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塞北江南：堪称北宋末代外交达人的马扩传奇

原创 鹰眼荷鲁斯 历史心发现

在靖康之变的时代变局中，马扩是北宋最有才干和远见的外交人员。同样也是少数见过宋徽宗、宋高宗、金太祖、金太祖和耶律大石等大部分涉事君主的传奇人物。由他留下的笔记，也是那个巨变阶段的一面镜子，见证了三大帝国的起起伏伏。

金国见闻

辽东是通向高丽或北宋的海上要道

公元1117年，以高药师和僧郎荣为首的200多名辽国人，企图坐船逃亡高丽。此行的目的，就是躲避辽国和金国的大规模冲突。但海风却将他们吹到宋朝境内，也带来了女真人击败天祚帝亲征部队、完颜阿骨打称帝的最新情况。同时也真情流露，认为辽国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结合马植先前归降时带回的信息，汴梁朝廷断定正是联金灭辽的大好时机。于是在1118年派出特使马扩和70多名精锐士兵，以买马的名义深入金国腹地探听虚实。由于出身自甘肃临洮的马政之子，这位使节就有着许多文人士大夫所不具备的眼界和执行力。

马扩的出生让他更适合与蛮族打交道

第二年，金国的回访使者也来到开封，带回了完颜阿骨打愿意和宋国联盟的好消息。但女真人的结算要求非常现实，大家只能认领自己打下的地盘，让赵家人希望白嫖蛮族的企图面临破产。宋徽宗便亲笔提示外交人员，要争取收复以幽州为首的燕云汉地，并愿意用岁币赎买的方式完成伟大复兴。但经过契丹的长期统治，当初的燕云十六州已被分割为山前和山后2个部分。女真人默认的宋朝战利品，就是靠近对方边境的南部地区。徽宗却因为自己对北方地理的认知不全，给了金人以可乘之机。为了澄清自己的利益诉求，只能在1120年再派遣马扩和马政父子前去北国。希望让女真军队占据西京大同，堵住辽天祚帝的逃亡退路。然后再将西京和更为遥远的平州、营州都还给宋朝。

对于这些充斥在宋朝国书中的文字游戏，耿直的金人自然非常鄙视。这让马扩也感到痛心疾首，意识到潜在盟友内部都有了绝交宋朝建议。好在完颜阿骨打和粘罕都以灭辽为重，并对宋朝的巨大体量有一定顾及，所以暂时没有选择翻脸。

阿骨打聚集了一众女真酋长，邀请众人外出去狩猎取乐，完颜宗翰骑马和马扩并排而行，此时的马扩还不知道，日后他会数次见到这个威名赫赫的女真将军和金国的开国元勋，看着貌似并不善战的马扩，宗翰让翻译问马扩：“我听说南朝人文章写得漂亮，但是武艺不精，果真如此吗？“ 面对外邦酋长的质疑，马扩虽然深知北宋军事的糜烂程度，但是依旧毫不退让：南朝官吏分为文武两阶，文官有精通军务之人，武官中也不乏身有文墨之人。粘罕兴趣上来了，就问马先生是武学教谕世家出身，不知弓马是否娴熟?

马扩则表示：宋朝武官选拔重在看参考人的谋略，弓马更是不在话下。于是宗翰就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强弓交给马扩，让他展示射术，于是马扩策马开弓，表示只要上弦就能发箭，粘罕看了目瞪口呆。

当天晚上，完颜阿骨打听说马扩能够拉开女真人的强弓，好奇之余邀请他第二天和女真人一起去射猎，第二天，完颜阿骨打递给他一张巨弓，弓弦是皮制的；完颜阿骨打坐在一堆积雪上，铺上虎皮，随手指了一堆积雪，示意马扩射击。马扩长舒猿臂，弯弓搭箭，一箭精准的射中了雪堆顶部。完颜阿骨打看了拍手叫好；随后完颜阿骨打又让侍从给了马扩一张弓和射生箭，让一群人去围猎黄獐，还示意众人将獐子留给马扩，最后马扩不负众望，一箭将其毙命。当天晚上，完颜阿骨打说：“射得煞好，南使射中，我心上快活",日后阿骨打还赐予了马扩“也力麻立“的称号，意思是善射之士，并赠予了他貂裘，锦袍，犀带等物件。

多年后的马扩回忆道，此时的金国君主保留着部落酋长原始丰饶的作风，经常和普通部落民一起狩猎，沐浴，歌舞，能对不同种族的勇士发出由衷的赞美，质朴程度令人想起无邪的孩童。马扩也以极具画面感的文笔，将这些回忆付诸笔端。

马扩回忆道，当时的女真腹地，也就是咸州（辽宁开原）到混同江流域（哈尔滨往北至同江市一带）土地平旷，一马平川，空无一物，恍若太古，碧蓝的天空下，每走三五里才有几个女真人的族帐组成一个小聚落，每个小聚落不过三十-五十户人家。当地人不吃精细的谷物，仅仅以粗放的形式收割稗子之类的粗粮。当然女真人也不指望谷物过活，他们主要是随机狩猎各种飞禽走兽，比如羊，鸡，鹿，兔，狼，麂，狐狸，牛，驴，犬，马，鹅，雁，鱼，鸭，虾蟆等等，吃法上有时是烹煮，有时是烧烤，当然饿极了也会在拨皮之后切割成块直接食用，肉类做好之后用木盘盛好分给所有人食用；稗子饭则要配上用盐腌制的瓜，野蒜和韭菜调味。此外，女真人和辽国人类似，将猪肉奉为珍品，他们特别喜欢吃肉盘子，以此作为待客大菜：用葱韭就着肥猪肉食用，配一点酱或者醋吃。吃完之后，所有人都会用酒杯传着喝冷饮，即使是君主的御宴也是如此简朴粗放。

除了粗狂的饮食，完颜阿骨打和一群女真贵族还沉迷于狩猎，并借此机会操练军事，研习战阵。

每天早晨，阿骨打会在积雪中用一堆草来充实虎皮，他会背风坐在草堆上，在座位前点燃草木，让所有的酋长们取出箭矢投掷占卜，以投掷的距离决定谁先出发谁后出发，合围潜在的目标；在放出所有人马之后，每个骑兵之间相隔5-7步。如果野兽在包围圈内，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发箭射击，如果野兽从外面进入圈内，那么就要让酋长先射击。一旦合围目标，就需要缓慢前进；缩小包围圈之后，再全力射击包围圈中的野兽，完成了围猎之后，阿骨打会带着重人生吃猎物或者边烤边吃，就着烈酒痛饮在缺乏其他娱乐活动的东北，这种娱乐活动为女真人磨练战斗力提供了极好的机会。

在各种粗放饭菜管够的宴会上，完颜阿骨打除了在屋外设置辽国乐队奏乐之外，待客宫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他只在屋子中间摆设了金座，阿骨打的两个夫人手持名马弓矢剑槊献给阿骨打：“臣下有谄邪奸佞不忠不孝者，愿皇帝代上天以此剑此弓诛杀之！”

可见女真人此时非常质朴，敬佩英勇作战的本族和敌方勇士，鄙视不经一战就轻易归顺者，在日后的灭宋战争中，他们也是如此。

随后就是没大没小，其乐融融的酒宴场景。看到一群人无长无幼，没有男女之别，就算女眷和粘罕等人偶有调笑得行为，完颜阿骨打也毫不在意。他还向马扩解释，自己不愿劳民伤财，所以没有修建豪华的宫殿招待宋朝使者：“我家自上祖相传，止有如此风俗，不会奢饰，只得个屋子冬暖夏凉，更不必修宫殿，劳费百姓也，南使勿笑。”

原始丰饶的宴会结束之后，疲惫的马扩看着帐外的千帐灯光，细细回忆着自己展示武艺，吹嘘宋朝军力的情形，心理只能祈祷：未来本朝不要和他们发生巨大的军事冲突，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马扩需要经常向蛮族掩饰宋军的羸弱

无可奈何的传声筒

宋金双方始终对幽云十六州的划分存在争议

1121年初，马扩从金国返回，宋徽宗就因听说金人坚决不归还云州等地,，开始担心自己遭到契丹报复。于是不再遣使赴金商议联合作战。加上南方爆发了方腊起义，迫使要用于北伐的宋军突然南下，所以决定以当鸵鸟的方式磨洋工。

金人却不等宋朝出兵便自己开打，打得辽天祚帝继续逃到夹山地区。汴梁方面又开始担心燕京会落入女真手里，才开始派童贯仓促北伐。但童贯也希望以兵不血刃地方式占领燕京，收降以耶律淳为首的北辽政府。

马扩还需要经常硬着头皮劝降契丹贵族

于是马扩奉命出使，先代表北宋方面去招降占据着燕京的辽国将领萧干和自立为皇帝的耶律淳，在出发之前，由于自知宋朝伐辽于合理性和士气理亏，而且作为临阵出使的使者，有可能被契丹人祭旗斩杀，他在赴死之前，向经略幽燕的童贯交代了几件事：入燕宋军务必严明军纪，不要逼反燕人；不要随便索要财物，不要随便诛杀降人；宋军一旦发现合适机会就主动出击，不要吝惜马扩等使者的生命。

在带上15名愿意和自己生死同命的士卒之后，一群人进入辽境的河北新城，在这里遇到了辽国的汉儿将领刘宗吉，他表示自己愿意投靠宋朝，也将附近的辽国兵力虚实告诉了马扩：附近止有四军大王萧干的800骑，其中止有200骑曾经历经战阵，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富家子弟，每天彻夜淫乐喝酒，早晨大睡，战马处于散养状态，所以不足为惧，得到情报虚实之后，马扩让刘宗吉给童贯报信，然后自己更加大胆的前去招降辽国大臣。

在涿州，马扩见到了日后的西辽开国君主耶律大石。对方严厉地质问，辽朝与北宋通好百年，为何派兵前来抢夺地盘。马扩只能以宋朝不来，燕京也会被金国夺走来狡辩。大石却搬出例证斥责，说西夏屡次唆使辽国夹攻北宋。但契丹人不肯见利忘义，将表章封存后交给到开封。如今的北宋只却听信女真人的一句话就动手。

进入战时的燕京城之后，马扩向辽国君臣出示了童贯要求辽人投降的书信，辽人见了非常不满认为书信中的语言非常狂悖逆。马扩则表示辽朝现在不自量力，因小失大，现在到了存亡关头，还在计较这些细节？

辽人一看宋人要打嘴仗，顿时来劲：“南朝礼义之国，今不顾盟好，辄先举兵。兵贵有名，不知兵戈缘何？”

说完马扩就引经据典，表示辽金交战，辽主生死不明，现在燕京君臣不通报兄弟之国，就自立君主，所以宋朝事出非常，兴师问罪，访寻辽主存亡，举合礼经，何谓无名？

辽人立即表示现在的情况类似于唐玄宗逃入蜀中，肃宗在灵武登基主持大局，国家不可一日无君，而这属于辽国危机之中的紧急应对措施，有何不妥？

马扩则认为辽国新君的即位不符合礼法，没有对先君尽到应有的礼数，所以南朝这才发兵帮助贵国整顿纲纪，今大兵压境，止在旦夕，祸福存亡，贵朝君臣自裁可也！

虽然马扩成功的嘴硬一回，但是契丹人第二天就表示，宋朝出师无名，兵无斗心，昨日，种师道发杨可世一军过白沟本，朝小小迎击，南朝望尘退走，若非自来和好，已直入雄州，既一面遣使，又一面进兵，却容易退走，是何颜面？

虽然明明知道是本朝军队战力不济，但是马扩还是表示这是大宋为了防止燕山军民受苦，所以不想对燕山军民多加动武，所以贵朝还是好好考虑，不要迫使本朝大军压境。

所以马扩等人需要继续给徽宗擦屁股，但在抵达金国后也没有受到完颜阿骨打接见。对方只派大臣出面，表示宋朝自己没有如期出兵。现在自己攻击失败，只能看谁先打下燕京。通过马扩等人的运作，才勉强承诺让出以燕京为首的6个州。但是需要一个人留下来作为人质，而马扩就是当仁不让的人选。结果他亲眼看到了女真破关涉险的强大战斗力，忧心忡忡地不断发信希望第二次出兵能够大举收复燕京，制止金国朝野对宋朝的轻视。但叛将郭药师的奇袭还是功亏一篑，逼的童贯直接向金国方向发出求援密信。城内的耶律大石和萧干也认清现实，留下丞相等文官降金。

童贯率领的宋军 在北伐中表现惨淡

在接下来的外交活动中，金国逐步认识到了燕京地区的门户作用，也认识了当地汉儿对于辽国强大的意义。于是对归还燕地的事情百般刁难。马扩便亲自见证了宋徽宗以每年增加100万贯钱为代价，赎买除了燕京之外的营、平、滦三州和西京，还承诺交出当地官吏等耻辱操作。金国也顺势而为的狮子大开口，将燕京的财富和番汉户口都席卷一空。马扩对此自然是无可奈何，只能告诉皇帝：都是军队表现太差惹的祸。

到了1124年，北宋希望金国能将之前合约里承诺的云州交还，又派出和金国大佬们私交甚笃的马扩前去游说。结果却赶上了平州守将张觉的联宋叛金事变。由于汴梁方面为了收取金人没有归还的平州，封张觉为节度使，却始终没有派兵相助。结果同时得罪了燕云汉儿和女真贵族，也让马扩在北方没能见到任何政要。眼看对方凶相毕露，立刻通知了童贯去征调陕西精兵增援河北，还要提防有叛变前科的郭药师再犯。

马扩也最早预见到女真军队的南下

公元1125年，为再次试探金军是不是真的有南下意图，宋徽宗还是派马扩去金国索要应州和蔚州。在得知粘罕已经决定从西路入侵宋朝，于是一路跑到山西北部的金军大营拜见。先是替宋徽宗招降张觉一事谢罪，然后又表示希望能继续履行和约。但粘罕只是轻蔑一笑：表示宋朝招降张觉已经是大罪。如果现在把应州和蔚州交割，就会害的两州居民也要大搬家。何况贵国也要割些土地向我方赔偿了。

在马扩临走之前，金人还给准备了豪华盛宴。席间却不忘告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把酒言欢，以后大家就是敌人了，大家战场上见吧！

完成集结南下的金国军队

上阵杀敌与流亡结局

马扩也曾尝试在河北的真定府募兵

等到金国的东路军开始大举南下，马扩便在真定府募兵。结果却因为和真定府路安抚使刘韐的儿子发生矛盾，被诬陷勾结金人献城而被关入监狱。直到金军在9个月后破城，才利用混乱，求站岗老兵偷偷打开牢房逃走。

虽然明知家人和妻女被金国控制，还是加盟了西山和尚洞的起义军并被选为头目。但是由于武器过于低劣，缺乏后援和本身的水平就有巨大差距，只能下令部众突围。

马扩在率领义军突围的过程中被俘

在知道自己必败后，马扩就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以图在死之前多杀敌人。可因为坐骑无护甲，使得坐骑腹部被长枪捅穿，自己也被俘虏送回真定府。当伤痕累累的马扩本以为命不久矣的时候，又被带到了老熟人完颜宗望面前。把酒言欢之后，发现对方愿意授予他高官，便接连拒绝。为了方便脱身，马扩向完颜宗望要了土地，随后又要钱开酒馆来赡养老母。女真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

但马扩的本意其实是通过酒馆结交河北的抗金势力，并最终找到了五马山地区活动的起义军。由于他和各方大佬的交情和之前领导起义军积累的人脉，所以立即混成了大佬，甚至找了个貌似宋徽宗18子的人物坐镇山头。

这支聚集近10万人的义军也引发金国方面的注意。为了防止孤军奋战，马扩带领500精兵突围。经历了一番激烈转战之后，终于抵达扬州见到赵构，并被封为河外兵马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

马扩的所有义军尝试 都以失败告终

但新君实际上只给了他一帮乌合之众指挥，而且还下达了不许前进的命令。至于留在北方的义军就由于寨有人走漏风声，在被金军切断了水源投降。马扩的家人再次被金军俘虏，近在咫尺的大名府宋军却因为命令而按兵不动。

再次被坑的马扩只能清点残兵与金兵作战。但是在后勤不济和副将逃亡的情况下，又接连遭遇友军城镇的投降背叛。结果只能通过济南流亡回扬州，并因为作战不利被剥夺了军权。此后的任职，都是一些远离前线或者无法令他发挥全部实力的职位。

在南宋朝廷麾下 马扩也屡次被坑

由于失去实权，只能将敌我双方的各位老友、金国崛起时的质朴风俗和家人的音容笑貌都写入《茅斋自叙》。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和壮志未酬。

原标题：《平生塞北江南：堪称北宋末代外交达人的马扩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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