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狂飙与突进的搞钱生活中,回望父亲做出人生选择的每个路口

2021-08-06 19:1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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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靖康
编辑 | 王迪
吃面、呼吸、活着,用全部努力,完成普通的生活。

“你爷爷老糊涂了,在客厅地板上几十个馒头摆了个馒头阵,抽屉里塞着各种水果,冰箱里点心上长的毛比点心个头大,不舍得扔,谁打扫骂谁,还构陷别人偷了他的吃的。”父母在电话里此般描述,忽而想起过年回家,爷爷给我也讲了一些疯话。我尝试着开始理解他的怪诞行为。
那时我把一碗臊子面递给他,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接住,把筷子横在碗上,腾出一只手来抹眼泪。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像个孩子,动不动就容易情绪激动,这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早见怪不怪。
本已转过半个身子的我,却瞥见他好似还有话要对我讲。心想听听无妨,平日离家万里,见面契机寥寥,心中鞭策自己多次,鼓起勇气留下来听完。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面条神色忽然严肃,皱起眉问我道:“你知道不?要遭年馑了。三个月没下雨了。你呆的地方下雨了么?”
我先答,下雨了啊,下雨很正常。他没耳背没听到。我见他情绪又激动起来了就顺着他的意思大声答道:“下了,下得不多。”
这次他听到了,显得很兴奋。开始吃面,一边吃一边跟我讲。“要遭年馑了,民国8年人吃人,1960年吃树皮,隔上几十年就有年馑,老天爷知道我知道,其他人不知道。”他一边吃面,一边说完,时不时露出已经掉得不剩几颗的牙,用牙床慢慢打磨着着碗里的菜和肉,慢慢地喘息,平静了下来。
我逐渐走远,发现他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前的柴禾旁边,四周杂乱地摆放着成堆枯树枝,整个人仿佛正置身于一片荆棘。皴干的面颊布满了老年斑,苍白而又暗沉,胶原蛋白和血色早已流失,如同荒芜多年的沙地,未生寸草。唯一富饶的是他的眉毛,浓密、错综,竟然还夹杂着少些黑色,但他说过,眉毛长的人,罪大。看似是无稽的笑话,这种诠释实则是他为自己在悠长的岁月里,历经的那绵长的苦难所寻找的佐证。
我实在无力反驳。至此我开始理解他那质朴的观念,他经历的历史似乎是螺旋的、无情的。他度过的日子是坎坷的、陡峭的。一切如同他身后密布的荆棘,时刻在提醒他先要吃饱肚子,再长长地喘气,然后使劲活着。

每每回老家都是年根的那几天,西风萧瑟愁云万里。穿行在交错的小路上,偶尔在路口遇到几只排队过街的狗,在街边碰见几个蹒跚的老人,车子都要点几脚刹车。发动机的吞吞吐吐的哑鸣以及车子的晃动似乎成了村落里不可多得的生机。除此之外,便是道路两旁大片大片蛰伏的麦田,以一种匍匐的姿势应对着长达几个月的严寒。
我小时候,爷爷还不老,也已不年轻。他总把吃不上新麦了这句话挂在嘴边。年轻时吃的苦、遭的罪让他异常焦虑身体健康,对生之不舍,死之恐惧的情愫似乎也长进了麦穗里。
麦子绿了,他会撅来一些麦穗,塞进锅头的火里烧,烧到麦穗变黄发黑,然后趁热用手搓开,闻小麦的香气,吃麦粒。我很讨厌这种吃法,认为没有味道,而且粘了很多锅灰,不干净。爷爷一边搓,一边吃,一边跟我讲他受过的罪。
他们一家六个娃娃,五个都是男娃,每天睁眼就要找寻吃的。他们的父亲却是好吃懒做,吸大烟抽鸦片。娃娃挨打的打比吃的饭多,寒冬腊月,脾气上来,爷爷就被颠倒着腿丢在雪地里,光着屁股的,连条棉裤都穿不起。二爷被揍到不敢回家,在山坡上一边跑一边躲,半个月。等被人找到,饿得捋着吃小树发的新芽。人要先吃饱肚子,才能讲理,饿着肚子谈不了情分,暴力大致只是彼此之间的一种宣泄罢了。
大爷在家种庄稼。二爷睡在牲口草棚里,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给地主家拉长工。我爷排行老三,则是要去秦岭拉椽,讲到这里,他就会一边比划一边说:“一个人都抱不住的木头,伐倒了,绑上绳子十几个人抬,雪厚到腿膝盖,脚上皴裂的口子,小拇指头都能塞进去。”
望着他的手势从抱树到摸膝盖,再到伸出小拇指头,我并不大信,因为那时的我没见过一个人抱不住的木头,也没踩过能埋住膝盖的雪,更不信脚能裂那么大口子。岁月里的往事,如同秦岭南山颠上的烟雾,似真又似幻。直到后来大年三十,听五爷也在不断复述这些事,方才明白,苦难绝不是为了标榜自己而虚构的故事,而是那些年月里人像机器般挣扎着过的擦痕。
人无法预知未来,爷爷也不例外,他说那时候打仗打怕了,没人想当兵,有些人家里只有独子一个,为了不当兵,喝几碗盐水才去医院检验。他也去征兵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的,但当时血压高,被淘汰了。有人给了他一片降压药,他没吃。没人能想到这是距离他们摆脱既有轨道最近的机会。他的两个弟弟生得稍晚,老四去当兵,老五下厂当了工人,觅得人生另一番天地,他却与这种机会交臂,悔之晚矣。
种地、扛麻包、山里伐木都是他的强项,年轻时浑身力气,一腔热血,风生水起。除了苦难以外还有争吵、打架,这大概是农耕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父亲出生了。爷爷也渐渐摆脱了前半生过的那种一穷二白的生活。

不久前父亲同学聚会,带回来一张塑封的照片。暮霭沉沉的天气配上灰色系的衣服,以及一张张满是风霜的面容。其中也不乏事业有成,家缠万贯之人。也有人提前到站,卒脑梗心梗癌症。忽然发觉,人不是一个个一个老去,而是一代一代老去的。岁月是如此的公平公正,从不区分贫富贵贱,也无差别与知识教养。所谓的护肤保养,运动健身,益寿延年,似乎只是阶段性的优胜与优越罢了。回忆起父亲的一生,也如一副水墨长卷,开端与收复平平无奇,其中却颇多诡谲之事。
当年爷爷卖了一窝小猪,给儿子买了一个“话匣子”,两节电池装进去,就开始发出神奇的声音。父亲坐在绿草茵茵的土坡上,周围围着一群小孩,他痴迷听单田芳的评书,一边听三国演义,一边借连环画来看。一晚上必须看一本,因为第二天要还。语文老师给他撕了一张字帖,他开始练字,反复写,也成了学校出黑板的写手。种种迹象表明,父亲颇有可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终了竟也是为了吃一碗面,选错了路。
他的许多同学们小学毕业,直接去做泥瓦匠做建筑工人,一天赚两块钱,干得快能赚五块。未曾拥有过五块钱的他,将其地换算成了十碗扯面,二十碗凉皮。学生里有的勉强上了初中,读完初一也都跑了。他好不容易熬到了初中毕业,心思却早已放在了赚钱上。对父亲而言,晚上要能吃上一碗扯面,再去睡觉,就是天大的幸福。更何况,看起来一天的收入可以管饱好多天。或许梦里他都梦到过那摆满了一大张桌子的扯面。
如果说爷爷那代人,在迷茫中挣扎,而父辈仿佛带着一种目标在冲锋。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和悠悠岁月里的每一个夏天一样,炙热的空气仿佛冻住,只有站在开阔的塬边才能吹来新鲜的风,他和原本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在塬边的土坡上一边放羊一边听收音机。那位家徒四壁有点走投无路的朋友,父亲劝他再复读一年,继续考中专。而父亲自己便就近找了所职中,开始学习砌墙的技术。父亲很快学会了砌墙,也过上了他扯面管饱的日子,却发现日子最难的部分其实是在吃饱之后。命运便是如此滑稽,而他的那位朋友,继续复习,考上了师专,最后成了某机要单位局长。
父亲厌倦了这本就错误的抉择,也看到了周围的人好似鲁迅小说里劣根的一面。几乎每个人都偷电线,吃饭永远抢着吃,干活就要偷奸耍滑,在大雨如注的日子里,便用辛苦赚来的钱赌博。
他开始自谋出路。在结完婚之后的日子里开始和一些认识的朋友学习做糕点。在雪白的面粉里打上鸡蛋,放入白砂糖,让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麦田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那时我刚刚出生不久。整个童年便是与鸡蛋和蛋糕为伍的。一袋一袋的面粉、搅拌机的电机声、鸡蛋和面搅拌均匀后可以拉丝的面糊糊、绿色的大电烤箱、褐色的烤盘。还有那成堆的蛋糕和那一叠一叠的纸箱和包装盒。用纸盘子装着的整筐的鸡蛋,运输时不小心碰破的,就提前成了我早餐。还有那大袋的白砂糖被拎起袋子灌在搅拌桶里。
我从最初的稀奇与兴奋,逐渐觉得疲惫,总是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种倦意。依稀看见母亲一只手搭在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盯着烤箱的样子。
他们相信劳动完全可以改变现状,摆脱积贫积弱。早早出来做生意的父亲,赚到了不少钱。那时候物价低,万元户都很少。家里很快就建了新的二层楼。

一段时间里他们开始加工生日蛋糕,用动物奶油加糖打发,在蛋糕上涂上薄薄的一层,再挤上花边和鲜花,这样可以有较长的保质期。在白色的奶油上用红色的果酱写上“Happy New Year”。小时候因被老师给过两页字帖而练过书法的父亲,有一种很漂亮的花体字。一时之间,满大街去拜年的人似乎满大街的人拎的都是他们制作的蛋糕。
刚过完年他们就要继续回去工作,其他人都在走亲戚,父亲便要送货到各个商店,我也拖着小推车,小片的雪花从天空落下,我把手袖在袖子里,再用袖子衬着小推车的铁把手,送一些蛋糕给附近的店里。虽然很快出现了蛋糕的模仿者,但那字体很好区分。这样的产品大概畅销了两三年,就不再被市场认可。竞争越来越大,利润只会越来越少。
之后的一段时间,一种神奇的麻辣食品辣条从河南诞生。起初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做的。口感很像牛筋,又有点像豆制品,迅速成了一代人儿时的必备零食。父亲摸索着准备改行生产加工辣条,花了许久才明白,辣条的基础原料依然是小麦面粉。但究竟用什么机器,用什么配料,如何销售有无数的问号。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他都消耗在机器上。起初用一个旧的牛筋面皮机改造,面粉加水搅拌均匀,通过高速旋转的机器挤压而膨化变得耐于咀嚼。但决定成品形态的模具,每个孔位距离多少,经过无数次的反复试验,结果竟依然以失败告终。大概是因为完整的机器是一个系统,若只改了磨具,导致和好的面进入高速旋转的机器中面水比例失调,口感完全不同于市面上的产品。
当时没有互联网并没有普及,只有电话,他只身一人,蹲守在某辣条大厂的门外,重金挖到了一位年轻的员工做技术顾问,由他带来了设备购买渠道和生产技术。风风火火大干一场之后,在那个房价不到一千块的年代里,渠道畅通的一天中的销售额便能超过千元。然而时日不久,大包装的辣条迅速过时,辣条逐渐走向了超市和小包装化。父亲囿于资金与视野,依然以小工厂的食品加工模式生存,这条路注定越走越窄。
食品厂子始终没有走向公司化,没有新产品的研发,没有合理的销售团队。回头看,最终能生存壮大的食品加工企业,大多要及时注入资本,不断更新产品,再后来还要赶上互联网零食的风口,每道坎于父亲都山海般难平。及时弃城而逃,或许是想再下一城。
手里捏着一笔钱的父亲,头脑发热,准备做金主,投资甘肃张掖的某个铅锌矿,他负责了证书审批以前的大部分的活动经费。准备以一种更宏伟的投资方式,去向那能彻底地改变既定的人生轨道的大路。可想而知,最后结果必然以失败终了。合伙人偏执,报价太高,错过了最佳售出机会,最终耗到了证书过期,事情不了了之。
2007年,那年我初中毕业。父亲办起了养殖场,开始养猪,通货膨胀到来,物价飞涨,街上最经济的食物——扯面的价格也从两块到三块五最后到四块。那年生猪价第一次涨上10元。父亲的生意又赚了一笔,成功疗愈前两年的亏空。
时间逼近,我记忆中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时一切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而无人所知,无人可以把握。大概是经常存钱取钱,父亲结识了银行的人,那人见父亲写的字好,让父亲帮他誊写年终的述职报告,某年假期,我也去给他誊抄过。来来往往,那人开始向父亲借钱,投资买房。2008年大地震之后的某段时间里,人们对高楼产生恐惧,大概几万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的商品房,父亲坚信那时错误的方向,宁愿借钱给别人买,自己也不会买,在他看来,现金流才是生意的王道,哪里能把钱投资去买房。
后来的结果……
或许因为某种机缘,父亲接下来无论如何多么努力,都无法赚得比房地产的膨胀来得多。做过几年建材生意的他,几乎看透了真相,大部分的生意似乎都是在给房东打工。

转眼我亦将近而立之年,盘复祖辈之历史,又想起那句在关中平原上亘古通今之醒世警言:睁眼一碗面,咽气一抔土。这不再是一句消沉悲观之出世俗语,似乎成了一句悲天悯人之温润良言,醍醐灌顶之醒世警言。
每隔几天我便会去找一家面馆吃一碗面,享受碳水化合物带给我肉体上的愉悦,用筷子在碗里搅动,用牙齿在嘴里咀嚼,牙叉骨的边的肌肉似乎放出一种穿越时间的讯号,那来自千百年前基因里的幸福与安稳,让整张皮肉都第一放松,那仿佛在反复在我的耳边重复着:平和与安定。那一刻,我坚信自己将如他们一般充满力气地活下去。
父亲大半生做过太多事,逢年过节他人团聚之日,便是他们加班之时。某年的大年三十,从早上起床我便在家等着他们回来,确切的是从前几天就希望他们休假回家过年,但一直等到过年那天。当时电视上播的是《风云雄霸天下》,播完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天气阴沉,我非常担心天黑,就要吃年夜饭,我便忍不住开始过几分钟要去门口看一次,过几分钟再看一次,一直看到了暮色沉下来。直到天彻底黑了,我守在路口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其他家都已经开饭了。我们家锅灶还是冰的,等简单吃完饭,父母已经困得呼呼睡着了。我和妹妹在看春晚。
狂飙与突进的搞钱生活中,团聚是苍茫与多余的,团聚也只是一颗颗惴惴不安的心带着忧虑拼凑到一起。生意便是这样,必须要舍弃掉一些东西,才能换来钱。这大概是人类商业的某些秘密,甚至也是人类事业的秘密。
父亲劳碌半生,用全部努力,完成了普通生活。我亦必将如此。时至今日,我早已摆脱了祖辈的饥饿与贫穷,站在父亲曾做过选择的十字路口往远处张望,吃饱之后我应该干些什么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无法如父亲一般为生活去营营投机,正如他无法像他的父亲那样面朝着土地讨生活。睁眼一碗面,从容吃饱,咽气一抔土,坦然死去。我们似乎要真正慢下来,把人当成人来过活,这大概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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