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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音乐之魂

2015-12-03 18: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Dean Odysseus Yacalis

音乐作为一种表达方式或一门语言，与灵魂的交流要比文字更为深入。我之所以想遍访曼彻斯特的音乐舞台，正是为了触及她的灵魂。

Matt and Phred爵士酒吧坐落于曼彻斯特时尚聚集的北区，每天都有不同的乐队前来现场演出

当日夜宿查尔顿-哈迪（Chorlton-cum-Hardy），一个满街红砖房的前卫社区。晨起，窗外难得地飘起了大雪，仿佛要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这是个白亮的清晨，身着鲜橙色制服的邮递员面带微笑，劲头十足地走家串户。英国的雨并未失约，它调皮地打扮成最浪漫的样子现身了。这个社区鲜见大商场和连锁店，到处都是别具一格的特色小店。

纷纷而下的雪花每片足有两枚英镑硬币那么大。我一路走过“朋克与无序”（Punk n’ Disorderly）服装店、一爿花店、人气超旺的“绿洲”（Oasis）冰淇淋店、一间美黑沙龙、一家装备店、牙买加风味的“呆盟”（Jerk Junction）餐馆、一座销售本地蜂蜜的社区花园，当然还有数不过来的酒吧。

社区中心有一家名叫“独角兽”（Unicorn）的素食菜场，我掸掸衣服走了进去。要窥视一座城市，不得先看看她的食物吗？这里有紫薯、意大利血橙、多达6种的羽衣甘蓝、公平贸易坚果、谷物等等，与品类繁多、生机盎然的农产品相称的，是喜气洋洋的顾客与店员。

曼彻斯特预言之神教堂位于东莫斯巷，是一座社区教堂

之后我跳上一辆干净宽敞的轻铁前往中心城区。好客的老曼城人约翰正等着带我四处逛逛，他在这座城市经历过独立摇滚的辉煌岁月，也见证了电子舞曲时代的呱呱坠地。

太阳意外地露脸了，转眼间雪化得干干净净，在阳光慷慨地照耀下，清爽的路面闪闪发光。同时，一趟摇滚史之旅也很快演变成对曼城之魂的深入探索。

曼彻斯特到处都是音乐地标，街上遍布唱片店和录音室，史密斯（The Smiths）、欢乐分队（Joy Division）、绿洲（Oasis）、石玫瑰（The Stone Roses）等大牌乐队曾光顾或表演过的许多酒吧至今仍在营业，现在还能一睹他们的亲笔涂鸦。从外表低调的Ruby Lounge酒吧，到皇宫剧院（Palace Theatre），再到坏名远播的Ritz俱乐部，约翰的一路陪伴与讲述引领我步入了一座林立着乐坛传奇人物的恢宏殿堂，它不仅象征着曼彻斯特的城市灵魂，更是永久改造了曼城人的灵魂。

上世纪80至90年代，曼彻斯特涌现过两股特立独行的音乐潮流，世人戏称“曼彻斯特‘疯’潮”（Madchester）。当时的曼城既充斥着幻灭，又饱受足球流氓暴力亚文化和爱尔兰共和军炸弹的双重滋扰，各流派呈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格局，音乐给全城上下注入了一股凝聚力。

传奇的电子舞曲先锋“新秩序”（New Order）是第一个将地下舞曲基因引入主流音乐的大腕级乐团，并在市中心建造了名留青史的 “庄园俱乐部”（Hacienda）。尽管这家夜店从没挣到过什么钱，勉强维持了十几年后终于关门大吉，却成为电子舞曲史上最重磅的演出场所之一。如今，俱乐部原址耸立着一幢仍以“Hacienda”冠名的公寓大楼，这个名字标志着倡导“和平、爱与团结”的舞文化的兴起，这场流行风暴从此改变了曼城人的精神特质。

与此同时，叛逆青年则通过独立音乐分享疏离感，正对舞台的“狂舞区”（mosh pit）和躁动不安的暗黑歌词都在他们心中产生了强烈共鸣。这些音乐从城市的每一道缝隙喷薄而出，最终却合奏成一首充满乐观主义的狂欢曲。

1996年，爱尔兰共和军在曼彻斯特的恐怖活动达到最高潮，以一起举世震惊的爆炸案宣示其分裂主张。直到现在当地人仍习惯以“那次爆炸”指代当年的惨案，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难堪回首。祸兮福所倚，一场破坏力极强的爆炸竟推动曼彻斯特完成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型。随着大量新投资的涌入，曼城人在自我重建与重塑中发扬众志成城、勇于开拓的传统精神，原有 “欧洲棉都”之称的曼彻斯特成功破茧蜕变，成为一座以音乐为拳头产业的文化重镇。

曼彻斯特在不到20年前仅有6家酒店旅馆，现在已有多达近100家。吸引全球游客的并非只有过去的音乐和精神，人们更喜欢这座城市的人、建筑与音乐处处散发的前沿意识与创新理念，它们植根传统，而今枝繁叶茂。

“音乐必须呼吸和出汗。”

——詹姆斯·布朗

“夜与日”酒吧里的一场演出

我在曼彻斯特第一次过夜生活就对这种多元合一的氛围深有感触。在牛津街（Oxford Street）地标之一——三层楼的“声音控制”（Sound Control）夜总会，有一间朴素亲和，又激情满溢的地下室舞厅。善于营造气氛的Majefa团体以其独有魅力吸引了各种年龄、不同肤色的人群共舞一堂。拨动神经的旋律伴着前卫、动感、横扫全场的house节奏，让人无法不陷入这水乳交融的集体狂欢。乍一看舞厅里人满为患，其实我始终有自在活动的空间，四周的人笑意盈盈，好像都是熟识的老友。当本地DJ King Unique播放到那句传唱不衰的“Everybody Loves You Here”（这里人人都爱你）时，真是一语道出了我的心声！

曼彻斯特之所以能成为一座活力之都绝非偶然，与其欧洲最庞大的学生数量有着直接关系。曼城总人口约50万，其中学生人数高占1/5。在曼彻斯特大学与曼彻斯特都会大学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夹着一所全球数一数二的音乐学院——皇家北方音乐学院（Royal Northern College of Music），用该校某位舞台监督的话说，“这是一颗隐藏的宝石”。

Matt and Phreds的这个演艺堂只在每周的即兴Blues Jam演出时才开门

这所学院正积极塑造着英国西北部乃至更广域的音乐风景线，在许多方面都足以担当曼城灵魂的代言人。在貌不惊人的外表之下，是一座集藏甚丰的艺术宝库。校内有一座设施一流的600席歌剧院、一座500席音乐厅和一座宽敞开阔的演奏大厅，前两者新近完成翻修。另有数个空间稍小的创意工作室。

如果把这些设施比作漂亮的贝壳，则其内衔的珍珠无疑就是学院师生和他们包罗万象的作品。目前已有来自55个国家的700名学子加入了各个硕士生和大学生创演项目。学校每年举办450多场表演，其中大部分由本院师生担纲，也欢迎校外艺术家借用场地，同时大力开展“社区外展项目”。

学院艺术总监米歇尔·卡斯特雷提博士从繁琐的日常行政事务中挤出时间，领我见识了这个奇妙创意世界的一角。

“我们正在排演一出儿童歌剧，有140名本地小朋友参与创作和表演。”

“创作歌剧？”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们邀请孩子们提创意，怪兽也好，仙女也好，想到什么提什么。然后我们学生同小朋友合作，花几个月时间编成故事。眼下我们就在准备剧场首演，目标观众是社区里的大人。角色试演刚结束，敲定了40名演员。”

曼彻斯特郊外的一场大雪，一个穿着短裤的人骑车穿过暴风雪

卡斯特雷提博士对学校方方面面工作都充满激情与干劲。有她这样的人做顶梁柱，难怪这所学院会以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而博得盛赞。显然，这位来自马耳他的博士已经深入到了曼彻斯特的灵魂。

博士说话时眼里放着光：“我们学校倡导开放包容和春风化雨式的教育，在精神上与多种族融合共存的曼彻斯特高度契合。我们一向鼓励搞音乐的人去大胆尝试各种风格的创作。”

与卡斯特雷提博士分手后，我在校园里边走边观察一一得到了印证。我赶上了一场午休时段免费公演的压轴节目——硕士生伊冯娜·布卢尔的阿根廷吉他曲独奏，这段提神醒脑的演奏成了我这席音乐大餐的“开胃菜”。

在一个小型排练场，我遇上的是才华横溢的跨文化世界音乐五人组“果酱三明治”（Jam Sandwich），他们同意我旁观排练并摄影。这支年轻有为的团队讲究音乐表达的精准度，擅以轻松的方式演绎深刻内涵。他们汲取原生态民间传统音乐之精华，融入乐天欢快的元素，形成了个性鲜明的曲风。而我这个不速之客也趁机享受了一席音乐“盛宴”。

“我们不必做同一件事，但我们可以一同做事。”来自南非的大提琴手用一句话总结了团队的工作模式，这正是曼彻斯特创意之魂的真实写照。

“好音乐就是好音乐，与它的类型无关。”

——迈尔斯·戴维斯

周一晚上，我随同东道主、歌唱家希瑟和她的几位同行好友，早早来到“北区”（Northern Quarter）的Matt and Phred’s，在这间有故事却不张扬的酒吧参加每月一度的布鲁斯即兴演奏会。各路音乐人已齐聚一堂，室内回荡着电噪，吉他还未插上电。晚会主持人、口琴奇才范尼·尤班克冲我笑了笑，用粗哑的嗓音招呼了一声带烟味的“hello”。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清，但他的声音让我着迷。这一定是个难忘之夜。

曼彻斯特多面一体的灵魂再次登场了，吉他手、鼓手、钢琴手、歌手、贝斯手、萨克斯手轮番上台，在即兴表演中挥洒才情，尽诉心声。酒吧里响亮的欢笑声持久不断，俨然已成为台上古典布鲁斯的伴奏。以任何标准来衡量，这场音乐会都显得非比寻常。

最后，两首压轴歌掀起了晚会高潮。我的好友希瑟迈步上台，歌喉一展即征服全场。先是一首《大清早》（Early in the Morning），接着翻唱妮娜·西蒙的《我感动你了吗？》（Do I Move You?）。音乐会在大家的笑声中徐徐落幕，而我的心依然狂跳不止。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曼彻斯特。

周二晚上我再次来到北区，造访另一家赫赫有名的酒吧——“夜与日”（Night and Day Café）。凡是在曼彻斯特搞过音乐的，从摇滚元老约翰尼·马尔（Johnny Marr）到当今一拨拨锐意出新的音乐人，几乎都在这间酒吧魅力四射的舞台上留下过足印。

在中世纪的英国，狮子曾被作为皇家武力威严的象征

当晚的节目单排满了乐坛后起之秀的演出。我提前入场，打算趁调音期间同这些明日之星好好聊聊。年轻的吉他手兼歌曲作者KIR Music谈起了折衷风格、多元融合、重艺轻名这些老话题，我虽然饶有兴致却并不感到意外；而当他自信满满、声情并茂地引吭一曲，机智灵动、朗朗上口的原创歌词伴着硬朗、欢快、酷酷的节奏倾泻而出，活脱脱重现了当年在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高唱《自由》的里奇•黑文斯（Richie Havens）——我这才感到了震撼，难道这座城市的才华真的深不可测吗？余下的节目也是精彩连连。新迷幻三人组“思无羁”（Mind at Large）恰似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的翻版。

来自威尔士北部的塔拉·哈洛不论唱歌还是言谈都有一颗曼彻斯特的心：“我没兴趣上《英国偶像》。我不唱就得憋死。”

小提琴手克莱尔·诺西同自带一箱音响器材的电音作曲家沃尔特搭档，以一曲飘逸空灵的house音乐为当晚的演出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周三，在查尔顿一间名叫“扬琴”（Dulcimer）的英式传统酒吧，我参加了一场非洲古巴音乐即兴演奏会，当时感觉自己已是土生土长的曼城人了。我们侧身挤过5位笑容可掬的表演者，走到一个舒服的角落点了一壶茶。这支乐队由一位电子钢琴手领衔，其他成员包括一位多才多艺的跳康茄舞的美女和一位气场十足的架子鼓手。表演已达高潮，一串串富有弹性的切分音和排山倒海般的连复段让全场一片沸腾。当演出在深夜接近尾声时，杂糅着非洲、古巴和加勒比的节奏彻底打破了表演者与观众的界线，将整个酒吧变成了一座舞台。

“techno是听起来像技术的音乐，而不是听起来像音乐的技术。”

——胡安·阿特金斯

曼彻斯特郊外的一场大雪，一个穿着短裤的人骑车穿过暴风雪

曼彻斯特的最后一晚，我再次来到一间地下舞厅，打算感受一下纯粹的机器音乐——techno。techno于1980年代晚期诞生于底特律，自其问世伊始就带着源于劳动人民的机械烙印，自然有充分理由在曼彻斯特的舞文化领域发展壮大。当晚的头牌是顶尖DJ Ben Sims，不过我对活动发起人、女子DJ四人组Meat Free更感兴趣。

曼彻斯特人气极高的Joshua Brooks，白天是人头攒动的酒吧，供应传统美食及多不胜数的艾尔和拉格啤酒，晚上则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夜总会。我提早悄悄溜进场，想跟Meat Free的DJ之一艾丽斯聊一会。

“我们来自英国各地，北爱、苏格兰、英格兰，是音乐把我们聚在一起。演出费嘛，一般是观众能付多少就付多少。我们只想分享音乐。”

我对techno的整体氛围有点好奇：“喜欢techno的人通常比较严肃拘谨。你们有这种感觉吗？”

来自贝尔法斯特的艾丽斯笑着答道：“techno的粉丝对音乐确实有点严肃，不过我们会加入一些趣味元素，比如派对道具和撒花亮片，让他们觉得好玩。只要有Meat Free出场，大家就知道一定能玩到尽兴。”

她说到做到，一上台就让音响系统涌出一波波强劲、地道、带着浓浓灵魂风的机械舞曲，全场立刻沉浸到无比欢快的电子氛围之中。此后依次出场的Meat Free成员不断将气氛推向高潮，当Ben Sims登台时，整个舞池已变成了一颗激烈搏动的心脏。这里和“声音控制”一样有集体感，一样有趣，只是更加疯狂。

在西非，人们说鼓手、舞者和火堆是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我最终在曼彻斯特也发现了类似的道理，音乐人、观众（舞者）与场地这三者经过化合，同样会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曼城之魂，其核心就在于这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最后一天上午，我醒来时心情颇佳，同时意外地听到有一片歌声传来。我这里距闻名世界的曼联足球队大本营老特拉福德球场足有5公里远，激动的球迷们在赛前齐声一唱，声音竟如此清晰嘹亮，仿佛近在咫尺。

我抓起相机直奔那歌声而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的地，球场及附近的酒吧已聚集了7万多名为球队唱歌助威的球迷。只有我一个人仰面看天，祈盼着下一场哪怕是最短的阵雨。

我心中酝酿已久的那幅曼城人雨中高歌的标志性画面到底没有出现。曼彻斯特毕竟不算真正的“雨城”，而是当之无愧的“音乐之城”。

曼彻斯特音乐指南

Ruby Lounge

28-34 High St, Manchester ；44-161/8341392； www.therubylou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