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阎连科:懦弱改变了我的一些可能性 | 访谈
今年夏天,我和阎连科在一家出版社见面。那天,他独自到来,背了个书包,随身带了副老花眼镜。阎连科已经六十三岁了,头发花白,深咖色的短袖,会让人想起《炸裂志》封面配色。衣服上,不太显目地写着:“tringe the edinburgh festival" (爱丁堡艺术节)。
如果走在路上,也许没有人会想到,眼前的这个老人是诺贝尔奖赔率最高的中国作家。三年前,《日熄》英文版刚上市,阎连科去了一趟爱丁堡。一次活动中,他选择用河南话,朗诵了小说片段,他告诉在场的读者,“河南话是中国最古老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像是到了中国的古代。”
尽管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阎连科讲话还是带有明显的河南口音。他一直在书写故乡,认为可以通过一个村庄,展示出中国的巨变。阎连科借用了村子外的一个地名,在小说世界中,虚构了“耙耧山脉“系列。《年月日》就是其中一篇,故事里发生了千古一遇的大旱。烈日下,只有一株玉米苗长了出来,村子的人选择离开,去南方逃荒。只有一个老人留下,固执地想要守护一株黍苗,与一个盲狗做伴。但等待他的结果,只有慢慢被饿死。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赵景宜(来自豆瓣)
这部写于1996年的中篇小说,被翻译成了三十多种语言,在法国,被列为了全国中学生的推荐书目。今年由磨铁图书推出了单行本,在写作《年月日》前,他经历了长达五年的腰疼,以及随之而来的头晕、耳鸣的颈椎病。1996年秋天,为了拜访一个朋友介绍的名医,他去了西安。治疗后,疼痛明显好转,阎连科感到很欣喜,沿着西安远郊的玉米地,不停地散步、散步。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一个念头出现了,“世界上只还有一个人和一粒种子会是什么样?”
采访前,阎连科讲述了这件往事,故事的细节如同他的小说一般。实际上,他没有见到那个名医。那天,他如期前往了预约好的时间,但被告知医生不在。接待他的人,突然说道:“你信不信,我也能治这个病?你相信我,就让我给你治一下。但你要替我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说。”
“在一个很神秘的地方,推拿按摩,过了十几分钟,他说你现在起来试一试,他说你敢不敢去搬动一下那台桑塔纳汽车。“ 阎连科继续讲道,用口语,他一样懂得如何抓住读者。
”我说这怎么可能?但我确实试了试,往上端了端汽车,没什么问题。他的职业是教马列哲学的,他没有行医执照,周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看病。我们现在都在交往,像是兄弟一样。又是,我去西安,有时候特别忙,他会从西安过来,在家里住几天,给我治疗。”
这种难以解释的运气和神秘感,在这之后,还会降临在阎连科身上。
问和答
1.写作与疼痛
vista:你为什么会相信他?
阎连科:他是在军队的教马列哲学的,他看病,周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没有行医执照的。那次,我就特别兴奋,能坐下写作,半个多月,每天在那兴奋得写作。痛慢慢又回去了,我说还是原来那种状态,他也特别有信心,他说那你就再来一次,我就到西安去了。做了几次又正常了,就是这么反复。
这个人非常厉害,也是教授,他已经退休了。很久后,我才知道,一九六几年,中国的一次全军的大阅兵比赛————那时人们都看过电影《南征北战》,里面提到过发报机,一个人背在肩上,一个天线拉出来,在两公里内,打电话可以听到。————但他却知道,把机器放在一个水壶里,游击战就可以延伸到四公里了。这是他发现的,所以在全军的大阅兵,记了二等功。他就是个高中生,文革时候和我一样,背毛主席语录背的很好,然后当兵了,提干了,教学了,非常聪明,就是这么一个人。
找他的第三次了。他说还是不能用破坏性实验,如果治好了,一定要维持个半年一年不复发,也许慢慢就好了。这之后,我每年都找他。他组织一些人治疗,自己悄悄的在学习按摩。我是他学习中的其中一个样本。现在我们就像兄弟,有时候特别忙,他会从西安过来,在家里住几天,他就走。或者我到他家门口宾馆住下来。四年多前,我就没有再找他了,但我们还是保持着联系。
vista:你在找他第几次,开始写《年月日》的?
阎连科:大概第二次,应该是1996年。他在军队的院校住,西安的八角区,那是特别荒凉的地方,他在军队的院校住。治好后,我感到很欣喜,沿着远郊的玉米地,不停地散步、散步。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有那么一个念头:如果写一个小说,只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种子?经常说,一个孩子,他一个难题解不开,一个方程式解不开,他可能突然之间就知道那个题怎么解了
那时候心里比较踏实了。一个礼拜左右写完。每天写一万、八千字。写完了再看一遍,把错别字挑挑,改改,就寄给《收获》。那时候每天能写四五千字,每天写完一个短篇小说,特别正常,现在完全不行了,完全老了。
vista:有人评价这个小说很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在读这个小说的时候,回想起了过去《鲁宾逊漂流记》,一个人困在一个孤岛,再慢慢建立自己的文明。你小说中的先爷,尽管熟悉自己的村庄,但他遭遇到的极端天气,也让他慢慢建立自己的生存方式。你觉得这个小说更像哪一个?
阎连科:在写之前,没有想到它会和什么有关系,就这么写完了。刊登在杂志,我就知道,原来同一时间内,所有人都说,阎连科是写苦难的高手。后面,又有人说这是中国版的《老人与海》,随便人怎么说吧。
这之后,我又写了个《耙耧天歌》的小说,也是很好的。那段时间,是我写作比较特殊的一个时期。你会对人的生命,不是直接思考什么,而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好,会本能的写出跟人生命有联系的东西来。写完了这些,迅速又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觉得《年月日》,和《老人与海》《鲁宾逊漂流记》都不接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但你会发现,这个小说过了二十四五年,仍然是非常好的,文字也是非常细腻的,感觉也是非常准的,想象也非常奇特。你就觉得,如果我有机会再写它,我为什么要把它写成五万字,为什么不写成八万字,十万字?比如说在里面加一条线索,加一个老伴也可以,那就会丰富得多。后边想的就是这些。
vista:小说就是遗憾的艺术。
阎连科:我想这个小说故事性还是很强的,线索很清晰,它的文字也很讲究。我再加进去一个人物,比如说一个老伴,随便一条线索放进去,它八万字,十万字,肯定更过瘾,我想要比现在丰富得多。
vista:有的读者会觉得这种大自然的无力,逃亡,反抗,很苦难的农村的生活经验,这种威胁似乎离城市生活很远。尤其是年轻的一代。
阎连科:我想今天的年轻人对这件事情是非常理解的。人类每天在面对一种共同的灾难,大水,旱灾,非典,新冠。我们会觉得未来科幻对我们那么遥远,年轻人看各种星球的电影,每个人都特别投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再一个,艺术这个东西,一定是超越了一种特定的东西,你说这不是我们年轻人喜欢的,那《我与父辈》写的更不是今天城市的年轻人的生活。但是很多城市的年轻的中学生看完后,都会为那本书掉泪。
艺术一定能超越一个时间和某些有局限的生活。没有人见过大海,每个人都会喜欢《鲁宾逊漂流记》,他对大海都是熟悉的,因为每天都要在太阳底下走,每天都要喝水,这就是间接的经验。这个大旱,每个人都有经验的,只是深和浅的问题。你没经过旱灾,你经过水灾,你没经过水灾,你经过疾病。人的灾难,他的痛苦,在基本情感上,是互通的。
vista:你怎么思考疫情对我们人本身的影响?
阎连科:目前看,疫情对人类生活有很大影响。这个是没有办法的,疫情一定会影响人们的生活,影响人们的情感,也会让很多作家去反思。但是有一点,全球化的趋势是不可阻挡的。远比疫情对人的隔离,来的更长远,更有力量。全球化会让我们大家彼此更接近。你们这一代人也一定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正因为这样全球化,也许我们这个大门会关的非常慢,也许就不会关。
vista:《年月日》讲了一个乡村的道德,比如说先爷想要生存下去,也是很在意,一定要把种子还给村子里的人。
阎连科:我想它不是道德的问题,是人类一个灵魂精神必然延续的结果。它完全是一个精神和生命的种子,不是一个道德的问题。我们人类的繁衍是因为荷尔蒙,男男女女,这是正常人的想法。但是有一点,人类即便到最后一天,有一男一女的存在,也会为了一个孩子留下来。我们也看过许多宗教故事,我这个宗教留下一代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都在一块,先生孩子,那个不是简单的男女关系。
vista:因为这个人住在农村,他很了解种子对于他邻居的重要性,如果没有这个种子,就不能再播种。
阎连科:这是人类的本能,人的内心有非常黑暗的地方,但是他的理想也是本能。就是我是一个农民,我也要把一个种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男一女,我要把儿女延续下去,这是人类的理想。有的时候,人类的理想和本能一定是结合在一起的。今天我们会知道,挪威的某一些地方,他把人类所种子,多少年都放在那了,等人类消失的时候,在挪威的种子库,这个东西是理想,本能,也非常悲哀,但是这就是人类最高的一个境界。我人类不在了,我要把这些种子,留给另外一个生命的群体。这就是人的伟大。
vista:结果恰恰是这些种子并没有到来。
阎连科:不,还是留下了七颗种子。至少说明了一点,人类的灵魂是充满理想的,充满理想的东西,一定充满人类最高尚的灵魂。
vista:至少有七个人,后来留下来了。
阎连科:对,种子就可以繁衍了。
vista:它其实是有一点希望的。
阎连科:这时候充满着希望,我觉得这个小说是充满着温暖的。
vista:这个村民好不容易回来了,一看家里种子也没了,老人先种的种子也没有多少,他们又走了。
阎连科:由一颗变成七颗,七颗就变成七穗,变成一个全世界。我想那是人类最高尚的地方。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赵景宜(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812656677/
2.我的生活中有非常多戴罪立功的时候,
vista: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对你有一种误解?你的很多小说都很灰色,没有一点希望。
阎连科:我想其实读者对我所有的误解,就是咱们说的,绝望,黑暗,其实我的小说中,充满着不易察觉的光明,深深感动的那种温暖。
vista:比如呢?
阎连科:在《日熄》中,最后那个太阳死亡了,人要重新创造一个太阳,当然有用非常多人的油,把它点燃起来,有一片光明,真的太阳就可能出来了。这是一种寓言,一种想象,但是有一点,未来能够让火燃烧起来的,是有一个人,选把自己燃烧起来,引着了这个火。这个火就照亮了人的生活,太阳就重新升起来了。这点让人很感动。
vista:这个把自己烧死的人,有点像殉道者,就像《年月日》的先爷,最后让自己的尸体成为了一株玉米地的肥料一样。
阎连科:人之所以值得尊敬,恰恰是有人愿意作为殉道者,给人类留下一种东西来,如果人没有这样高尚的东西,人类其实是不值得被尊敬的。
vista:所以我们不能只看殉道者的牺牲。
阎连科:殉道者是给人类留下光明的人,我们为什么说他是殉道者,是他在精神上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他什么也没留下来,我们不能说他是殉道者。我想殉道者确实是人类理想的一部分。
vista::你在散文里,谈到身体上的劳痛,也觉得自己性格很懦弱。这种性格上的懦弱,对你的小说创作有什么影响?
阎连科:影响是非常大的,以《丁庄梦》小说为例,那完全不是我原来想写的小说,就是因为你懦弱,最后把它写成那样。我一生至少有四五部小说,都不是原来的构思,就是因为懦弱写成今天这个样子了。我原来非常清楚,我会写一部完全的、百分之百的田野性的东西来,完全是我看到一针就是一针,看到一线就是一线,看到血就是血,看到死亡就是死亡。
但没有写出这部完全的非虚构作品,只好在完全写一个虚构的。这是在写完了《日光流年》《坚硬如水》后,要写的《丁庄梦》,要虚构一个国家,这个国家有它自己的语言,这个国家,从老百姓到总统,或者到国家领导人,他们都是靠卖血,像我们供应石油一样,把血流到欧洲每个国家去了,你对我不好,我把这个龙头一关,你就必须对我好。这是非常疯狂的想象。
vista:最后《丁庄梦》变成了什么样?
阎连科: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丁庄梦》,充满着温暖。————我想是这种情况。我的小说中间充满着温暖,大家没有体会出来。《丁庄梦》真的是充满着温暖,里边的老爷爷对人的爱,到了什么样的极致,里边的爱,美到不能再美。当然这中间发生了《为人民服务》的事情。给那么多人带来了麻烦,你也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周围的同事。写《丁庄梦》,纯粹是为了戴罪立功。我的生活中有非常多戴罪立功的时候,
vista:你觉得遗憾吗?
非常遗憾。我如果不懦弱,我就把《丁庄梦》好好地写出来,会少很多遗憾。比如说我当了26年兵,我对军队生活太熟悉了,军事题材的战争的小说,就没写过。没写,随着年龄增长,你可能一生都写不出来。
那些东西就没有写出来。我还有大概四五部小说,都是写了半截,丢在那里了,就是因为懦弱。还有一点,写作激情一过,就想别的了。总是有新的故事,在后边追逐你。慢慢就过去了。
vista:写作激情已经过去了。
阎连科:慢慢就消耗掉了,当然还有别的小说,可能写的太多,有的就被放在那了。甚至你会想,我一定在60岁以前,写一个世界上最黄色的小说,这开玩笑的,爱,性,你会写到最极致,也没写。
vista:也是跟懦弱有关?
阎连科:面对现实的懦弱。这件事情一定是过完就完了。还有一点,你总是有新的东西,在等着你写。那些东西,犹豫犹豫,后面就赶上来了,前面掉队就掉队了。《风雅颂》改了六稿。
vista:假如没有懦弱,原本的写作会比现在好得多?
阎连科:我想至少在你的写作中间,留下的遗憾会少得多。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赵景宜(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812656677/
3.谈故乡、家人,以及人生中必须面对的事
vista:谈一谈你的故乡吧。这是你小说的常见主题,比如《风雅颂中》,那个还乡的教授。
阎连科:我想《风雅颂》中不是一个还乡,它也不是一个逃离。它是有一点乌托邦思想,有点哲学的东西。梭罗的《瓦尔登湖》,我们把它当成散文去看的,但是欧美读者是把它当成哲学书去理解的,我们对文学的理解是有偏差的。包括卡夫卡的文学作品,都会被哲学家所接受,但我们局限在了文学中。
阎连科: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像黄土高坡一样,加在一块不够两公里的长度,上面也没有村庄,就一个小丘陵,叫耙耧。我家里那么多地名,我家那个村庄叫田谷,它也非常有意义,但是耙耧里面更体现一种农耕文明。
vista:所以更多是一个借用。
阎连科:小说中的耙耧,和家乡那块土地,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很多读者去了我想家乡,会很失望。去一百个,九十九个失望的。他们说,你们这个村庄很好,不是你小说中写的那个样子。你们这有山有水,很漂亮,不是生活中吃不饱,穿不暖的感觉。这就是一个虚构的,更多是一个文学地,而不是生活地。
vista:所以说《风雅颂》,与其说那个不得意的教授回到了故乡,不如说他想要回到一个类似陶渊明一样的,一个很理想的世界。
阎连科:比如说《风雅颂》那个小说,写了一半,你其实不知道怎么结尾,后来就出国去了。到了意大利的庞贝古城,瞬间你就觉得这就是我那个小说的结尾。就是我们今天看到《风雅颂》结尾,他来到了一个充满了《诗经》的过去世界。这个小说中间,你也可以说是还乡,也可以说是逃离,当然也可以理解,他回到了陶渊明那个地方去了。
vista:那又是一个什么地方呢?
阎连科:我内心充满着乌托邦思想,研究的人会不断地谈到我小说中,乌托邦之类的,但其他大家忽略了一个问题,我想中国文学里头对我最有影响的,还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理想国,我们会是希腊的理性思考,理想国是可以安置人的精神和灵魂的地方。有一点,桃花源是既能安置肉体的人,也能安置灵魂的人。因为这里有山有水,可以在这种植,可以在这生活,也可以过一种庄子的道的生活。它是充满着情感,有一种天人合一的东西在里边的。
我们在课本上都会读到,对我来说,我把《桃花源记》当成最伟大的小说来读的,我不会把它当成散文来理解。当我们把《桃花源记》当成小说读的时候,会发现是多么了不起的小说。陶渊明最早在小说中间构置了一个理想国的世界。想想那是两三年千的事情,我们的祖先太了不得了。
vista:你之前也说过,你这一代的乡村作家,是无法写今天的乡村的。为什么呢?
阎连科:因为你不能像理解自己一样,理解今天乡村的年轻人,你也可以去写,但是决不会像理解我这一代人一样,能够理解今天的乡村年轻人。从乡村到城里打工的农民工,也当过农民工,也出去打过工,那个吃苦都可以,但是有一点,我不能够像他们,不太会保证理解他们。
vista:你尝试过理解他们吗?
阎连科:问过,都是家里盖房子,娶媳妇,说起来都是老一套。我想这里面是一定有差别的。你让我去写一个,我完全没有把握。走过和没走过,经验是完全有差别的。
vista:你更愿意写自己亲历或见证过的一些事情。
阎连科:文学多么的有想象力,它都得与经验相关。这个经验是直接的经验,还是间接的经验,还是看到的,和你听到的。看到听到一个东西,你把这个故事放到乡村,就得心应手,我要把它放到城市,就没办法写好它。
比如说最简单的,你去写他这么一个孩子,你连口红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口红对一个女孩子的重要性,她的感觉,我完全说不出来。小说最难的恰恰就是这一点,你无法写出今天孩子对一管口红的爱,你是无法体会的。
vista:你在北京生活三十年,这个城市也发生巨大变化。从你的小说来看,你对这个城市没有什么兴趣。
阎连科:我想文学是个特别重要的事情,第一,一个人的青少年时期,你在哪生活,哪一块将永恒的置入你的头脑。我在20岁之前,在乡村,后来当兵,青年时期一直在军队。到北京来,那就是40岁左右的时候了。哪里是你的家?你的父亲母亲,他们最终安葬在哪个地方。
我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北京的一个过客。从情感上也是,我对北京的关系,远不如对村庄邻居的关系。每年都回去两三趟,母亲,姐姐、哥哥们都在那。
vista:在你写家人时,有一种特别浓厚的爱。
阎连科:爱姐姐、爱家人,在写《我的父辈》《她》中都会融进去。我的家庭是特别的,充满着伦理的爱。我的小说中也充满着细微的温暖和闪光的地方,但是大家对故事的情节吸引而掩盖住了。更重要的一点是,文学中有太多表达真善美的作品了,要允许有人离开真善美,也许有一点昏暗,但是在昏暗中间,同样充满着一点一滴的美好。
这些细微的东西,大家可能没有体会到。《日熄》在出版前,我改了四五遍,但没有改一个情节,而是在情节中,加了很多小细节。比如,梦游时人们偷东西。有一个要偷一个神,是要给家人竖一个菩萨像。他说,买不起几千块的石头像,他们都去偷,我也去偷。你们偷的事是家电,各种值钱的东西,我是偷一个神。所以,你们不要说我偷了,我要把它请回来,留给家人。
vista:我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一直到2004年,你才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军队体制生活,成为全职的作家。你看起来是具有服从性的,如刚入伍时为了提干,积极表现;为了家人,马上结婚留在了开封;为了帮姐姐转公办,帮县里写宣传稿,县长却临时调走了。历任县长很仰慕你,但并没有帮到你……….你怎么看待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事?你是否羡慕年轻一代作家,具有的一种果决?
阎连科:我不太关心年轻人生活经历,我更关心他们文学表现什么东西。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必须的经历,我这一代人,比如说像我这样的,比如说你们是知青,这是一代人的经历。我这代人,是从乡村到城市,通过文学,为了一碗饭,为了一个长久的工作,为了到城市,这是我这代人的经历。每一个人在经历上,有巨大的差别。但是一代人,放在一块,是有着相同的,共同的东西。我不太关心这一代人共同的经历是什么,但是你会注意他们的写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作品。
vista:那你自己会去反思自己的际遇和命运吗?
阎连科:我现在年龄大了,不太会想这个东西。只会想未来自己的写作可能是什么样子。
记者:所以你现在想的更多是未来,不是过去了。
阎连科:那些东西已经那个样子了,《年月日》很好,我知道我今年写不出来了。我要想着我明天,可能写出的东西是什么。
visa:嗯,我说的是生活,而不是创作。在《我与父辈》,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自传,里面写了很多自己的命运和自己的想法,在写的时候,你会不会有顾虑?
阎连科:没有任何顾虑,写作没有任何顾虑。所有的顾虑就是你能不能想到,有没有这样的想象力,能不能用文字把它表达出来,对那个事情没有任何顾虑。
vista:比如散文中,你提到过去想拥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和村子里订婚的人悔婚了。
阎连科:我这一代人都经历过这些,只有有人会去讲,有人不去讲的区别。我这一代的人几乎各个如此。当然也有非常多,一见面就结婚,结婚过了一辈子,也正常。这一代人都是这样,每一代人为了吃饱肚子,为了更好的工作,都是一样的。我对年轻的时候,对往事也非常坦然。面对写作,我没有任何包袱。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赵景宜(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812656677/
4.博尔赫斯很吸引我
vista:你阅读了很多年轻人的作品,发现了什么东西?
阎连科:我觉得他们比我们充满才华。我在20周岁,才第一次看到外国小说是什么样子。这些人很年轻时,已经对外国文学相当熟悉了,这是没法比的。当然像蒋方舟,她们就能读一些外文原版书,这是没法比的。他们阅读量非常大,才华横溢。
我这代人的优势就是经历比他们更丰富和更复杂一点,在经验这一块上,更占优势一点。这一定是时代的原因,因为我这代人,经历过中国动荡不安的时候。但我们这代作家,所有的经典都与中国的历史密不可分。也恰恰因为这些东西,写了《日熄》等。能否摆脱一个历史写出一个好的作品来,对我们这代人其实是考验。
vista:不完全围绕历史经验?
阎连科:写历史,你表现的很好。但是没有历史的支撑,你的小说会写成什么样子呢?
vista:你很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
阎连科:对我来说,做不成的事情,对我是有意义的。一个小说的故事,完全无法成立,这对我特别着迷,就像一个函数解不开,那是值得我去解的。如果说很容易就解开了,算了。
vista:你很要强的。
阎连科:这一代人都是这样,每一代人为了吃饱肚子,为了更好的工作,都是一样的。
记者:所以这种性格也会体现在文学上。
阎连科:文学不是要强。 就是能够给你小说带来新鲜感,否则对我来说,那会迅速疲劳。上一次讲的故事是这样,这一次讲的故事还是这样。至少是让自己的写作,永远保持一种相对的新鲜感。
vista:你的写作在哪个时期有了新变化?
阎连科:2004年,之后就写了《丁庄梦》,《风雅颂》。我认为那六七年,是浪费过去的。这之后你就会清晰的意识到,比如说你已经将近50岁了,再不能这样摇摆了,我的写作一定要放弃对出版的渴望,追求最大的自由。任何人都可以审查我的作品,但是我自己不再去审查。在这个时候,写了《四书》,《炸裂志》,写完之后,你会觉得我一定要摆脱宏大叙事这样的东西。
vista:你可以谈一下,你所说的神实主义吗?
阎连科:在小说中讲的特别清楚,真实是全世界的作家都去探讨的一个问题。但是我想真实这件事情,我们可以去归类。一种真实就是和生活对应的真实。这是我们今天中国作家对小说的一个基本要求。第二,可能的真实,生活中不一定发生,但是可能会发生。这也是我们对现实主义的想象,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但是还有一点,我们中国文学不太去探究的,(那就是)不确定的,小说不确定性的真实。不确定的真实,几乎在我们小说中间没有。
比如说,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你能确定那个是真的吗?在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中间充满着大量不确定性的真实。比如现在在华正发这个中原,你能保证这个故事没有发生吗?你能保证这个故事发生了吗?包括《年月日》这样的东西,都是不确定的。但是有一点,《年月日》读者看完,还是个确定性的,但是那些小说,看完你也不能确定它。还有一个真实,就是说不真实的真实。
比如说卡夫卡的小说,大量是不真实的真实,谁都会知道,人是不会变成甲虫的,这就不真实,但是有一点,它是不真实的真实,他的《审判》《城堡》等,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不真实的真实。我们再去看19世纪末,一个法国作家,也写个小说叫《变形记》,这些都是不真实的真实,我们再去看20世纪拉美小说《佩德罗·巴拉莫》,这些都是不真实的真实。如果有可能,我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再写一本讨论小说中的不真实的东西。
vista:这几年,哪些作家对你影响最大?
阎连科:博尔赫斯。我们都在谈小说就是我们的生老病死,我们人的日常情感,但是你会发现,只有这一个作家,告诉你,谁告诉小说一定要写生老病死,人的情感,博尔赫斯是不写人间烟火的。
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作家是不写人间烟火的。他提供了文学的另外一种可能。他提醒了人们,文学有很多的可能,我们只是在一个可能中间,世世代代在打滚,在一个巨大的海洋或泥沼中间,反反复复的走那些路。
vista:您提到过,《聊斋志异》这样的中国文学传统被忽略了。您可以谈一下《聊斋志异》《西游记》等古典文学对您的影响吗?
阎连科:我认为古典文学里,忽略了《聊斋志异》和《金瓶梅》。在《西游记》中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妖就是妖,人就是人,这是很清楚的。但是在《聊斋志异》中间,狐狸也是真的,也是善的,也是美的,也是恶的。无论天上有多好,在地下的人,地下的鬼,天上的仙,都是希望过人的生活的
如果不是为了过人的生活,干嘛从一个仙女想变成一个人呢?为什么鬼重新回来?是因为对人的尊重。但是里面也讲了,人和人之间被欺压。但是有人和人的被欺压,这个小说的丰富性,将近500个短篇,恨不得有几千个人物,它的丰富性远远大于《西游记》
今天文学单调的不能再单调了。除了人没有别的。这些人还就是那么几类人,一方面说今天的文学极其丰富,另一方面,好单调,也没狐狸了,也没鬼了,也没有牡丹仙子了。好单调,人就那几类,英雄,妓女。
如果,我们把《金瓶梅》和《聊斋志异》补进去,成为六大经典。我们的文学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赵景宜(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812656677/
5.尾声
vista:有些获得声望的作家,小说家,他会很在意别人的评价,他会很爱惜羽毛,他想保持住这种声望。你对名气和声望,有什么看法?
阎连科:谁都不能保证自己部部都是杰作,一定是有参差不齐的。
vista:你会不会考虑自己在世界文学史,或中国文学史的地位呢?
阎连科:哈哈。你今天还在写,没有重复过去的作品,或者说重复的没有那么多,就满足了。保证这一点,都会让你心里非常开心,你还想我不重复别人,不重复全世界的文学?我经常说,在我这个年龄、你能保证尽可能少的重复自己,那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vista:你说,你们这一代作家,到了好好收场的时候。那么,你对自己的收场有什么计划?
阎连科:就是有一天躺在病床上,这个事就拉倒了。至少在你内心中,已经成熟的两三部长篇小说,你会把它写出来。这两部写完了,可能别的又到来了,至少目前,你会觉得,已经成熟了两三部长篇小说,在等待写作。
vista:所以说,你还没有准备收场。
阎连科::这已经做好准备了。这个收场不一定就是说,到了7月1号,不是这个。不要说这个日期,说8月1日,也不行。我只是举个例子,不是设定某个时间点,就收场。但是有一点,你的生命就是由高峰往下走。
vista:是感到没有以前写得好了吗?
阎连科:是觉得和以前写得不一样,没有说谁比谁更好。有一天发现我已经写的很重复了,写不出不一样的作品了,就该收场了。它已经接近了,它就在前面等着你。如果又去写了一个《四书》,应该收场了,又去写了个《炸裂志》,该收场了。如果下一部跟它们不一样,就说明我可以再往前面走一点。
vista:祝你这个时间会更晚一点。
阎连科:就这么走呗,每个人的写作就是在接近收场。就在前面。你每天都在接近。
END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