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这个割头报仇的男孩,像极了又丧又燃的我们
电视剧《觉醒年代》今年热播出圈,那个喊着“不干了”的鲁迅在年轻人中反复刷屏。鲁迅曾寄语年轻人: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冷眼怒目、瘦削的他创作了三部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散文诗《野草》和众多尖锐凌厉的杂文,即使相隔近百年,他的每一个字都向从黑暗中投出的飞镖,极力叫醒我们。
《故事新编》算是鲁迅相对冷门的一部作品,以神话为题材,以远古为背景的创新之作。整体风格幽默洒脱,同时又用诙谐的游戏之感消解历史与现实的悲凉。诸多故事虽从历史故事中萌芽,但由于加入了荒谬怪诞的现实隐喻,读起来反而富有趣味。在这本集子中,又很难不把注意力聚集在《铸剑》这篇上,连鲁迅自己都觉得《铸剑》是《故事新编》中异端的极致。

鲁迅笔下的眉间尺
像极了又丧又燃的我们
文 | 一頁folio
《铸剑》改编自《搜神记》中的《三王墓》,从最有名的铸剑师干将莫邪之后的故事写起。
它讲述的不是铸剑的过程,而是一个复仇的故事。干将莫邪的儿子眉间尺在知晓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之死后,背上雄剑,决定为父报仇。但他还只是一个16岁少年,性情不冷不热,面对强大的敌人,似乎一捏便碎;这时,洞知一切的黑色人出现,他愿意替少年复仇……
自称“宴之敖者”的黑色人有着鲁迅自身的投影。莫言说,“《铸剑》里的黑衣人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我将其与鲁迅联系在一起,觉得那就是鲁迅精神的写照,他超越了愤怒,极度的绝望。他厌恶敌人,更厌恶自己。他同情弱者,更同情所谓的强者。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才能真正做到无所畏惧。”
“宴之敖者”也是鲁迅的笔名之一,他曾在黑色人身份之下,冷冷地尖利地创作。
瘦得如铁、声如鸱鸮、磷火眼光的黑色人,用典型的鲁迅式口吻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呵呵!”他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深处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倏忽临近,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第一口撕尽了眉间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最先头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扑过来。他用青剑一挥,狼头便坠在地面的青苔上。别的狼们第一口撕尽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已经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间尺的头,和青剑都背在背脊上,回转身,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
狼们站定了,耸着肩,伸出舌头,咻咻地喘着,放着绿的眼光看他扬长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发出尖利的声音唱着歌……
这篇鬼气森森的故事近于武侠,又带着诡异的气氛,不带片刻犹豫,抽刃而起,以血偿血。眉间尺信任黑色人,并与之携手复仇的迅疾更增加了故事锋利的凉意。
鲁迅在经历了 “三一八惨案”后写下《铸剑》,故事中的复仇精神正是现实的写照。
用命换来了大仇得报,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三头难舍难分到最后全民跪迎的大出葬,“百姓都跪下去,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丛中出现。几个义民很忠愤,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地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也无法可施。”在最后,鲁迅让这一批批麻木的看客又出现了。他们组成无物之阵,用“义民”的身份标榜自己,实而缺乏同情,因别人的苦难而觉得热闹,身体力行地维护着现实的权力秩序。
没错,眉间尺和黑色人杀死了大王,但这个社会依然没有变,人的行为依然没有变。这是一场快意恩仇的复仇,也是一场不彻底、没有结束的复仇。从这个结尾,我们更明显地看出鲁迅背后的冒犯嘲讽意味:既是对黑暗现实和所谓义民的进一步鞭笞,同时又包含着对复仇成功者包括自身的清醒自嘲。
悲壮的与嘲讽的,崇高的与荒谬的,这两种调子在小说中相互纠缠、渗透,对峙、消解,起伏、激荡。
短短一万字的《铸剑》可以看出身为启蒙者的鲁迅心中的矛盾:对现实极度失望下仍抱有烈如火的希望与热情。
坚定的复仇与彷徨的质疑同时存在于鲁迅精神中,一如铸剑时用于熔铁的炙热火焰与用于冷却的清凉井华水,经历漫长岁月,鲁迅的精神利剑交到了当今新青年手中。
01时代精神的传承:
当代青年一起接力
现在,90后先锋绘本作家昔酒打破文字与视觉的界限,为《铸剑》绘制了上百幅图,以艳异笔触唤醒鲁迅故事的精魂。
“2019年秋,在看了一本日本经典作品图像版以后,我萌生了想画一本这样作品的念头——以流畅的图文关系、简单的画面,一段一段、一句一句的阅读方式,画一本动人的经典文学图像小说。几乎是瞬间,我决定要画鲁迅的《铸剑》……”
瞬间,直觉,一秒上头的冲动。
在这本青年版《铸剑》中,昔酒用诡奇绚丽的画面,将反抗之歌逼入纸中。
从故事到人物,从场景到服饰,都精妙地呈现出传统美学的异变,推入现代想象的高潮。
“《铸剑》之妙,如青焰赤苗,绘画解构令人赞叹。如此灰冷与黄暖的使用,颇具气象,让鲁迅先生笔下文字生鲜起来,不似梦,更似入酒脱体的呜咽吟唱,幻境执念融汇一隙,贯通寰宇之纯。最清冷的青、最朽媚的黄、最魍魉的黑……这些曾几何时想象中的色彩、构图如今被还原而出,令人心悸。”
著名海报设计师黄海在看了昔酒版的《铸剑》以后,这么说。
眉间尺的代表色是最清冷的青,“穿着青衣,背着青剑”;黑色人则是魍魉的黑,“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


而鲁迅对父亲铸剑的描写也堪称色彩斑斓,炉是黑的,气先是白的再是绯红,剑则从通红转成青色,最终变成纯青透明。
这些文字造就的颜色,在昔酒的画里一一实现,把我们以前读文字版《铸剑》引发的想象落入图像中。和眉间尺和黑色人的冷色调不同,当画面轮到群众和大王的时候,就是昔酒让朽媚的黄色登场了,分别是大王出巡和大王入葬。黄色可以象征皇权,也是那些“义民”拥护的秩序,同时在节奏上,黄色也代表舒缓,当凌冽冷感的故事进入到暖色调,似乎是让我们这些读者喘上一口气,也预示着不久,更暴力的冲突即将到来。
02
沉浸式体验:
“大片感图像诗”
分镜、转场、蒙太奇、马赛克……昔酒通过协调生动的营造,让铸剑整个故事成为一幕跃入眼前的纸上剧场。
在书的中段,眉间尺献出头颅的那个瞬间,昔酒特别设计了黑白拉页(眉间尺临终的八个分镜),从故事的最开始,老鼠吱吱叫,到听闻杀父之仇,到想象仇敌,最后是手握这把父亲铸好的冰雪一般的剑。
而最高潮的莫过于三颅厮杀,昔酒用了三幅主调是红色的画面去表现这个场景。
第一幅还是三头粘连、缠绕,无论少年、刺客、皇帝,无论身份地位,都是面相狰狞,大嘴张口,厮杀不止。接着的画面就使用了非常意识流的红白黑旋涡,预示战斗的持久与惨烈,三个人命运的不可剥离;再下一幅,头不见了,画面中只剩下眼睛、舌头、鼻子,这个时候如果仔细看,好像还能分清谁是谁,但我们知道厮杀已经临近尾声了,眉间尺的仇是报了!而最后的页面,就不剧透了。每个第一次见到的人,包括编辑,包括设计师,都发出惊叹的诡奇画面。
整个头颅大战,荒诞之外不可谓不震撼。
用图像去演绎经典,文本和绘画皆为重点的时候,如何让画面和鲁迅的文本编排最契合、最紧密,也是昔酒在这次创作中的一个突破。当经典文本足够精彩的时候,不仅要突破绘画的边界,还需时刻注意不让文字和图画这两个重点成为彼此的限制。
03又燃又丧的我们
就是眉间尺
复仇与反抗是鲁迅文学世界的主动脉,“我唱了我的反抗之歌了!”复仇、牺牲自我,似乎已经和现代语境格格不入了。
真的是这样吗?
莫言评价鲁迅的《铸剑》,“这篇之所以具有如此撼人的艺术力量,得之于其与现实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似幻亦真。”
《铸剑》高于生活一点点,就在这漂浮的一点点空间里构筑着我们的理想、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悲悯。
“从外在的,与整个黑暗道德体系的对抗、厮杀,转向内在的灵魂的撕裂,从而在自己体内将这一场残酷的战争在纯艺术层次上进行下去,是鲁迅先生的一些文学作品的突破,而这篇《铸剑》,将这种创造达到了登峰造极。
青春和热血浓缩为砍下的头颅,无比轻灵而又勇敢无畏,向那幽冥的深处前行了。”(残雪《艺术复仇》)
“砍下的头颅”是鲁迅先生悲壮的文学创作,但其背后是一个活生生人的青春与热血。鲁迅这把无情的复仇之剑,正是他思想、人格、情感的化身。而我们,也可以在心中暗暗铸下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不要轻易地就明白,不要轻易地就忘记,保持一定能量的愤怒,保有一定剂量的战斗之心。
有朋友在看了书以后问我:眉间尺为什么愿意把头给黑色人。因为“真爱是要掉头颅的事”啊!年轻的眉间尺像不像普通的我们?最初他与老鼠搏斗,还是那个稚气未脱、不冷不热的孩子。他既觉得红鼻子的老鼠可恨,但如果杀死它,又觉得可怜。这种犹疑不决、优柔寡断,在天平两端不尽徘徊的心情,太熟悉了!世界鸡零狗碎、满目疮痍,汹涌而至的生活流随时会把我们吞噬。是不是只有在深夜,我们也会像眉间尺一样,蜷起身躯,优柔地暗暗问自己:这个世界还会好吗?不会好的话,那裹挟其中的我呢?
“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在豆瓣看到有读者评论:因为憎恶世界之黑暗的部分而憎恶不得不身处其间的脆弱的自我。
但是突变发生了,眉间尺面对真正挚爱、真正在意的,决心杀死自己的犹豫,决心要从此改变优柔的性情;在醒来的第二天,肿着眼眶继续上路。
而这把剑不是用来对着普通人的,想到书里眉间尺藏着剑,是为了不要锋芒毕露,也是不想伤到周遭和他一样的大多数,但他对自己却非常果决,手起刀落,就把头给了黑色人。改变世界太难,向内复仇,那就从向自己复仇开始——
和曾经柔弱的自己对立,劈开一味的讨好、一味的顺从,在和过去的自我厮杀中去体验真爱。在这里,眼泪没什么用,而铸起心之复仇剑至关重要。生命的划痕成群到达时,至少我们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剑,是为了爱过和正在爱,去战斗。

原标题:《这个割头报仇的男孩,像极了又丧又燃的我们》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