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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的全职妈妈,被困在三胎里
35岁的全职妈妈,被困在三胎里 原创 卓夕琳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收录于话题 #世相故事 ,41个

- 世 相 故 事 -生育限制被释放后,赋予女性的某种权利得以回归。而在生活高压下,婆家男丁觊觎中,女性生产充斥着无数的未知,且这种未知裹挟着个人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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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今年35岁,是一个二胎妈妈,全职。至少目前来看,还是。夏季来临后天亮得早,春芽把睡眠时间缩短了一小会,调整到早上四点半。
从一个月前开始,更早地起床对她有了更为重大的意义。
当周围的一切仍被黑暗笼罩, 春芽在孩子们醒来之前,她有将近2个小时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客厅的饭桌此时也独属于她。她享受着这段静谧的时光, 小口地喝着热茶, 埋头翻阅着面前的书籍, 戴着耳机听着网课,如同从一醒来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尽管转瞬即逝, 这样的宁静治愈人心。
对春芽而言, 清晨的这些仪式是她踏入工作战场之前最重要的个人生活。 更是她为了摆脱目前这个状态,全盘谋划中的一步。
春芽的工作战场是眼前这不足100平米的家,以及以家为轴心,方圆不超过5公里内的区域。工作的内容就是带孩子。
从生下第一个孩子开始算,即使在冬天,春芽起床的时间也不会超过5点,这样的作息持续了快9年。卧室窗帘罅隙透出的微光,是打入房间的唯一色彩,睁开的眼睛依稀可以看见墙壁,不过春芽也能够凭直觉在黑暗中前进。这两年她养成了不定闹钟的习惯,闹钟的声响叫醒她的同时,也可能会惊醒睡在她左右的两个孩子。这样的风险,她不想冒。
春芽把自己的洗漱控制在10分钟内,她没有梳妆台也没有护肤、化妆品,一瓶超市随意买的保湿霜就是全部,和牙膏、洗面奶一起搁在洗脸池的角上,披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外壳,与简陋却不杂乱的卫生间相互映射。
“好在便宜,洗得干净。” 有时候春芽会自言几句,在镜面之下,她前额的头发向后微卷,仿佛是被挑起的眉弓顶弯的。有时候她也会摸摸自己的脸颊,像是要轻轻抚去面皮底下的斑纹。
一个月前,好久不登门的婆婆来了,带着一小提口袋的虾。在厨房教大女儿清洗虾的时候,婆婆说:“ 你要记得,女人就是要做家务的。”
“女人也是要赚钱的。” 春芽没有走进厨房,在客厅弓着腰收拾小女儿刚弄乱的一地玩具。这已经是春芽在一个上午收拾的第三次了,眼下的小女儿刚睡着,春芽想赶紧收拾完,给孩子们做点午饭。
“不过奶奶说,你就接受着,会做家务也是一项技能。” 春芽不想挑起言语战争,对于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的关系,她极力克制。她和婆婆家虽说都在一个镇子上,相距不足1公里,走路最多10分钟。
“可以生三胎了,35岁还能博一下,反正你除了生孩子也没什么用。” 婆婆的话不着力,语气中没有温度。她似乎是忘了自己还站在孙女身边,话一回神儿,把握在手里的虾,一把丢在水槽里,叉着腰走进了客厅。
“我给你说话你听着没有,房子给你住着,没少了你饭吃。自己掂量。”
婆婆的话无声地噬咬着春芽的心,有一种四处蔓延的钝感。
最终,没有等到任何回答的婆婆摔门而去,直到听见防盗门“咚”的一声,春芽才反应过来。
“妈妈,奶奶买了十只虾,我都剥完了。” 大女儿话语中有些兴奋,或许是中午有虾吃。她还不能完全读懂奶奶话中的意思,只问道:“妈妈,你要生弟弟了吗?”
“弟弟。” 春芽像是被谁突然扯了一把身子,天灵盖绷得紧紧的。前几天,自己母亲也来过电话,侧面关心过春芽是否可以尝试再生个儿子。
“你要多忍忍,我们也帮不了你。” 母亲话语像笨拙的暗示,春芽悲从心生。
春芽有两个孩子,到现在,一个9岁,一个刚1岁半,亲一色的都是女儿。
怀着二胎的时候,为了保胎待产,春芽只得辞职在家,左手带着大女儿,右手照顾全家。婆婆为了提前知晓春芽怀的是男是女,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去查验,为此不惜辱骂春芽,诋毁亲家,甚至当着春芽面前放出话来,如果所生为女,春芽将会被再一次扫地出门。
春芽是个犟脾气,孩子在肚子里虽然只有不过百余日,诚然也不曾见过,可连着两人的那根脐带,本就生为一体,挺着大肚的春芽面临被驱赶的命运,也不肯去验血,她不想亲手杀死这个生命,虽说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存在风险。
-2-春芽的婚姻是暗藏风险的。
2009年,春芽大学毕业。原本以为可以顺利和相恋三年的男友修成正果,却在她的生辰被男友妈妈拿去合了八字后,彻底结束。相冲不合,这四个字成了男朋友向春芽提出分手的理由。
被分手时春芽刚过24岁,这个年岁在当时的母亲看来,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母亲心里希望先把春芽嫁出去,这样再给春芽大哥娶亲,就可以把不利条件减少一些。而从小顺从的春芽,在母亲接连提出相亲时,并未反驳。
马不停蹄地去相亲后,在春芽能看得上、对方也能看得上春芽的人里面,父母为其挑了一个条件还算可以的。
父母为了防止夜长梦多,相处不足半年就催春芽领了证。办完婚礼后,春芽婆婆毫不掩饰地展现出对她的恶意。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嫌陪嫁少了,工作不算很好。
在各色的婚姻中,女方挑剔男方,是明着来的,明着要车要房;而男方挑剔女方则是暗着来,分明是钱财上不满意,却会鸡蛋里挑骨头,挑剔女方不勤快、不伶俐、孩子照顾不好等客观的问题。
婚后两个月,春芽怀孕了。生的时候难产加上宫内感染,紧急进了剖腹产手术室。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春芽昏睡在手术台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围在手术室门口翘首以盼的婆家人在护士大叫“女孩,豁嘴” 后丢了神儿。护士接连递了几次,春芽丈夫才不情愿地伸手把孩子抱过来。
后来护士上病房给春芽换药,她这才晓得产房外的相互推诿。
随即而来的风浪,春芽无从招架。月子里,三天两头婆婆就会上门一顿奚落,“大男子主义”的丈夫总是在婆婆辱骂春芽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生产后,几乎没有停息过的纷争,把两人初识的那点美好尽数消磨掉。
更多的时候,灾难会像一场暴雨,带来数不尽的连锁反应,让本有的生活偏离轨道。
生完孩子没多久,春芽的娘家发生了大变故。一个雨天的傍晚,大哥开父亲的车下班回家,撞到了一个老人,紧急送医抢救,出院后却告上法庭,要求百万赔款。奈何春芽父亲车险过期没有续,这突如其来的祸,成了危如累卵的经济上击垮大厦的最后一颗子弹。
事情几乎处在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下,最终私下求得和解,卖房赔钱,迁往外地。
一向心气高的母亲,接受不了现实,中度抑郁症,每晚都不成眠,只能蜷缩在小储物间才能合十来分钟的眼。大哥和父亲被列入黑名单,失信于人。
念过大学的春芽,算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无奈见识受限于小镇的成长经历,父母的保守教导之下。春芽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人生的镜像带着一张假面,母亲想让春芽“圆满地”进入婚姻,按部就班,安于现状;而婆婆想让春芽“顺利地”生出男孩,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没曾想,春芽生了一个“不太讨喜”的女孩,婆婆借由春芽家庭发生变故,势单力薄,对待春芽更加肆无忌惮。
-3-那天婆婆的摔门而去,春芽把它视为一次警钟,她暗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规划。在痛苦的婚姻生活中,一次次妥协求和都是血淋淋的教训,春芽深知,自己将为过去的软弱无能买单。
怀孕的时候,怕被拉去验血的春芽,东躲西藏。诞下孩子后,睡眠总是不安稳,春芽平日里听见门铃响,都会箭步飞奔过去开门。有时候,她会笑道自己也成了飞人刘翔,飞越的只不过是从卧室到客厅门口的障碍物。
从生下二胎后,丈夫每月给春芽拿2000块钱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在浙沪地区的一个小镇上,春芽拿着这2000块钱,安排着自己和孩子们。丈夫除了回来睡觉之外,不见人影。
“买菜是够的,孩子读书的钱再去要。”
其实在孩子三岁的时候,春芽第一次被婆家赶出了家门。原因单一,不能挣钱也没生男丁。春芽气不过毅然找了一份工作,一边工作的同时,一边学习准备参加教师考试。春芽早起的习惯是生第一个孩子养成的,在黑漆漆的夜空里,用几分钟的时间与睡意搏斗,遂即起身,料理日常。为了考试,她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极致,没钱报培训班她就从网上找学习资料。
好在网络发达,考试方法和习题模版都能找到,渐渐地春芽找回了读书时代的状态。在无数个冬季的凌晨,春芽躲在被窝里,埋着头,在支起小台灯的微光中,在移动小桌子上的复习资料包围下,一口一口啃着这些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开始很苦,久了就觉得很酷。”
那段用手抚摸书脊的日子,在春芽现在的回忆里,粘稠沉闷,却又犹如糖浆。
考到教师证的春芽去了一家民办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后来因为学校经营不善,春芽接连又换了两所民办学校。
“钱不多,自己感觉不一样。” 在学校当老师期间,春芽觉得挣脱了钳制。可在孩子需要妈妈的呼喊声中,春芽带着有工资,教师的身份,回到了那个家。
随后几年间,春芽游走于家和学校,与孩子和孩子们相处,暂时过得相安无事,她愿意相信自己过得开心,拒绝交出开心底下的真相。
而眼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是彻底揭开真相的推手。
2019年,想在职业道路上往前走走的春芽,准备备考读在职研究生。她花费了近4年的时间,慢慢地重建起了自己的藩篱。
巧合的是,她在备考期间又怀孕了。
“孩子是强要来的,丈夫总有办法。” 测出怀孕的春芽吓了一跳。
她在生与不生之间反复摇摆,命运似乎到了茬口。最终,春芽妥协于维持一个圆整的家庭,留下这个孩子成为最终的选择。随即她就离职待产,考试的事情被无限押后。
对婚姻还抱有幻想的春芽,试图搏一把,倘若生子得男,是否局势会得以缓和。权不知眼下的一切都变成了利益的博弈。
那时,春芽从未想过离婚,人性的龌蹉她更不懂。
最终天不随愿,春芽再次生了个女儿。随着日子明目张胆的割裂,直到现在,春芽才慢慢意识到,当年不管生男生女,自己心里的希图都只是妄想。
放弃了艰难重建的职业回归家庭,到最后还是一场空,春芽心上布满伤口,对命运沉默又顺从让她走到如此境地。
二胎为女,彻底斩断了春芽与婆家的情份关联,给了他们婚姻脆弱纽带最后一刀。如今,婆家口中的三胎,全然不再成为春芽的救命稻草、婚姻的良药。
“生下老二后,我几乎阉割了所有的情感需求。”
“谁都没有教我说不,父母没有,身边任何人都没有。”
“不会再用生产赌婚姻,孩子也不是附属品。” 春芽在手机上和一个未曾某面的朋友聊着。
去年开始,春芽为了补贴家用,开始尝试写作在网上投稿,或许是平日里爱阅读,也有当语文老师的基底,春芽积攒了不少知识。她很顺利地在几个平台发表了文章,这件事情极大的鼓舞了春芽。随着写作的深入,她认识了不少牛人,虽未某面却让春芽有种重回社会交际圈的感觉。
她眷恋这种实在的感觉,像是抓住溃败人生里的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想要融入人群,极力避免与众不同。
-4-前几日,春芽丈夫破天荒下午出现在家里,站在他后面的还有他的姐姐,“你回来了正好,大姑姐有话给你说。”
“先坐,先坐。” 大姑姐推了一把自己弟弟。
“说吧,什么事。” 春芽知道不会有好事,可没想到听完后,还是愣住了。
大姑姐和丈夫的意思是过继一个小孩给大姑姐,这样他们可以继续生个儿子,40几岁还没结婚的大姑姐也想有个孩子。
“我妈也是这个意思,生出儿子你就可以上班去。” 丈夫语气中加重了“我妈”两个字,在春芽的眼里,丈夫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着春芽头顶,提醒她惊觉并警觉。
春芽不想与“荒诞”制度讨价还价,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只说要哄孩子睡觉。两人见状,起身就往门外走,走之前大姑姐用力地扑了扑腿上的裤子,像是在抖掉一层浮灰。
杂沓声响远去后,丢了人气儿的屋里,破碎得完整,走之前大姑姐那句 “你好好想想”回荡在空中,春芽感到深切的疼痛将自己围住,夹杂着闷热的气息,仿佛纹理纵横的血管底下的骨骼都布满淤青。
不过,春芽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
从最初的结婚,到后来的生子,再到出走后妥协,回来生子,这不着余力的几个字,简短概括了春芽的九年婚姻。她也许是因为眼界不足、因为乖巧听话、不懂世事,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可这一次,春芽铁了心不再认命,她决心做出改变。
通过写作,她用手中的笔在一点点拾起自己的日子;通过阅读,她开始理解更多的道理。她说自己这一年,走过了很多的地方,透过别人的朋友圈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也见识到人也可以有多种活法。
而关于未来,春芽计划先攒一笔钱,多加强写作能力,等到孩子再大一些,她就恢复工作。她会告诉孩子,即使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但是给到的爱和陪伴,不会缺失。
春芽坐在床上,摩挲着女儿的头发,这个肢体上的接触足以宽慰人心。她用一只手枕着婴儿防护栏望着窗外出神,好几分钟后,回头给睡着的两个孩子的肚子盖上一张薄被。
她支起立在床脚边的收缩电脑桌,伸手探向床头,抽出其中一本叫《接纳不完美的自己》的书。在白色书页的右上角,一个女孩面向黑夜,高举双手托着一颗太阳。
在书的内页里,有一句被红笔标注的话,上面写道,“我意识到,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无论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是我梦中的那个白马王子。没有人能帮助我,只有我自己才能帮我。”
春芽抽出夹在书页中间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依稀可见几个字——自我拯救计划书。
“暂时的愚蠢,也是一种力量。”
“错了就改,人生还可以重来。” 春芽想着。
原标题:《35岁的全职妈妈,被困在三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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