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油画大师陈钧德：一生的油画“隐士”

海派油画大师陈钧德：一生的油画“隐士” 原创 李家丽 雅昌艺术网

曾得刘海粟、林风眠、关良等众多第一代油画家亲炙，与张伯驹、颜文樑、闵希文是忘年交，培养出陈箴、郭润文、俞晓夫、黄阿忠等众多至今十分活跃的油画家，曾与巴金“夺书”，传为一段佳话，他被誉为中国第三代油画家，海派油画大师，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陈钧德。

9月10日至10月7日，海派油画大师陈钧德艺术与文献特展在刘海粟美术馆展出。此次展览遴选了陈钧德20世纪50年代至今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共展出布面油画作品140多件，纸本油画作品20多件。其中不乏曾在中国油画界引起轰动的经典之作，以及鲜少露面的罕见之作，如曾在40年前的“上海十二人画展”上大放异彩的《有过普希金铜像的街》；1980年参加“刘海粟、颜文樑、关良、陈钧德四人展”的两幅原作；从未发表过、创作于五六十年代的一批自画像；在上海首次露面的陈钧德巅峰之作《梦境》以及引起热议的《双人体》等等。第一篇章“绵延的师承”现场

这是一个艺术展，更是一个运用新闻深度调查进行解读的“可阅读性”展览。

展览现场以诸多文献（包括陈钧德撰写的创作笔记、学术著作及他人对陈钧德的研究成果）发掘和呈现了陈钧德60余年勇于钻研现代主义艺术的理想、胆魄和献身精神，让观众看到一个艺术青年成长为一代油画大师的卓绝旅程。

陈钧德的祖母，左为陈钧德晚年写给祖母的信陈钧德早期的自画像陈钧德早期画作

令人兴味盎然的是，刘海粟美术馆馆藏的一幅刘海粟无标题、无落款日期的油画作品，此次被陈钧德家属提供的一幅历史照片一举“考证”出：它是当年刘海粟与陈钧德同时、同地、同题创作的《复兴公园》，两代人创作的同题作品首次“同台展出”，再现艺坛一段佳话。

从文献研究到筹集展品，再到整馆呈现，历经两年磨砺。如今，剑自鞘出，霜刃擎天。

油画弄潮儿诞生

1937年,陈钧德生在上海石库门“旭东里”"全神父路115号（今石门一路一带）。他的外祖父是当地有名的石匠，父亲是生意人，母亲则是心灵手巧的家庭妇女。父母为之取名“钧德”，是希望他不仅在日常里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更要在千钧一发之时表现出大道德。

没有人知道，这位刚出生的婴儿日后会成为中国油画界的弄潮者，更没有人知道，外祖父的坚毅、淳朴，祖母的宽厚、细腻，会成为他一生性格中不变的底色。

有生意需要打点的父亲满心希望儿子能传其衣钵，但陈钧德执拗地想学画画。因此，父亲给他报了当时沪上有名的哈定画室，他去了一周便决定“不在那里浪费时间”，回家自学。1956年，陈钧德参加高考，填报了中央美院华东分院（今中国美院前身）、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今上海戏剧学院前身）、同济大学建筑系，结果三所大学都录取了他。

因为离家近的缘故，陈钧德选择了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求学，并由此开始了他的油画之路。

中国油画界有“代际”的说法：第一代油画家为林风眠、刘海粟、颜文樑、关良等；原追随林风眠、刘海粟一脉的赵无极、朱德群、潘玉良、常玉等为第二代油画家。彼时作为青年艺术家的陈钧德，明明是第三代油画家的年纪，为何如今会被人称作第二代油画家呢？

这要归因于新中国成立后的中国画坛的特殊现状。

第二篇章“教学相长”现场

新中国成立后,受前苏联艺术的影响,国内画坛呈“一边倒”现象,以写实主义创作为尊。刘海粟、林风眠、颜文樑等热衷中西现代绘画的画家不得不垂头敛翼，而赵无极、朱德群等人转去法国继续探索。也正是在这时，陈钧德以第三代油画家的年龄与第一代油画家刘海粟、林风眠、关良等发生交集，并得到诸多大师的亲授和言教。

第二篇章中，陈钧德教学案例精选

绵延的师承

1952年中国美术院校大调整,在上海开办了40年的上海美专和华东艺专、苏州美专合并,迁至南京成立南京艺术学院,上海美专的创始校长刘海粟担任南艺的校长。而原苏州美专的创始校长颜文樑调入杭州艺专任副校长,但他“编制”在杭州,人却在上海,在上海戏剧学院兼课。

第三篇章“我以我法探精微”现场

考入上海戏剧学院的陈钧德顺理成章地成为颜文樑的学生。从此，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陈钧德经常去颜文樑家，有时去了只是聊聊天,有时与老先生一同外出写生,或者替老先生跑跑腿买些画具。趣味相投, 使得他们在精神气息上彼此依赖,互相需要。陈钧德从颜文樑身上感悟到,做艺术家注定是孤独的,而一个耐得住孤独的画家,才可能创作出一幅幅饱含沉思默想的好作品。

第四篇章“生命交响的色彩”现场

在与颜文樑成为“忘年交”的同时,陈钧德也得到同为戏剧学院教授闵希文的鼓励和指点。彼时的闵希文在上海戏剧学院做图书管理员,他有一股坚硬的骨气和胆气,别人不敢碰现代派艺术,他不仅在家里继续自己的探索,而且将图书馆里的进口画册悄悄地推介给陈钧德。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闵希文从未对陈钧德说过一句垂头丧气的话。相反, 正是他提醒陈钧德:“你可以去找找刘海粟、林风眠，他们旅欧时间长,底子厚……”这句话犹如雷电一闪，瞬间让迷茫的陈钧德眼前一阵光亮，找林风眠！找刘海粟！

第四篇章“生命交响的色彩”现场

此后，正好有一年，陈钧德的小妹有个画友叫罗兆莲，她自幼拜教于刘海粟的太太夏伊乔门下学习绘画。基于这一层关系，在罗兆莲的引荐下，陈钧德便结识了刘海粟，也因此陈钧德有机会与罗兆莲经常碰面，成就了烟缘，夫妻二人一个是刘海粟的“忘年交”，一个是夏伊乔的门徒，两家的关系更加亲近密切。此外，陈钧德还在一次刘海粟安排的活动中结识了关良。

梦境200X300cm 布上油画 2011友人邓祖仪 47×46cm 布面油画 1960

与林风眠的相识归因于同学小鲍的帮助。相交后，陈钧德经常把自己的习作拿给林风眠指教。有一次，林风眠在给陈钧德讲评作品的过程中，不惜打碎一只石膏像来启发陈钧德“艺术要给人想象力”！从林风眠的言传身教里,陈钧德感悟到了艺术必须“灵动 透气”。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林风眠还一再提醒陈钧德：“要坚持自己的追求，但这类风格的作品，千万不能给别人看，拿出来是要惹麻烦的”。

陈钧德、巴金“夺书”趣事的主角《塞尚》

值得一提的是，陈钧德与巴金还有一段“夺书”趣事。有一天，陈钧德独自逛福州路外文旧书店，看中一本日本进口的限量版画册《塞尚》。不料，书店营业员告知巴金早已预订这本书，只是未及付款取走。陈钧德捧着画册万般不舍，硬着头皮请求营业员与巴金商量“割爱”。很幸运，巴金得知情况爽快地同意了。陈钧德欣喜若狂。这本长期成为陈钧德“精神挚友”的画册，后来又由陈钧德捐献给武康路上的巴金故居。

生命色彩的交响

诸多第一代油画家的言传身教，加上自身对结构、色彩的敏锐，在苏俄写实主义成为画坛“唯一声音”的年代，陈钧德逐渐坚定了自己的艺术之路——探索东西方融合的现代主义绘画道路，在油画创作中体现中华民族审美意趣，并体现哲学意境上的高远。

可以说，在将近60年的艺路中，陈钧德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的。尤其在1960年代、1970年代，精研现代主义绘面的陈钧德备尝寂寞，不仅无人问津，还得有意识地躲着藏着，其存在犹如山谷深处的野百合。

自画像 50×40cm 布面油画 1963有过普希金铜像的街 50×70cm 布面油画 1977

但无论何时，陈钧德从不向命运低头，而是默默地、顽强地开垦自己的宇宙。他以矢志不渝的理想和心怀虚谷的真诚，将落寞、激愤、忧伤等转化至平朴风物，寄寓真切的情绪与深刻的哲思。他独创的绘画语言，已经成为中国油画史上极为鲜明的艺术符号，也将海派油画发展推向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生命与色彩是我们理解陈钧德的关键词。他非常强调“情”、“心”在创作中的重要性，而这些概念全然来自中国绘画。他曾说：“一切景语皆情语”长期一直感动着自己。我由衷坚信境由心造的理念，艺术只居内心，艺术之路的确就在我们自己的脚下，我用心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立于自然造化的“新自然”境界。

自画像 55×55cm 纸板油画 1980年代山野交响 150×110cm 布面油画 1985

坚守着这一理念，陈钧德展开着他的艺术实践。求学时，他从闵希文处提供的塞尚、梵高、毕加索、毕沙罗等画册中得到滋养，又从顾文樑、刘海粟、林风眠、关良等海上名宿身上受到耳濡目染。为了融汇东西，他潜心研究黄庭坚、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黄宾虹、王国维等艺术著绘。这使他能在外来的印象主义、野兽主义和表现主义，以及本土深厚的传统文化中自由游弋，并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

“迷白”法是陈钧德的独创，他用此法在油画中描绘出罕有的高与远气息。这一独创并非横空出世，而是经历了漫长艰苦的探索。

梦中的诗 150×110cm 布面油画 1986永恒的诗意 140×140cm 布面油画 1997

陈钧德结合云冈石窟感悟，攀登色彩高峰。他曾试图在刘海粟、林风眠、关良、颜文樑等前辈绘画里寻求色彩突破，却未能如愿。后来他另辟蹊径，在画布上实验各种油彩组合，渐渐地,，曙光显露。譬如，在色面运用上，于深颜色里大胆嵌入白色，而此时的“白”不是稀薄的，恰恰是浓纯的、厚实的。这样一来，整个画面因为有浓纯之白的催化，五颜六色都被激活了，画面显现高和远气息，“迷白”油然而生。又譬如，他在实践中发现，色彩过渡不必遵循“规律”以明暗推移，运用色彩变化进行的意象表现更显出神入化。

复兴公园雪霁 布上油画 90×120cm 1977上海的早晨 50×40cm 布面油画 1978

总的来说，陈钧德深具“独头”气质，一向“我行我素”。他的油画民族化道路并不平坦，经历了自我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的繁复心路。陈钧德主张，中国人画油画，不能简单地重复西方大师的技艺和思想，也要借鉴中国绘画里的思、悟、行，意在笔先，从而在西方油画中表达中国审美意趣。

他做到了。

师生的情缘

陈钧德是在1974年开始教师生涯的，地点是母校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执教油画。

帝王之陵 120×160cm 布面油画 1986

事实证明，陈钧德不仅是杰出的油画家,也是出色的美术教育家。在30多年教学生涯里，他积累了丰富教案。他在素描、写生、色彩、构图、创作等方面传授的不止是知识和技巧，还有艺术精神和美学主张。

他在课堂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面对自然造化，仅以眼见之物象去如实描摹，显然是欠缺和不健全的。或许在“可视”之外，还应以心去发现那些更为重要和感人的“不可视”部分，而肉眼所见、内心所感的真实，オ是造化的本质之美。他多次率领学生去黄山、连云港、云南等地，于自然氛围的创作课中言传身教。他矢志不渝地探索现代主义绘画，却不抱“门户之见"，告诉学生:“苏俄现实主义绘画是人类文化艺术领域的一座高峰，也应发扬光大。他鼓励学生，不管走哪一条道路,都要怀着赤诚。

蒙马特高地圣心教堂 100×100cm 布面油画 1999威尼斯 73×60cm 布面油画 1999

他的教学有个鲜明特点：不屑用教科书上刻板的知识去作灌输，也不去限制学生的个性和直觉，而是真诚地奉献“走自己的路”所产生的心得，以自己的烛光去照亮学生的道路。譬如，关于写生，陈钧德在日记里写道：“何为写生?一向众说纷纭。而我坚信，写生最重要的意义是——写生即写生命！”他那果敢铿锵的课堂表达，至今在学生的耳畔回响。他奉行“教书育人”。对于育人，他如此教导：“任何追求都是愉快的努力，得失不必过于计较。努力过,愉快过，或者说,为自己的理想追求而尽力过，则已足矣。万事万物均应抱以得之泰然，失之淡然，争之必然，顺其自然的心态”。

山林云水图 120×160cm 布面油画 2002蔽龙阁听秋 70×80cm 布面油画 2005晨曦 100×100cm 布面油画 2006

陈钧德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倾情奉献给了他热爱的教育事业。30多年来,他桃李满天下。在学生辈里,涌现了陈箴、郭润文、俞晓夫、周长江、张健君、黄阿忠、曲丰国等一批名家。

柠檬鲜花图 布上油画 120×120cm 2007日映岚光轻锁翠 120×120cm 布面油画 2008

值得一提的是，在教学过程中，陈钧德从未停止艺术探索，大胆涉足印象派、野兽派等“灰色地带”，既研究技法钻研理论，也思考美学意义以及艺术人生。他在教学论文里写道:“我似能体会当一个艺术家成功地将人世间的个人情感升华为艺术境界后那种’振奋‘的心情”。“艺术贵于独到。而欲独到则非求助于生活不可，并以造化为师，自营伟业，自开途径险路，在艰苦的奋斗中不断逐渐认识自己，表现自我。唯有以造化为师者才是强者,才是能战胜灾难而游至彼岸的人。”

山林云水图系列—夏梦清晓图 116×146cm 布面油画 2008金辉秋韵 116×146cm 布面油画 2014小息 116X90cm 布面油画 2015

即便在病重之时，陈钧德知道来日不多了，他仍然顽强地撑着病体去画。陈钧德常常拖着病体勉强来到画布前，费力地挤出颜色，但终因体力不支，只好又回到病床上躺下，等到精力稍做恢复后，他再次拿起画笔，充满激情而顽强地画完画，然而，他精力耗尽，几近瘫软。

勿忘我 120X120cm 布面油画 2019

从这幅陈钧德没来得及题款的作品里，我们能感受他忍着病痛折磨所传递的生命温热。画面生机勃勃,色彩格外响亮,那是生命在纵情歌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时日无多，陈钧德在这幅画的画布上，写下了这几字:“勿忘我……”，从此永远地放下了画笔。

他的一生映照着他反复说的那句话——我的生命只为艺术燃烧。

注：部分文字来自展览现场文字，作者靳文艺、丁曦林、郦韩英。

原标题：《海派油画大师陈钧德：一生的油画“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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