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海成为中国最佳“背景板”……

原创 韩小妮 上海市民生活指南 收录于话题#真实上海5个

自从“网红”这个词被发明出来以后，上海跟“网红”有关的新闻就没断过。

当奔波了一天的打工人葛优躺在沙发上，刷着社交媒体上“网红”们po的“网红打卡点”时，可能会有一些恍惚：这是我天天生活的上海吗？

01

连四如春都“网红”了。

这是一家卖锅贴、小笼、冷面等上海传统小吃的饮食店，开在普陀区一条叫石泉路的小马路上。

它周围大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起的工人新村，甚至它的门面就开在一幢老工房的底楼，招牌上面便是上海特色的球门式晾衣架。

百度街景里的四如春

是这样一家

开在居民区的饮食店

这样的地理位置，按理来说在普通食客和游客的视野之外。

况且在吃冷面的季节，上海不乏冷面做得好的老字号。静安的美心，老南市的大富贵，杨浦的一心斋，虹口的又一村……原本平分秋色，各有拥趸。

四如春食府的冷面水准虽然也算上海第一集团，毕竟是偏居沪西一隅，本来只是附近居民的心头好，颇为低调。

但今年不知是哪位KOL翻了四如春的牌子，奉它为“上海冷面的天花板”。

这句文案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播效果也确实厉害。如今在抖音等社交媒体上输入“上海 冷面”这样的关键词，搜索结果有一大半是四如春。

在抖音上输入“上海 冷面”

搜索结果

大部分是四如春

只是已很难分辨究竟是谁带火了它，因为这些视频、帖子的遣词造句出奇地一致：

“冷面天花板”，“冷面鼻祖”，“近百年的老字号”，“电风扇吹出来的”，“上海人谁不知道四如春”（——好像全上海人民都从小吃到大一样）。

从文案到画面，这些内容有如批量生产一般，在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

但到底是产生了滚雪球效应，把原本深藏功与名的四如春推到了今年上海冷面届的网红第一名，吸引了全上海的食客前来打卡。

看大众点评上的网友评价，有驱车二十多公里耗时40分钟接上闺蜜一起去打卡的，有起个大早赶头班车换二部公交6点不到就到店的，还有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大晚上从浦东赶过去的。

这位看了抖音去打卡的网友

cue到了“冷面天花板”

这个称号

以至于这样一家开在老社区里的饮食店，排队排出了淮海路光明邨的赶脚。高峰时候，前后要花上半小时才吃上面。

工作日中午11点多

四如春的门口

已经排起了队

由网红带头，引发更多网红跟进，新媒体传统媒体一起加入，最后带动大众也纷纷去打卡……这就是今天一个“网红打卡点”的发酵过程。

02

不光是上海本地的年轻人热衷于打卡四如春这样的本地级”“网红”，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到上海，打开小红书、抖音一看，就也奔着全国级的“网红”去了。

先是武康大楼成了“宇宙第一网红”，楼下的六岔路口分分钟走出鼓浪屿的感觉；

接着是同一条路上的“蝴蝶结阳台”刷屏，把楼上80岁的老奶奶活生生逼成“迪士尼在逃公主”；

前些日子，又有复兴西路上良友公寓的住户抱怨，自己住的大楼“被迫营业”，总有人溜进来打卡……

从未想要“营业”的良友公寓

如今在大众点评上的状态

是“商户已停业”

如今年轻人查找旅游资讯、分享旅行点滴的平台已转向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媒体。

如果说这些年在社交媒体的助推下，长沙、重庆、西安等“网红城市”异军突起，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旅游城市。

那么相比之下，上海这个老牌旅游城市的表现也毫不逊色。

今年“五一”期间，上海力压一众“网红城市”，成为全国人气最高的旅游目的地。

短短五天时间，魔都接待了游客1688.9万人次，同比2020年增长138.88%，同比2019年增长超过20%；

消费约400亿元，同比2020年（约95亿元）增长了约321%。

“五一”小长假的外滩

走近了看是窒息

拉远了看是密恐

小红书提供的统计数据也证明了上海的持续热度：在对城市名的搜索中，“上海”的搜索量排名第二，仅次于“当红炸子鸡”长沙。

而且，“上海迪士尼”的搜索量几乎与“上海”持平，对“上海”的搜索起到了一定的分流作用。

在上海，大家追逐的“打卡点”越来越“小众”了。

仅仅在两年前，网友在小红书上就上海的旅游地进行搜索时，排名较高的还是田子坊、上海野生动物园、上海人民广场、外滩以及上海博物馆、科技馆等等，以传统知名景点为主。

到了2020年，上海本地最受关注的景点依次为迪士尼、韩国街、武康路、田子坊、愚园路等等。

韩国街在哪里，可能很多上海市民都摸不清方向，可见小众特色景点的关注度猛增。

与此同时，安福路、淮海中路、巨鹿路、永康路、甜爱路、思南路这些上海特色街道的热度也快速上升。

位于郊环外的宝山净寺

是今年上海的

新晋网红景点

而在今年，大家的口味更加“刁钻”了。

不仅各个特色街道在整体热搜中的排名进一步上升，一些更为小众的“打卡点”，比如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远在郊环外的宝山净寺，成了今年的新网红。

如此看来，老字号四如春“被网红”也就不足为奇了。

03

这是一个看颜的时代，哪怕是对一个地方而言。如今衡量一条路、一家店会不会火，最重要的可能是看它好不好拍。

武康路的走红就证明了这一点。

好看的武康大楼

这两年红出天际

妥妥的“宇宙第一网红”

从小红书的站内数据来看，武康路相关笔记一直在站内有发布，但它真正开始走红是在2018年初。

这一年的年初前后，网红咖啡店% Arabica、老麦咖啡店以及皮爷Peet’s相继落户武康路。

小红书博主成为最早一批探店打卡的顾客。他们探店后发表的笔记，又促使其他人来打卡。

这一时间段，武康路相关的笔记数量快速上升，在打卡美食的同时，博主们把如何在武康路拍照写进了笔记。

正是这一点，拉升了武康路的热度。

与武康路有关的热门笔记

有不少提到了

如何拍照打卡

到2019年，在小红书上，“下午茶”、“探店”、“拍照攻略”等在有关武康路的笔记中成为高频词。

同时，武康路也更多地被列入“上海拍照打卡攻略”路线中。

这一年与武康路相关的热门笔记，包括“上海旅游攻略”、“上海8家高颜值的热门brunch”等等。

这些笔记进一步种草了更多年轻人。

2020年疫情之后，无法走出国门到处浪的年轻人只好周边游、短途游。

武康路的相关笔记发布量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这一增长到了2021年就更为显著了。

2020年5月，小红书上武康路笔记的发布量与2019年5月同比增长约70%；而2021年5月比2020年5月同比增长了约3.5倍。

小红书上

武康路相关笔记发布情况

/小红书提供

许多有关武康路的笔记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很好拍”、“太好拍了”、“拍照超美”。

哪怕是本身算不上好拍的地方，如今谁还会po原图呢？一定要加层滤镜，把它变成大片。

于是，四如春有了“舌尖上的中国”feel；黄浦江上2块钱的过江轮渡，有了日式小清新的感觉。

社交媒体视角的轮渡

VS

普通视角的轮渡

想起前不久去家附近的鲜花批发市场，碰到两个高高瘦瘦、打扮得很好看的男孩子。

那是一个以价格便宜取胜的批发市场，鲜花一捆捆放在塑料铅筒里，毫不诗情画意。相反假如没有好眼力，很可能买回去的花没两天就蔫了。

两个男孩在市场里眼神游移、环顾左右，并不像是来买花的样子。

后来才知道，鲜花市场楼上有个服装市场，走的也是低价路线，原本是阿姨爷叔们淘便宜的地方。

但在博主们的包装下，它的关键词成了“上海最大古着市场”、“复古风”、“vintage”。

在大众点评上

既有素人式的评价

也有粉饰包装式的评价

那两个男孩应该也是来外拍、找素材的。博主们为了发掘新的“打卡点”真可谓挖空心思、掘地三尺。

04

吊诡的是，人人都追求小众，但当有新的“网红打卡点”出现时，大家一拥而上，最后大批量复制了相同构图的照片、相同措辞的文字。

为什么这些“网红打卡点”人人都去，却依然人人都要去？

在研究小红书的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副教授朱杰看来，这里面很有意思的是“拍照打卡”这个行为。

“今天，人们拍照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他说。

“以往在景点前拍照，叫作合影留念。”

“今天到了网红景点，最重要的拍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自拍；另一种是专业团队或者模仿专业团队式的拍摄。”

在上海的小马路上

各种模仿大片式的拍摄

已经让人司空见惯

“我们以往对于旅游的理解是自己向外界敞开，去了解一个城市。而今天，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地方的功能、价值就在于它适合拍照。它衬托出了置身其中完美的我，或者说我想看到的我。”

“在这种拍摄中，‘我’永远是焦点，由此获得满足感。这就是今天社交媒体与网红景点之间的关系。”

朱杰把这种旅行、打卡称为“数据库式的消费”。

“我要为自己的数据库增添某种素材，比如这个街道体现了某种浪漫摩登的感觉。”

“至于它的历史脉络，跟这个城市里的人的日常生活之间是什么关系，大家并不关心。”

在社交媒体上的拍摄

“我”永远是焦点

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内容不断滚动、更新。

“这就使得每个人都要不断更新自己的‘数据库’。照片拍一张是不够的，要不停地拍，不停地更新。”朱杰说。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的互动性，点赞、评论等等也在无形中放大了拍摄、发布行为的影响力。”

“可以说，今天人们‘自恋式’的表达，与现代媒介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

其实不光是在中文的社交媒体上，如今天下大同，歪果仁也这么玩。

曾经在巴黎的东京宫门口碰到一个网红范儿的歪果小姐姐，请我给她拍照。

当我热情地数着“one two three”提示她做好准备时，她置若罔闻，仿佛我和镜头不存在一般，撩着头发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

——模仿网红大片式的拍摄，就是要这样才能po到Instagram上嘛，或许她心里在默念：碰到一个乡下人。

在歪果小姐姐的指导下

我给她拍了张

类似这样的ins照

05

如果要给今天社交媒体上的上海画像，关键词大概是：摩登、精致、小资、洋气、浪漫。

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掩映着各式花园洋房、石库门里弄；陆家嘴的霓虹闪耀，与外滩的万国建筑形成现代与复古的对话……

上海确实“很好拍”，在中国确实很难找到第二个城市的景观像上海这样。但这些只是上海的一个面向。

在上海为生活奔波的打工人们刷着抖音、小红书上的上海，感到傲娇的同时难免会有些恍惚：

这是我日常生活的上海吗？它那么美又那么远，像是在一个平行宇宙里。

社交媒体上的上海

倒是和现今都市剧里的画风一致

/《三十而已》剧照

“‘网红打卡点’在不断地自我重复。而且社交媒体的特点是精准推送，导致你看到的永远是你想看到的。”朱杰说。

“这是一个信息茧房，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从硕士念到博士后，朱杰在上海生活了九年。他知道，上海除了摩登、魔幻、后现代的一面，还有许多不同的面向。

“我们以20世纪为例，1949年以前，她既是十里洋场，也是左翼文化特别集中的地方。”

“1949年以后，上海是中国非常重要的工业基地工业城，安东尼奥尼拍的纪录片《中国》讲的就是上海的这个部分……”

在“街拍宇宙中心”武康路

拍摄背景的价值在于

衬托出镜头中的“我”

戴旖旎（化名）的公司在武康路旁边。她发现，这条多年来与她的生活有着关联的马路，成了人们匆匆打卡拍照的背景板。

“并不是说成为‘网红’不好。只是当社交媒体的声量太大的时候，这个地方的其他面你就看不到了。”

所以，当网友们大老远赶到四如春吃冷面的时候，可能不会知道它旁边有许多新村，当年是为了解决大批产业工人住房困难而兴建的；

在过江轮渡上拍大片的时候，可能不会知道很多人选择它是因为这是非机动车过江的唯一选择；

在服装批发市场拗造型的时候，可能不会知道旁边的苹果花园里才藏着上海人的真实生活。

－ END －

写稿子：韩小妮/ 编稿子：韩小妮/

拍照片：韩小妮 姜天涯 李欣欣/

写毛笔：刘 娴/ 做图片：二 黑/

拿摩温：陈不好玩/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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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当上海成为中国最佳“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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