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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常阅读 11 | 罗湉：希望我们的戏剧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

2021-08-22 10: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罗湉三联学术通讯收录于话题#“我的日常阅读”系列59个

值得关注的是，越来越多的非专业人士投身戏剧，他们会带来更为广阔的生命体验。戏剧面对的观众也不再局限于都市“小资”人群，开始转向包括城市外来务工人员在内的社会弱势群体。许多戏剧人思想活跃，嗅觉敏锐，社会责任感强，艺术风格多元化。有时这会让我联想起1950年代的法国，当时阿维尼翁戏剧节创立不久，政府在政策和财政上支持戏剧普及，年轻人求知欲旺盛，知识界思想活跃，创作与批评互动频繁。希望疫情结束后戏剧生活尽快恢复正常，我们的戏剧也有这样的黄金时代。

——罗湉

罗湉，巴黎第四大学法国文学与比较文学博士，北京大学法语系副教授，研究领域包括中法文化关系与戏剧学。曾出版专著《十八世纪法国戏剧中的中国形象研究》，译著包括《纪德评传》《爱情评说》等。

我的日常阅读

希望我们的戏剧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

三联学术通讯

近五年国内原创文艺作品(文学、影视剧等)中，你最喜欢的是哪几部?请择一二并申述理由。

罗湉

我喜欢看戏，这些年也看了不少好戏，印象比较深刻的有2017年过士行导演根据英格玛·伯格曼的同名剧改编的《婚姻情境》。我们知道伯格曼对于婚姻的态度一向是悲观冷酷的。在他的自传式电影《野草莓》中，搭便车的中年夫妇仅仅出场两分半钟，婚姻的压抑残酷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婚姻原本是保证家族结盟与繁衍的合法手段。16世纪蒙田曾言，爱情是转瞬即逝的激情，婚姻是可持续的社会机制，不应混为一谈。进入现代社会，人们才把爱情作为婚姻的前提条件，但婚姻的传统责任并未因此削减。当代婚姻在保证家族利益、子孙繁衍、社会体面的同时，也要满足身体、情感与精神的多重需求，导致婚姻矛盾格外复杂激烈。法国剧作家贝塞（Jean-Marie Besset，1959-）直言混乱就藏匿在每个家庭舒适美观的木地板之下，如岩浆般涌动，随时可能从裂缝中钻出来，毁灭地表的生活。

过士行

与《婚姻情境》剧照

当代婚姻为戏剧冲突提供了丰富的灵感。可惜很多家庭伦理剧还停留在情节剧阶段，满足于渲染“壁橱里的骷髅”。伯格曼本人对婚姻的思考是上升到哲学层面的，他希望戏剧不仅作用于观众内心，也作用于观众大脑。《婚姻情境》在鼓楼西剧场的演出十分难得，意味着一批成熟的戏剧观众已经形成。过士行采用了简约的舞台设计，把空间留给两个角色的言语交锋：玛丽安与约翰都是高知阶层，事业成功，因为爱情而结合。然而十年婚姻让他们筋疲力尽，满心挫败与怨愤。婚姻的真相在唇枪舌剑中层层展开：从劳动分工、权力关系、社会角色到性别意识、个人欲望，矛盾冲突渗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面对生命的无谓内耗，玛丽尝试“有意义”的改变，约翰欲借不伦之恋激活爱的感觉，而所有的道路最终都是死胡同。婚姻以破裂告终，两人各自再婚之后却又发现可以重拾旧爱。对于二次婚姻而言，这显然是新一轮突围的开始。剧本从各个角度剖析婚姻的本质，从头至尾保持高密度的精彩台词。“我们躲进被保护的生活，却死于缺氧窒息"。戏剧对白刺痛麻木的神经，使日常生活的平庸无所遁形。看完这场演出，观众大概很难再躲回心理舒适区，不得不自省一下人生。

班赞

与《丁西林民国喜剧三则》海报

《丁西林喜剧三则》是我想到的另一部好剧。《三则》包含丁西林的三部独幕剧：《一只马蜂》《酒后》《瞎了一只眼》。班赞将三个剧本结合，组成彼此独立又内在关联的三幕喜剧。原剧虽然创作于1920年代，关于爱情、婚姻、道德的探讨并不过时，对人情世态的刻画也十分有趣。第一幕，吉先生和余小姐情愫暗生，达成相伴不结婚的协议，因为“一个人最宝贵的是美神经，一个人一结了婚，他的美神经就迟钝了”；第二幕，婚姻不幸的荫棠醉酒酣睡，好友的妻子求得丈夫允许，想亲吻荫堂以示怜惜；《瞎》中妻子误以为丈夫病重，写信唤来丈夫的好友，得知丈夫并无大碍后妻子颇为难堪，丈夫主动解围，告诉好友是自己装病骗了太太。三幕戏只有情境没有情节，对话意在言外，角色心理微妙，人物之间暗流涌动，平静中暗藏私欲与理性的交锋。这样的剧本，读之有趣，舞台呈现却十分不易。我曾以为演出免不了生硬的民国腔，结果却十分惊喜。整场表演含蓄而不寡淡，俏皮而不卖弄，机智而不刻薄，准确细腻地传达了角色内心的微妙波动，足见导演对文本的把控力，对日常生活的洞察与体悟。

那天散场之后，我同几位观众走进电梯。门快合拢时，闪入一位身着黑衣，头戴黑礼帽的中年男子，有人唤了声班赞导演，于是电梯里的人纷纷点头致意，中年男子也微笑回礼。虽然素不相识，狭小空间里却似有了默契，人人都是神色惬意。走到剧场外，大家彼此热络地挥手道别，在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剧场对人心的感染力。借此契机，向2019年猝然离世的班赞导演致敬。

三联学术通讯

近五年国外原创文艺作品(文学、影视剧等)中，你最喜欢的是哪几部?请择一二并申述理由。

罗湉

2018年我在人艺剧场观看了何冰导演的《陌生人》，印象深刻。这部戏改编自法国剧作家弗洛里安·泽勒（Florian Zeller，1979-）的《父亲》。泽勒是新生代戏剧人，与雅斯米娜·雷札一起被誉为“最杰出的法国剧作家”。《父亲》出版于2012年，2014年获得莫里哀最佳编剧奖。2015年法国导演勒盖（Philippe Le Guay）与托奈尔（Jérôme Tonnerre）把它改编为电影《弗罗里达》（Floride），以喜剧手法表现了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的荒唐言行及其家人的困扰。2019年泽勒亲自操刀进行电影改编，邀请安东尼·霍普金斯饰演父亲一角。泽勒版《父亲》（The Father）2020年拍摄完成，2021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编剧奖。

弗洛里安·泽勒

与电影《父亲》海报

无法逃脱的宿命是西方悲剧的重要命题。人类的悲剧宿命表现为神意、战争、愚昧、激情、衰老，现如今阿尔兹海默症又为宿命戴上了新面具。或许没有任何灾难像阿尔兹海默症一样无孔不入，它不分阶层、种族、地域、性别、职业，可以潜伏在任何人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毁灭人格，删除记忆，消除情感，使正常人面目全非，亲人饱受折磨，深陷情感与道德危机。可以说阿尔兹海默症带来的异化恐惧更胜于死亡恐惧。

迈克尔·哈内克

与电影《AMOUR》海报

这把悬挂在当代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很多戏剧电影作品的主题。2012年，奥地利导演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1942-）的电影《爱》（Amour）获得65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和85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电影以令人震撼的方式再现了阿尔兹海默症如何一步步摧毁生命与尊严。乔治与安娜是一对年过八旬的老夫妇，文质彬彬，伉俪情深，最大的爱好是古典音乐。然而脑部疾病突然袭击了安娜，优雅的她慢慢退化成为无理性、无感情、无尊严的“怪物”。年迈的乔治在照顾爱妻的过程里心力交瘁，终于在崩溃中亲手结束安娜的生命。电影叙事风格虽然极之冷酷，背后却是对生命极限与道德绝境的深刻悲悯。

如果说《爱》仍然从外部观看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如何被宿命的怪兽吞噬，《父亲》则完全是浸入式的结构，在情境单一的室内空间复制出父亲视角看到的世界。记忆丧失，认知退化，时间扭曲，空间断裂，父亲感受到的是一个日渐错乱的变形世界，这世界像荒诞的梦境，但其中仍闪烁着记忆的碎片，漂浮着真情的回音。霍普金斯的表演精准到令人战栗，导演则高明地处理可见空间与不可见意识的关系。他熟练运用时空交错的幻术，卧室、走廊、厨房、客厅等独立封闭的场所都成为划分记忆的单元，地点的莫名突变表达意识的断裂，飘忽不定的面孔表明记忆的错乱。他仿佛设计出一套猜谜游戏，让观众追随父亲无序的意识慢慢摸索，逐渐重构现实的拼图。尽管拼图永远有几块缺失，观众仍旧能够从困惑中找出谜底。而回首望去，只有父亲孑然一身，惶恐地置身于倒退的时光隧道，在记忆的挤压变形闪回叠放拼贴中慢慢退化成空洞的肉体。最后一场戏，霍普金斯抖动着蜷缩起身体，偎倚在护工肩头喃喃呼唤母亲，衰老的面孔与稚嫩的言行形成巨大反差，令人震撼。

电影不仅以高超技巧对父亲的精神湮灭过程进行病理学复盘，也深刻展示了世界对失智老人的冷漠敌意以及亲情的困境。深爱他的女儿百般纠结，仍然决定追随男友，将父亲送入养老院。无论父女之爱还是夫妻之爱，情感与能力终有上限。父亲拥有的一切都弃他而去：“我感觉我的叶子都掉落了，一片又一片”，父亲的这句话是呓语也是真相。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摇向窗外随风摇摆的绿叶，静默的意义抵过千言万语。

三联学术通讯

近年国内外的原创作品中，你认为哪些作者(导演)或创作潮流与方向值得特别关注，为什么?

罗湉

当代戏剧创作中心是舞台形式的探索，所以我想强调一下剧本的作用。舞台与剧本是一体两面的关系，倘若没有坚实的剧本为内核，形式往往是虚张声势。

泽勒亲自参与电影创作之前，《父亲》有很多演出版本。仅仅比较《弗罗里达》与《父亲》（The Father），便可看出剧本阐释确有高下之分。著名影片《杀戮之神》的创作过程中，波兰斯基一直与雅斯米娜·雷札（Yasmina Reza，1959-）保持密切沟通，可见导演对剧本的重视。剧作家跨界担任导演的例子也不少见，过士行是著名剧作家，《婚姻情境》的选本与解读很有水准。《暗恋桃花源》在话剧舞台经久不衰，赖声川本人既是编剧也是导演。

导演未必由剧作家兼任，但深刻的文本理解是舞台演出的必要前提。文本理解考验的是舞台创作者的观察、感受与反思能力。同样是孟京辉导演麾下的作品，《他有两把左轮手枪和黑白相间的眼睛》的剧场效果令人称叹，《你好忧愁》却有些跑偏。女演员很勇敢，但理解一位17岁的巴黎少女显然不能单凭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