩子之间流行的运动套装,也穿女装凉鞋,以为自己够酷。看完节目后,走回涩谷火车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有一辆大轿车停在前面,里面坐的中年男人给他名片,也要他家的电话号码。三天后,他果真打来电话,说当天就过去看他父母亲。

那男人就是在日本娱乐界拥有天王般地位的日裔美国人杰尼・喜多川。纪之本来对娱乐界没有兴趣。可是,每周末去位于原宿的杰尼斯事务所,不仅可以免费上跳舞班,免费看录影带,而且可以免费吃烤肉、汉堡包。再说,之前他生活中的成年男性,包括爷爷、继父、老师等全部都打人,杰尼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温柔人物。不过,纪之在日本娱乐圈正式出道是七年以后的事情。长长的中学时代,他只是作为背景跳舞者出现在杰尼斯事务所主办的舞台上、电视节目中罢了。

到底杰尼・喜多川看上了十二岁纪之的哪个部分?大概就是身材,尤其是传承俄罗斯血统的两条腿吧。另外,有可能,他也在少男表情中,看到了孤独童年留下的寂寞影子,也就是阴郁的一面。日文所谓的“刺激母性本能”指的就是叫女性想要安慰他的那一面。如果是良家子弟,父母亲不会让读中学的儿子跟娱乐圈人士来往。但是,在东山家而言,纪之在外面有了依靠,对大家都算是好事。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纪之跟着杰尼斯事务所的各位明星和工作人员一起去美国旅行。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住旅馆,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更不用说平生第一次去海外的经验了。

杰尼斯事务所有点像中国过去的科班。家里呆不下去,但长得好看的男孩,被杰尼收养,花时间培养成日后的明星。初中毕业,纪之就搬进事务所来,跟十来个男孩一起生活,晚上则上高中夜班。他十五岁的时候,杰尼就决定叫他和锦织一清、植草克修三个人组成少年队,但什么时候能够出道还是遥遥无期。一起生活的伙伴中,药丸裕英、本木雅弘、布川敏和等,先出道走红当明星了。在十九岁出道前四年的等待时间里,学的跳舞、唱歌、演技等基本功,成为后来做几十年艺人的本钱了。

经常有人说:成功的明星都来自基层。因为乍看华丽的娱乐圈里,要吃的苦头其实很不少,只有基层出身,无家可归的情况下,才能忍耐下去。但还以为那是已过去的状况,整个社会富裕到一定的程度后,明星也往往是红二代了;看了东山纪之的《川崎孩子》方得知原来大错特错。

二〇一五年,川崎市发生了两宗少年谋杀案件,都是贫穷家庭的孩子被同样背景的伙伴们欺负致死的。地点离东山纪之长大的地方不远;果然几十年后,还有生活中逃避不了暴力的孩子们。幸而出名以后,没有必要暴露童年过的贫困日子;东山纪之却要公开自己的俄罗斯血统、曾喂他的韩国邻居、后背全是纹身的叔叔等等,既是宝贵的社会真相记录,又是难得对社会基层的致敬。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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