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三联生活周刊》记者实地探访日本美学之源丨新书

2021-09-11 11:1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从山到海,由佛至心:日本美学溯源”

(选自《物哀之美:日本风物记》)

8月的最后一周,清凉寺的和尚们在摆放笔墨准备抄经,我在廊檐下对着庭院翻看留言本,在本来骄阳似火的下午突然感到了一丝凉意:“今年我感到进入了暮年。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母亲去世了,女儿离了婚,我常常感到失去生活的力气……希望小儿子的律师资格考试可以合格。”日本人的自觉中具有“无我”的意识,导致他们纵向的社会人际关系封闭,很难积极地主动选择,而转向生活、习惯寻求依赖,这就是被土居健郎称为“依依爱恋”的心理结构。“啊”的一声,是被见闻触动,心中有感而发出的叹息之声。而这叹息发出的一瞬,并非为了给别人听到,而是落入了自己的心湖。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我们对日本的寺院充满好奇,那不是俗圣分割的二元世界。和尚穿着美丽的绿色、紫色的鱼尾式的僧袍,下班时间一到就拉着秋田犬出门。宗教负有美的重任,在价值上也与现代生活密切相关。世俗化宗教帮助日本美学维持着感性思维的模式,以执拗、持续的历史意识,也就是被丸山真男称为“古层”的特质,形成“相继而来、不断演变”的动态美学。风土、语言、心理使信仰泛化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审美意识,成为日本美学的源头。我们于是欣赏到这样的诗句:“夜雨草庵里,双脚等闲伸。”

太阳之塔,日本的形象

有别于2016年纵深式的走访,2017年我对日本岛做了一个锯齿状断面式的穿行。

“我无须思考,因为我的眼中只有美,没有人。”站在古典与现代分界点上的夏目漱石,既不想承认所谓的“东洋”,也不想把西洋作为普遍性来对待。夏目漱石认为日本人的企图和热情太个人化,以致难以与其他国家的文明共鸣。他的经典疑问是:情为何物?从何而来?

视线回到1970年的大阪世博会。在偏僻、巨大的世博园里,只有我一个人顶着烈日,想弄明白当代日本人是怎么向世界进行自我表达的。一进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门,太平洋的广阔扑面而来。来自太平洋热带岛国的图腾立柱、棕色人种的照片、色彩斑斓的手工、真实的风土实物和事无巨细的被压缩成短片的生活场景,其中不时出现日本的影子,一会儿是太鼓,一会儿是北海道人用的渔网。转了一大圈之后,我突然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看到一个矗立的“大家伙”,像高耸的神鸟长着太圆的凹脸和略显憨态的身姿,这是我印象中“精致”的日本文化吗?设计这尊“太阳之塔”的是冈本太郎,目的是赞美原始,他寻找日本传统中的绳纹精神,提倡“粗野和壮实”,影响了后来的丹下健三等一批建筑师。

福克纳访问日本的时候,并不喜欢东京和京都,他向往日本的天涯海角,感觉秉承自然主义和神秘主义的日本人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用来涵盖人类大同的太阳之塔正吻合了这层用意,只是看不出情绪。辻惟雄说:“当时日本被大家说不行,才造出了这个。”看到太阳之塔,我忍不住想知道它应该诞生于怎样的世界。现在人们已不再生活在一个被幻想所浸润的时代了,尽管想象力是视觉性的。

在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我看到了一场关于动画电影《言叶之庭》的实景展示。导演新海诚以《万叶集》为出发点,用凝缩的风景和独特的色彩感,试图以平面给人深度。在这部以细腻渲染著称的动画中,树木、山岳都可在奈良找到自然的原型。《万叶集》是日本描摹山野之景与草木之态的发端之作,也是日本民族第一次焕发出自豪的共鸣和文化的光芒。它不仅提出了物哀的概念,也将日本人的欢喜、趣味提升到了美学角度。体会了《言叶之庭》里的实景,无人不想进入《万叶集》中的古代世界。

将外来文化抽象化,使之与产生文化的语境分开,中国、印度、百济等本来异质、难以相融的文化在脱语境化的日本共存了。冈仓天心对9世纪的定义,不是关于佛陀和教义的,而是全部神话在相互交流,全体呼吸着同一个复合生命,不丢掉旧的而接受新的事物,以精神征服物质。佛教给日本最大的审美影响是“观”。“观”就是用眼睛去看看不到的极致乐土,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象力是日本视觉的根基。有“观”的出发点,才有绘画的留白和“艺能”(日语,意为“表演艺术”)的余韵。

日本审美中一直有“绳纹性质”和“弥生性质”两个方向,代表日本土著的原生文化和杂糅了大陆文化的混血文化。长期以来两种文化此消彼长,但都符合着同一标准:能够被“感受”。川添登说日本人是通过实感去信仰的。一个典型例子是,日本人根据自身的尺寸来衡量空间,一张榻榻米就是一个人生存的最小单位。“六叠”可以想象在空间里大笑,“四叠半”则是可以和女性相视而坐的温馨。19世纪后半叶日本被迫卷入近代化进程,美学的观念就是这个时期被引入日本的。日本文化是输入型文化,语言主体性薄弱,日语中有60万输入词汇,输出的只有5万。日语不主张以主体为主语,而是在与外部主体的关联中,将自己定位为谓语,靠大量的黏着语,也就是助词、助动词来表达。

日本的《鸟兽人物戏画》里,描绘的动物动作伸缩自如、畅通无阻,这是一阵根本的欢悦。宫崎骏动画里展现的奇想、机智、幽默和万物有灵论的视觉美,那骑扫帚的少女,与《信贵山缘起绘卷》里飞舞的米袋和护法的童子有同样的爽快。“动”的态势,可追溯到1831年葛饰北斋的第一批惊世之作《富岳三十六景》,庶民社会的生活和对自然界的好奇形成的审美角度,这是以新奇的视角将神圣的山峦与俗界凡人对照。相对于奇思妙想的“动”的世界,从气质温和、出身官僚家庭的歌川广重,到出身家族企业的新海诚,都朝着“侘寂”“幽玄”的世界而去。无论动还是静,对于感受力超强的日本人来说,具有想象力的“观”都是最重要的原点。

我到岚山的第一站是梦窗疏石的开山之作天龙寺。岚山位于京都盆地的西边,自平安时代以来一直是日本美景的代表。在一个自然环境里,人是怎么树立美的意识的?站在曹源池前,视野全部被眼前的岚山分界于一个切面中,这巨大的45度斜切面的岚山四季分明,把庭院的主角感衬托出来。人在前景、中景、背景中视线总是集中于一点,室町时代的“观”的角度开启了日本庭院美学。

风景的发现,需要的其实是无视外界的“内面”的优势。天龙寺建造的时代,日本皇室对于开山造境有着强烈的兴趣。梦窗继承了平安时代以池泉为中心的手法,把“人心”和山水结合,把水池的形状做成“心”字形,以象征禅宗的第一宗旨“心悟”。曹源池是日本政府指定的第一个国家级“特别名胜”。而更古老的,是嵯峨天皇的旧离宫,其中的大泽池是日本最早的人工“林泉”庭院,仿照唐时的“洞庭湖”修造,山水空间更具皇家气度,也决定了花道中“嵯峨御流”的基本形态,但美学意义却与梦窗完全不同。

现实自然之上,还要追寻理想自然。《古今和歌集》诞生以后,日本人建立了物换星移、生灭枯荣的无常观,并且对此非常敏感。他们很清 楚,透过物体表现出来的艺术会徒留空恨,这种无常观更加让日本人醉心 于实物无法穷尽的心灵艺术。选择具备超强造型和色彩能力的岚山,梦窗疏石的曹源池是向理想的出发。知物哀是创造的根本。起初的“美丽”是神秘主义的,美的事物往往存在于解脱后的世界,与强壮的肉身并无关系。这种美的意识转换成了日本密教里的神秘和幽玄。

新书速递

书名:物哀之美:日本风物记

出版时间:2021年8月

定 价:68.00元

日本风貌的观与感,山川风物 美的邂逅

内容简介:

实地探访,四大关键词理出日本美学脉络

《三联生活周刊》记者实地探访日本,从日本的山与海,到佛教、茶道、电影、器物、美食、文学乃至动漫,幽、微、素、静的日式美学如何贯穿日本的方方面面,又如何与身为近邻的我们相互影响?让我们用美学的目光,重新打开日本。

微·异——动漫、怪谈里的幽微人情

幽·秘——镰仓追寻小津安二郎生前的足迹

物·哀——日本人的“崇物”情结

素·静——素简本色,日本的自然美

作者简介:

葛维樱

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硕士,曾任《三联生活周刊》社会部记者、主任记者、主笔,采访时易感,写作时沉浸,迷恋好文字,擅长人物、美学和美食类文章。

吴丽玮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硕士,《三联生活周刊》主任记者,着力于社会热点和人物话题报道。

目录

印·象

从山到海,由佛至心:日本美学溯源 003

“啊”的一声:日本人找到的生活美学 047

印象日本:中国人的最初记忆 083

福冈岁暮的料理 111

微·异

日本的“微”与“小确幸”157

日本鬼怪:非人的“怜”与“恨”171

日本动漫里的能剧式哀情 180

物·哀

日本文化的“崇物”与“物哀”193

“哀”里的心有所动:论物哀 202

盏中宇宙:寻访曜变天目 218

幽·秘

幽玄与侘寂 245

日本幽玄:云间月之隐秘 255

四季花传书:川濑敏郎的花道“侘寂学”268

素·静

素简本色:日本的自然之美 285

静谧的日本 297

后记观与感:对日本之美的反思 305

延伸阅读 309

END

原标题:《《三联生活周刊》记者实地探访日本美学之源丨新书》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