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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它向上向下:从《满床笏》说贾家持盈保泰的失败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收录于话题#老刀说红楼47个

作者老刀
“苟富贵,勿相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史记•陈涉世家》
嘉峪关里有一个古戏台,已经有七百多年了。戏台的左右柱子上有一幅楹联,叫作:“悲欢离合演往事,愚贤忠佞辨当场。”这个楹联很经典,台上演的戏是假的,台下看戏的人却当真了。所谓戏如人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古人爱看戏。
《红楼梦》里的贾母也爱看戏,她看的戏不计其数,惟独对一出有过评价,就是第二十九回中的《满床笏》。
《满床笏》是清代传奇剧,写的则是唐代名将郭子仪六十寿辰的事,他的七子八婿来贺寿,笏板摆满床,十分惹眼。这个戏演起来是喜气洋洋,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眼花缭乱,十分好看,又有“富贵气象”,寓意也好,所以贾母爱看。从历史的角度看,郭子仪也是封建时代臣子的巅峰。他身历四朝,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年八十五而终。
一般来说,功高震主者身危,皇帝老子怀疑起来是很麻烦的,所以,忠臣就必须想办法韬光养晦,自污其身,使自己名德有亏,这样也就安全了。比如说,秦将王翦带兵伐赵,就反复向嬴政索要很多的土地,不给就不走。萧何是直接去抢占百姓的土地,闹得民怨沸腾。郭子仪是娶很多的小老婆,整日戏耍,还不关门。总之是:功劳大大的,品德差差的。究竟如何,留与后人评说。这样一搞,也就必然形成了“富不过三代”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局面。因为,那些个后代们哪里看得懂他的先人们为了保命而玩出的“鬼把戏”?
还有一种则是逼不得已,就反他娘的。比如淮阴侯韩信,不过没搞成。比如宋太祖赵匡胤,搞成了。所以,一个家族势力太大的时候,就有三条路要选:
一条是向上,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路子;
一条是守中,走持盈保泰的路子——一般来说,皇帝老子要是厉害了,就选第二条,服服帖帖地享受荣华富贵,寄希望于“苟富贵,勿相忘”的恩赠。这个是君与臣二者处于平衡状态的最佳结果;
一条是向下,如果臣子太弱,走了下坡路,也就只好是变成“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这三个路子,在戏里就叫《白蛇记》,《满床笏》,《南柯梦》。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贾母到清虚观打平安醮,贾珍在神佛前拈的就是前面的三出戏文。其中《满床笏》排在第二出,贾母对三出戏均有表示,且态度各异。第一出《白蛇记》,贾母问是什么故事?表示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也就表示不赞成,所以,造反的事她是不做的。
第二出《满床笏》,她说:
“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
这个意思是,应该先上,她对安富尊荣很满意,这其中既有安份,也令人放心。
第三出《南柯梦》,文中说:
“贾母听了便不言语。”
意思是,非所愿,不吉利,有所思。但是,贾母也并不违背神佛旨意,还是认真地听完了。
此时的宁荣二府,确是处于《满床笏》阶段的。论其“贵”,则有元春封妃,荣华正好,二十九回的平安醮就是应元妃之请而做的。另外还有贾珍贾赦二人皆是身有爵位的。论其“富”,则宁荣二府占了一条街,大观园也是极尽富丽堂皇。论其“势”,则四王八公同气连枝,举止同步。论其“力”,则四大家族荣辱与共,薛蟠欺男霸女无人敢管就是力证。“富贵”是内力,“势力”是外力,两下里一结合,就是一个《满床笏》的状态。《红楼梦》第十一回,贾敬寿辰,本人在城外修道,宁府里却是四王八公都差人把贺礼一份不少地送到了。虽然是简要交待,却也是东南西北、平安宁静地写了一遍,读来能令人感受分外地有力量。这是一次在贾敬生辰上的《满床笏》。不过,贾蓉回话时,是先说南安郡王,才又说了东平郡王和其他两个王爷,顺序好象反了。
《红楼梦》第十四回,秦可卿死后,文中细细地写下了所有送殡客人的身份和名姓,分别是:
“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翼、治国公马魁、修国公侯晓明的后人,然后是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之孙,然后是忠靖侯本人和平原侯、定城侯、襄阳侯、景田侯的后人,然后是锦乡伯、神武将军等诸王孙公子,然后是堂客的大轿、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
细细一读,就深切体味到宁荣二府的威势的“冲击力”之大,公爵家的来了五家、侯爵的五家、伯爵的一家,四王来了两家。然后是各家路祭,特别是东南西北四大郡王都设了祭棚。仔细一看看,分明四王八公大聚会。而且北静王亲自送殡,以修两家之好,同难同荣,又送宝玉鹡鸰香念珠,以示兄弟之谊,这又是一次在葬礼上的《满床笏》。不过,这一次确是突出了北静王,好像秩序也有点反了。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打平安醮,这一次是四王八公闻风而动,按文中说是“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弄得贾母等人手忙脚乱,贾母才后悔起来。此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贾敬、贾珍是贾家男人的风向标,贾母是内宅的定盘星,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谓是“千钧一发”。在生辰和死祭这样的日子,互相通一通气,议一议“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情是再合适不过了。在关于“平安”的话题上,互相助助力也是再恰当不过的。所以,曹公当真了得,悄无声息地把政治这个敏感的东西处理完了。
文中专门交待,贾敬的生辰,贾敬本人和贾母都不能在场,若在场,局面无法控制。秦可卿的葬礼,贾敬和贾母也没有在,这都是在避嫌,也是态度。所以,之后元春就封妃了,因为皇帝老子感受到了那一种“力量”。打平安醮,原本是交给贾珍办的,却叫贾母和王夫人给扰乱了,所以贾珍很烦乱,呵骂了贾蓉,使这个平安醮“不平安”起来。所以,当日下午贾母就回了,第二日就不肯再去。戏也听了,人也悟了,还去干什么?也难怪王夫人笑道:
“还是这么高兴。”
曹公真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句句精当,一不小心就会上当。
在此之后,贾母就不肯出门,也不肯见客,只是在家里打牌取乐。在此之后,贾赦就传出来十分卖力地娶小老婆,娶了也没怎么用。在此之后,忠顺亲王就上门找麻烦,宝玉被打进大观园不敢出来,贾政被外放。在此之后,呆霸王薛蟠被打却忍气吞声。在此之后,一些外地的穷亲戚们就纷纷地来投奔。荣府在韬光养晦中被连压带打地每况愈下起来了。一直到第五十三回,贾敬回来亲祭宗祠时,曹公通过薛宝琴的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贾家昔日的荣光,不过也只是回光返照的垂死挣扎而已。在一个祭拜祖先的地方,这样的渲染,也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从宁府贾敬的生辰,到秦可卿的送殡路祭,再到贾母的道观听戏,再到贾敬宗祠祭祖,活路渐渐地就走到死路上了。由此看来,贾家应该是没有向上去,而是一直在向下,虽然贾敬和贾珍拼命地挣扎了几下,贾宝玉也挣扎了一下,却也是徒劳,毫无办法。所以,《红楼梦》十二曲的《好事终》曲里说: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奈何荣府韬光养晦,宁府孤掌难鸣。《白蛇记》是唱不成的,《南柯梦》是可以听的。所以,甄士隐在《好了歌解》中说,要警惕呀,小心笏满床变成陋室空堂呀。正是:
创业惟艰守更难,谨小慎微谁人怜?
韬光养晦学子仪,萧何韩信太不堪。
东南西北风正盛,大观园里享清闲。
富贵荣华皆是梦,抬头又是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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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刘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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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且看它向上向下:从《满床笏》说贾家持盈保泰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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