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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书单 | 《面孔》:与面具共生,与影子缠斗
原创 时尚先生 时尚先生
《面孔》
《面孔》收入的四篇小说均有笔记小说的特点,叙事志人,只寥寥几笔,却风神能见。面呈异相的人、行为怪诞的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人、默默无闻的诗人……他们注定湮没于历史,游走在烟火人间,与面具共生,与影子缠斗。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东君以古雅的汉语白描俗世众生相,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话漫谈间,那些无名之辈的面孔便如幽灵般一一浮现。
本书借鉴中国古代笔记小说的形式叙事志人,刻画了数百名无名之辈。作者将古老的文体之源、传统的语言方式、对现代生活的深刻洞察融汇在这本书中,为当下中文写作向传统对接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面孔》收入了《面孔》《拾梦录》《异人小传》《卡夫卡家的访客》四篇带有笔记小说特点的作品。同名篇目《面孔》共包含300余则叙事文字,长则数百字,短则数十字,寥寥几笔,像人物速写。东君把这些碎片连缀成一篇,冠以《面孔》这个题目。据东君介绍:“《面孔》源自《世说新语》这一脉传统,我就是想用这种既古老又现代的方式记录种种世相。一段文字,常常是由一个词、一个意象或一句话生发开来的。记事之外,我也下了点功夫寻求一种内在的气韵。”不同于《世说新语》写名人高士,出现在《面孔》一书中的,是面呈异相的人、行为怪诞的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人、默默无闻的诗人……他们都是注定湮没于历史的无名者。比如《卡夫卡家的访客》虚构出了一群晚明诗人。他们写下了一流的诗篇,在世之时自绝于仕途,并由此归入一个沉默、孤绝的群体。东君从卡夫卡的文字里读到了他们的面影,把他们一一召唤出来。
这本书接续中国小说的气脉,描绘了无名之辈的生活。

内文摘选一
在一家医院里,五官科医生跟病人谈论耳鼻舌身意,消化科医生负手背诵《断肠集》。
二
有人得了这样一种怪病:看见陌生人从走廊那端走过来,就会害怕对方抢走自己口袋里的钱(尽管他口袋里没几块钱);看见树丛中突然飞出一只鸟,就会担心有一把猎枪正对自己;听到飞机的轰鸣,也会引发不安,担心飞机(或某块残片)随时可能掉下来,砸到自己脑门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打开窗子,抬头看到天心一枚月亮,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掏出了匕首。
三
一个被指为性侵的医生后来承认他“动”过那个女人,但他对律师起诉书中所使用的一些敏感词汇做了修正。比如,他把“臀部”“大腿”一律修正为“下肢”,把“嘴唇”修正为“口腔部位”,把“小腹”修正为“盆腔部位”(意在检查女性骨性产道)。而且,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抓过那个女人的乳房,只是按照医书上的正确指示并拢手指扪摸其胸口(意在检查乳房内有无可疑肿块)。
四
老街的一位老牙医虽然技艺平平,但这条街上的人都认他,因为他脸上总是堆着笑意,好像拔牙是一件十分舒坦的事。老牙医给人拔牙的时候,喜欢聊些家长里短。躺在椅子上的人还想说些什么时,一枚带着血丝的烂牙已哐啷一声丢进盘子里了。拔了?那人问。拔了。老牙医露齿一笑,而那人的嘴角也便掠过一丝近乎甜蜜的颤栗。有一回,老牙医不知怎么回事,思想跑马,竟把一位街坊邻居的好牙拔掉了,对方虽然懊恼至极,但终究还是没有跟他闹事。那人说,你的态度那么温和,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发脾气了。是的,是的,老牙医依旧赔着笑脸说,下次你来了,我给你种一颗好牙。
五
妇产科的郭医师说,牙医也是小手好。
六
他有时关起门来打老婆,有时把老婆拖到门外打。关起门来打和拖到门外打是不同的。关门打,仅仅是为了教训老婆,拖到门外打是要打给别人看,叫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的厉害。同事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单位里,他可是个著名的胆小鬼。
书评邹汉明:破边的《面孔》——在东君小说《面孔》研讨会上的发言
诗人中间曾经有过这么一句话:必要的非诗。换言之,诗人试图把诗写得看上去不那么像诗。当然,这句话是有前提的,他必须是非常优秀的诗人。再者,眼下,铺天盖地的诗太眼熟,实在太像那么一种诗了,以至于产生一种诗的熟视无睹。不得不说,一种固定的诗已经框定了这一代读者。所以,必要的非诗,乃暗示着一种破边的野心。
小说想来也是这样。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文小说的文体借助于大量的翻译作品,可以说比诗歌更加有目共睹地建立起了公认的当代小说文体。特别是短篇,经过多年的探索,这个文体具有了很稳定的形式感。可以说,各种类型的小说比诗更容易在文本上加以拆解、分析、归纳。我记得有次曾当面听诗人郑敏先生讲:当一个文体(比如古典诗歌)可以在课堂上讲授的时候,它才算得上成熟。我觉得今天的小说就有这个被讲授的荣幸。
我们显然不曾听闻“必要的非小说”这样的话。但话又说回来,小说家当中,具有破边意识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大多数小说家还是在兢兢业业地维护并巩固着小说业已取得的地盘。
东君是一个隐秘的诗人,但读者更熟知他的小说。前者的这个隐秘身份,常常带给他一种文体的冒险意识,或者我们干脆这样讲,他乐意冒犯这个叫做小说的文体。作为小说家,东君善于处理边缘性的略显陈旧的人物,他语言出色,在这一代小说家实在是罕有,他叙述中还难得地处处兼顾并讨好读者。我们单就一百五十多页的《面孔》这一篇而论,读者一定会被其中的不少章节逗乐,但如果读完后纯粹地发一阵笑,那读者也太没心没肺了吧。如同卡图卢斯的污言秽语里有着耐人寻味的东西,东君的引逗中,也有着让这个时代的读者探求并深思的品质。《面孔》中很多“从前”开头的“从前体”,当他圈下这一节的最后一个句号,可以说,文字的背后正连接着当下。《异人小传》中有一篇《刺猬人》,可以直接把我们这一年的生活代入其中。当然,这些还不是我今天要讲述的重点。
现在,很多面孔汇聚在《面孔》中,究竟有多少张面孔?我没有统计,恐怕也压根儿没法统计,但猜想总归有数百张之夥吧。这样的规模,让我想到另一部著名的当代“群像小说”。一九八七年,外国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西班牙作家卡米洛·何塞·塞拉的长篇小说《蜂巢》,据有心人统计,《蜂巢》中出现的人物多达二百九十多个。但显然,《蜂巢》有一条主要的街道可供人物出入,小说中也还设定了时间(一九四二年严冬的三天,仅仅三天),塞拉的叙述也更像是小说的叙述,就此而言,《蜂巢》的文体更像小说,而《面孔》,其线性的情节完全分割成了散点,点与点即使挨得很紧,但再也不愿意构成线了。《面孔》中,每一个支点各自为阵,各自生长,也各为堡垒。对东君来说,小说情节的消失,可能早在他蓄谋已久的考量中,不过他也不想完全如罗伯—格里耶那样,干脆连人物也一并取消。但是,《面孔》里的几百个人物,他们一一浮现出来,终归是虚化的,如同一个个符号,即使小说家仍然试图行使小说的固有功能,这么多的人物,我认为也全然地漫画化了。换言之,作者一笔画下面孔的轮廓,却再不愿意去具体地描摹眼鼻耳目,而对于人物置身的那个背景,他能省略则一概就省略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以为《面孔》更像随笔,或者我们干脆这么说,《面孔》就是一部随笔体的小说,有点后现代。当然,后现代是一个很大的帽子。
《面孔》中有一部描述晚明诗人群像的中篇小说《卡夫卡家的访客》,这个中篇《山花》杂志发表时曾配发过我的一个短论,这里就不重复展开了。但毫无疑问,这个三万多字的中篇是整册《面孔》的压轴作品。前面是碎片,到这里却蔚为大观,成为一个摇撼不动的整体,也因此,《面孔》更显得是一部难于归类的作品。
文学史上,只有非常有为的小说家,才会有胸怀破边的意识,也乐意“在文体的边界游荡”。当然,这种“游荡”并非没有风险,一不小心,也会远离边界,成为一个非法的闯入者。当然啦,文学世界显然欢迎这样的非法闯入者,但读者的胃口却殊难调配,这又是东君不得不正视的一个矛盾。但毫无疑问,《面孔》一书,正因为有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心的游荡,诗、小说、随笔原本泾渭分明的文体界限就被打破了,它们共同组合成了一种非诗、非小说、非随笔的新文体。至于我们具体指称它是什么,或者命名它是什么,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孔》中每只面孔也并非可有可无,其中不少具有寓言和象征的功能,颇类似于我们传统书写中的古代笔记。阅读它们,或者拿起放大镜研究它们,读者既可以读出梦境,也可以读出沧桑,甚至可以读出我们的当代心肠。

原标题:《先生书单 | 《面孔》:与面具共生,与影子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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