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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居游的身体新思，带你打开苏杭的“城市盲盒”

2021-08-12 17: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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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鱼山活字文化

城市很喧嚣，也很拥挤，但我们又渴望亲近自然山水，闲时居游其间，该怎么办？市井繁华之中如何才能别有洞天，再造出山水生活的活泼情趣与幽邃意境？

苏州古典园林宅园合一，可赏，可游，可居。这种建筑形态的形成，是在人口密集和缺乏自然风光的城市中，人类依恋自然、追求与自然和谐相处、美化和完善自身居住环境的一种创造。建筑师鱼山因不满足于伏案想象山水画中的如画意象，而更想亲身体验实证山水居游的入画感受，开始频繁出入各地名胜，在峰回路转的艰难跋涉之后，对山水、园林已是另有一番体悟。他将亲身居游的所受所养归于讲述，参与制作《中国微名片——世界遗产》苏州园林篇。(请戳文末“阅读原文”，观看完整节目)

纪录片《中国微名片——世界遗产》苏州古典园林，预告

鱼山在节目中，讲述园林“内外”、“明暗”、“动静”三对关系的同时，也不断提醒着观众去思考空间与人的关系。试问，如果我们不只是一个匆匆游走的看客，而是像主人一样生活在园子里，经常由明入暗，在晦暗的空间里停下来，感受四周的光色变化，会有什么新的发现？静坐在山亭中的人与游走在长廊里的人，他们相互顾盼，各自的心境：或静？或动？坐在亭子里的人还感受到了什么？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鱼山的文章《借天工》中的相关章节，跟着鱼山的文字，打开山水居游的身体新思。那些经营巧妙得当的园林，别有一番奇趣。

借天工

曾仁臻 | 文

本文原载《幻园第二辑：借天工》

同济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

鱼山

本名曾仁臻，号“鱼山”，建筑师。湖南永州人。2012年至2021年春，居住工作于北京宋庄，现居上海。长期专注于研习中国园林和绘画。曾工作于北京百子甲壹建筑工作室，2014年创立“幻园”工作室，创作了大量有关中国园林、山水的研究性画作，探讨空间与人的关系。已出版专著《幻园》《幻园第二辑：借天工》《草间居游》《草间情话》《造境记》《夏天只是西瓜做的一个梦》等。

山中房

每到苏杭，我都会分别去两个小山里盘桓一日半日：一处是杭州西湖的孤山；一处是苏州西北郊的虎丘。二者皆为历代人文汇聚的古迹名胜，亦都因盛名而有历时千年的对自然山林的改造经营，亭台楼阁屡有兴建。此二者中，最精彩的却又不是亭台楼阁，而是两处见山似房、看房是山的地方。

小龙泓洞

由孤山西麓入西泠印社，遁山道而上，过潜泉，再上则至山顶，有汉三老石室对着一处幽长泉池，池水暗沉如镜，四周草木丰茂相与掩映，池北为岩冈，冈上有俊塔，池南扩为平台。池顺岩冈一曲，曲处跨石梁，截水尾为潭，潭上隐约可见有洞室摩崖，便是小龙泓洞。岩岗卧伏，洞室只能依池就低开凿，环以阶桥沟连山池之内外上下。斧石开岩刀法凌厉粗犷，似源于西泠治印之学而颇富金石味，使所见如岩体自然崩裂而成，虽人工而朴拙，无饰雕镂。远看小龙泓洞，俨然一小山藏岩穴一二。隔池近对，或游坐其间，又觉其并连如房，坐北面南，得景宜居。此居意不仅在西侧通达洞室设有桌凳留人，亦在于东壁缶亭石穴内屈膝盘坐的吴昌硕刻像带给人的栖身居意，无论隔池相视，还是站在锦带桥近瞻老缶坐像，都仿佛这石穴是老缶悠然观景、借山所处之屋舍。我很爱在此处行游流连，总觉得有说不清楚的模糊趣味，若走累了就在旁边的茶室喝茶看看西湖，西湖看厌了，又出来走到老缶的住处拜访，也不再辨它是山是房。

虎丘剑池(外)

苏州虎丘的剑池长十余丈，池侧壁仞数丈，尺度比孤山的小龙泓洞大了许多。游客至此多为探古寻幽，揣摩春秋时吴王阖闾墓穴所在。我每游此处，都会先坐在南侧的千人座石台上，远看游人出入“别有洞天”的石门，洞门厚墙将北侧剑池与山崖围截成了一个独立的院子，因崖上树木葱茏，池院深晦，看着像是人们出入于一个巨大的厅室。进入洞门，可见池侧遍布各家摩崖题记，好似书房。楔形池面平展如镜，伸向山腹，人们聚在偏于一侧的洞前平台，顺嶙峋折壁望去，难知水之所终，池意深远，亦恨不能一览全貌。

虎丘剑池(内)

再抬头上望，有石桥飞跨，游人竞相凭栏俯瞰，才知那处观池最佳，遂能兴起循东侧山道前往。至桥上，剑池内外景致则尽收眼底，桥身凿有双孔，可吊桶汲取下方池水，亦引众人鞠身窥探。这剑池上下，穿门渡桥，人来客往，上呼下应，不就是一个楼宇中庭么！我曾经以“山海洞天”作题，为杨兆凯及其朋友组织的一期学术沙龙画过一幅画，他见画，称赞其山下廊舍簇连得客厅雅聚之意，山上绝壁飞梁有独处高揽之思，而这“山房”意象正是源于我对虎丘剑池的情境模仿。

山海洞天图(“C太太的客厅学术沙龙”三周年纪念)

或山或房，皆需知因形借意，巧妙经营，互为转化。而地理各异，山有百态：峰凌峦岭、谷壑岫穴、坡垅峐岵、平冈卑扈、岩峤崖嶂……形难尽数，各有奇貌，需能知而后取。如福建泉州清源山，借山所构多取于“岩”，因其山石多数巨大，且常常伴有穴窟：有借岩缝为门，藏殿于崖的弥陀岩；有借夹穴为室，悬庙檐于高处的南台岩；还有顶巨石为屋盖的清源洞出世岩……

弥陀岩

南台岩

清源洞

而浙东的雁荡山与众不同的是它的各类巨大嶂洞，寺庙多借栖其中。雁荡峰嶂耸列如屏，大小洞穴散布其间，千奇百怪，有显者，有藏者，有的曲如盘肠，有的直如烟囱，有的张如虎口，有的狭似耳窟，但有云雨，则悬珠挂泉。雁荡山寺洞府尤以观音洞为佳，其殿阁楼宇皆藏于巨大幛缝内，似归于合掌之间，因内外明暗差异，山下观望只能见洞中昏暗，难窥其中经营。

观音洞(外)，图片取自雁荡山景区说明牌

待攀至天王殿方入山门，洞始内外分界，抬头仰望盘阶错台，殿阁层层重叠抵至岩顶暗处，奇伟壮观，爬至上段平台回首外望，转晦而明，如对空灵云山立幅。

观音洞(内)

再攀长梯至洞顶，楼阁突变为一个巨大天然岩室，千尊金佛环坐四壁大小窟窿，灯烛映耀璀璨迷离，俨然佛国净土。

流变之物

二零一三年夏天某个傍晚，尚还在百字甲壹工作的我，游走于自己负责督造近一年才完工的向京-瞿广慈雕塑工作室的屋顶连廊，回味着设计中的得失。夜幕将垂，建筑主体渐已暗沉。我正欲离去，忽然被夕阳打亮的砖砌花格所惊呆，昏昏欲睡的建筑仿佛突然重新燃烧了起来。这样一个特定时刻的奇特景象是在设计时未曾预料的。

夕阳照亮砖格

我驻足静静感受着，直到十分钟后绚烂的余晖慢慢消逝。那一刻的短暂，使我意识到自己对于自然规律的某种无知，使我渴望去捕捉那些自然赋予建筑的流变莫测的感动，一种被时间所牵引的东西。这种感动，应是时间移动的物象转化勾起了人对生命存在感的察觉，平静而悠远。后来，我曾想象并比较过不同样式的窗户，试图证明计成在《园冶》里对柳条窗的偏好不仅仅因为其制式雅致，还有比方眼菱花更能捕捉到光阴流逝的一层妙处：由室内观室外，棂空寸许的竖向间隔能较为通透地看见外部影影绰绰的景色变化，当有阳光透窗洒入时，则会在昏暗室内形成一列一列的光影栅格，随太阳的东西轮转而清晰移动，更能被人所感察。如能在透景的同时感察到光阴流变，是否会比相对闭塞的方眼菱花或完全开敞的窗洞，更为美妙动人呢？

捕捉自然流变之物，或许也是把“诗情画意”作为愿景来经营的园林所不得不面对的画意难题。流变莫测，甚至无形无色的东西该如何描绘，又如何捕捉呈现呢？因其所附着的时间秉性与难以留住的幻化形貌，注定会成为希望归化于天地之间又爱伤时感怀者所终极迷恋之物，其如风、云、雨、雪四象。

拙政园，与谁同坐轩

于风，有拙政园中的四面荷风亭，意欲借凉风来感知带着荷香的池面气息，有与谁同坐轩的“清风明月我”，欲留清风为伴，而北宋林和靖的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则不仅想记住梅于水面难摹其状的影子，还希望借晚风捎带至鼻间的梅香，叫人感知出那园景朦胧的黄昏时刻所特有的风情。

拙政园，云坞

于云，或叠山石以摹云状，或立山阁揽坐云间，或周以云墙，又或掘池为云沼，镜借“天光云影共徘徊”之留云相栖意趣。在《浮生六记》里，沈复推为虎丘胜景之首的“千顷云”已不复旧观，但其当时可眺揽云陌千顷的愉悦畅快，竟然能把剑池比为第二，足可知有云可居之难得。

松江，颐园

于雨，如“芭蕉听雨”借蕉叶感知雨意，如“坐雨观泉”借汇流理为悬泉，所求在形意，所知在天时。更有以观雨称胜的园子，其“颐园听雨”曾为松江二十四景之一，或临水面山看雨，或隔墙分院听雨，虚壁漏墙，意皆在雨。

个园，冬景假山

于雪，则多以皑皑之象寓意冬寒，如拙政园之兰雪堂周植白皮松、白玉兰，窗棂、铺地皆取冰裂式样，而雪香云蔚亭则在池岛植梅，使花开冬春，冷香四溢。扬州个园透风漏月轩所对冬山，不仅用耀耀放白的宣石来堆叠“雪山”，地铺白石冰裂，还在南墙开出四行音洞来谋得大风吹雪的寒凛气氛。苦心经营其意，皆为捕获并留住那些随着四时不断变幻的自然事物。

又如听枫园之听枫待霜而感应秋深，耦园听橹楼之闻橹隐约而感察来往，豫园听鹅亭之穿墙寻音而感知禽乐，皆是在借耳朵窥察捕捉时间流变中隐藏的各种妙趣。

借天工

人应该如何与自然生活在一起，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并谋得诗意？中国千年来的山水居游生活所养成的山林胜迹，所孕育出的山水画和古典园林，早已于此积累丰厚。只是时过境迁，随着技术、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变，人力与自然之间似已失去了曾有的平衡，失去了能够对话的关系。如今，无论是风景旅游区开发所进行的轰轰烈烈的山水改造，还是各地园林的大兴土木，亦或是新村建设，能尊重和认识自然并经营出“天趣”的佳构甚少，多数粗笨乏味，或失于对自然的强力索取，或失于对自然造物的无知，更无论巧于因借自然而关照到人的身体。

当我在绢素泛黄的古代山水画里苦觅人踪的时候，当我在半已荒废的传统园林里唏嘘盘桓的时候，关于如画与入画的纠结不清，关于技术效益与自然天趣的难以平衡，关于现代生活与山水精神的貌叛神离，我曾有过无数的疑惑，但它们似乎都在启示自己，试着重新回到真实的山水之中，回到这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去行游，去栖居，去重新认识自然万物……只要守住源头活水，古今自可求同存异。山水绘画与园林或真实山林的居游经营，其道理法式应是一脉相承，可互为补益，如“书画同源”之理。绘画与造园理法遇昏晦不明，或也可在千山万水中重获体悟澄清，非独困于各家杂述，应自循心性驰交天趣而继往开来。人心遨游至大无极，但人之于山川自然实在渺小卑微，凡林泉经营，需知用借，借之用尽而能观照身体，则一举多得最为巧妙。自然天工造物，有形者千秋万态，无形者千变万化，因势借意，略做经营，妙境自出。只要知借、善借，何困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