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英雄》：重口味红锅被泛黄的青春白汤击碎了

《火锅英雄》剧照。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刚看完《火锅英雄》时就猜到，未来几天甚至一周，都会有自媒体或主流媒体称赞：“这是今年/近年最好看的国产电影”，又或者“国产片终于争了口气”，接着再过几天，又会有声音说，“《火锅英雄》很好看，但绝不是完美”……一系列的反应与《寻龙诀》、《心迷宫》上映时几乎一致。

这是个好事。国产电影进入大片时代后，鲜有真正的好作品，观众也在一次次超乎想象的失望中渐渐放掉了名导崇拜心理。争论自然带来关注度，不论电影本身如何，在这个都是套路的社会，多一点真诚能引起关注还是应该庆幸鼓励，观众不断提升的热情和要求或许以后会让《箭士柳白猿》这样的电影渐渐得到关注吧。

《夜店》剧照。

《火锅英雄》是杨庆导演的第二部作品。前一部是2009年上映的《夜店》，在豆瓣评分里，这部用29天拍完的极小成本电影只有6.6分。实际上《夜店》在想法上比同分数的电影要好得多，但碍于场面实在寒酸，一个便利店就囊括了94分钟内的所有剧情需要，而各类巧合碰撞和笑点又被人认为过于像宁浩风格甚至说成抄袭，取景和逻辑也过于粗糙，整体评价不高情有可原。

但从《夜店》能够看出来，杨庆是个很有野心但不浮躁的导演。利用同一地点不同人群之间的误会、交叉的笑料方式已有宁浩在前，黑色幽默的反讽亦有盖·里奇的经典，杨庆还是在电影里加入了年轻人的气息，不成熟但犀利得让人措手不及，有着传统科班出身电影人不太有的固执的热诚和小聪明劲。

除了成为杨庆的出道作品，《夜店》的另一个功劳是让他结识了徐峥。在拍这部电影前，杨庆一直在各个片场混日子，后来花两年时间打磨的剧本一下子就被徐峥看中，并帮他拉到投资。《夜店》最终票房不算理想，但与那微弱的成本比起来，已经远超投资人对一个年轻导演的期待。此后杨庆成了徐峥比较信任的后辈，在没拍电影的6年多里，杨庆实际上没有远离这个圈子，他跟着徐峥策划编剧了《泰囧》，并让其成为国产电影神话之一。眼看着徐峥在资本市场和类型片领域摸爬滚打之后，可以说请到了陈坤、秦昊，预算场面都不小的《火锅英雄》才算是杨庆交出的一份正式答卷。

杨庆把《火锅英雄》翻译成“Chongqing Hot Pot”，显然对这个重庆导演来说，拍火锅，拍重庆火锅，是第一要事。如果把《火锅英雄》比作火锅，绝不会是电影中出现的热辣九宫格，倒是很像最常见的鸳鸯锅。

这份鸳鸯锅值得花时间品尝的原因首先在于，热辣的红锅一边有正宗的重庆味道，这个味道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都吃不到，独独重庆火锅才有。

取景重庆的电影不多，以重庆为中心的更少，但在几个人口密集的城市里，重庆的生活气息实际上最适合入镜。作为一个重庆人，杨庆对这座城市情绪丰盛。这些情绪贯彻到电影中，就是温和但具有市井气的重庆话，是阴雨连绵的天气，是镜头里慢慢驶来、交叉往返的山城轻轨，是高楼错落林立、隧道依势而建的别致空间，也是布满整个城市、比出租车还多的火锅店与防空洞。

国内电影里城市特色与影片本身气质结合得一向不好，那些号称要拍出xx地爱情故事、xx地四个女生奋斗故事的电影似乎最后都通通忽略了那个“xx地”。在这方面面积不大的香港倒是有让人比较满意的表现，《重庆森林》里重庆大厦逼仄的空间、《文雀》中港味浓厚的街景，以及连小清新派的彭浩翔也一直在电影里暗暗加入颓靡灰暗的香港写字楼气氛。相比起来，火锅英雄中三个主角颓废失败的人生倒也真跟重庆气质无缝对接。有人开玩笑说杨庆是银河映像超级粉丝，除开他在车身上对杜琪峰《ptu》的猛烈示爱，这种把城市气质彻底化进剧情中的本事确实与香港电影有一脉相承的意思。

这种重庆味道也不是仅仅停留在影像特色层面。刘波（陈坤 饰）好赌，电影里他两次出现在麻将桌上。第一次是出场，第二次是在不得不拿出25万时，他最后想出的办法是先偷出银库里的钱拿去打麻将。好兄弟许东（秦昊 饰）对老婆的忍让顾忌亦是重庆小夫妻微妙关系的体现。重庆这座城市懒散、颓靡的样子在杨庆手里表现地十之八九，与贾樟柯拍出的山西都有得一拼。和夜店比起来，这是杨庆在《火锅英雄》里给出的突破和惊喜。

比起掌控影片气质，杨庆大概更看重也更享受作为一个编剧不断精进的乐趣。很多人说看《夜店》和《火锅英雄》好像又看到了青涩版宁浩，这也不奇怪。杨庆在早年接受采访时曾说过，他没有电影拍的几年中，是逐渐靠着“会编剧”的名头引起了一些大导演的注意，并且还为此吃过一次大亏，他拼死拼活在房里闷了几个星期编出一个故事结构框架，最后电影上映时却被署上了别人名字。在没有钱也没有背景时，杨庆认为唯一能体现他能力的方法就是写出不依靠大场面和明星的精巧至极的故事，以至于这种努力大约最后就变成了执迷。

《火锅英雄》延续了他对故事结构的高追求，不过是小超市变成了洞子火锅店。巧合与场面都很有意思，开场绑匪镜头切换时空到多日前火锅店光景用穿越地道的方式就散发出脑洞型别致感。最后的火锅店三方大战情节里，讨债的七哥被许东撞车后，带小弟们来报复这个巧合还是有刻意安排的痕迹，不问清楚是谁单凭一个包就跟四个型男抢劫犯开打多少不合情理。以抢劫开场再以抢劫做结的结构是亮点，但片中还是有许多大到不能原谅的漏洞，比如金库里的洞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比如于小慧猪队友智商想出的计划没有一点可行性，比如……算了，为了鼓励国产，就不比如下去了。自己圆不上剧情的这个问题是对杨庆失望的主要原因，毕竟《夜店》都没犯这么大的错误。

漏洞巨大，但《火锅英雄》在我心里最终还是被定义为一部国产精品。因为，接着去看了《我的特工爷爷》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看完后想让爷爷和兄弟先尝尝重庆火锅。

当然，杨庆的确拍出了独特的犯罪片风格。抢劫案的这套黑色幽默被杨庆在国内犯罪片有限空间内玩得乐趣横生。开场四个型男抢劫犯带着西游师徒四人面具就是扑面而来的黑色幽默荒诞感。刘波下了决心却两次自首未遂，劫案发生后警察硬是在门口坚守到罪犯全部在一通乱打中几乎全军覆灭才破门进入金库，这大概是警察在国内罪案片中最酱油的一回亮相。

至于《火锅英雄》里对各方的致敬，已经被津津乐道地差不多了，有影迷分析出它有20多部经典电影的影子。多看些电影的人至少应该都看得出“明梗”，其中以致敬杜琪峰和韩国黑色犯罪片为最主要：转弯处入镜的劫匪面包车，《偷拐抢骗》的监视器角度，PTU字样车身，重庆山城巷战中的黑伞，打斗的横移镜头，俯看视角和古典配乐，杜琪峰电影的宿命感……

电影动作指导本身就是韩国人，韩国黑社会打斗风格少不了。看得出杨庆希望将杜琪峰在《PTU》和《文雀》中的气氛与韩国黑色犯罪片的精彩动作结合起来，做一个类型杂糅。

结果一杂糅，问题就出现了。因为杨庆不仅杂了韩国犯罪片和杜琪峰，还把青春片糅了进去。当记忆一泛黄，收音机一出现，写给刘波的信一被提，于小慧（白百何 饰）的这条线就算是废了。市井气浓厚的重庆话与血腥暴力抢劫案的碰撞带来的爽快感就这么被一段泛黄的青春彻底击碎。如果初衷是为了让补洞有计划可行，完全可以把于小慧设置为同学而已，又或者朋友。这部分本是这鸳鸯锅里的白汤，用来调和荷尔蒙过头的血腥和犯罪，却真成了清汤寡水。刘波早上与于小慧相见在公园，互诉在站台，以及于小慧在关键时刻的勇敢表白丝毫没有女主角应有的叛逆，反倒让人想起《烈日灼心》中王珞丹的尴尬角色。

国内青春片是个棘手的难题，应有的青春大部分归于苍白，被拍出来的只是当年幻想，最为纯真的暗恋在成年后一定会成为矫情过往，而大部分的矫情都与真正的美好不沾边。将青春里最矫情的部分放在犯罪片里，拖后腿的程度岂止于尴尬癌。这种不伦不类的杂糅已经是种市场规定了吗？你看，陈坤上一部电影里不也跟Angelababy来了一段黄色记忆的同学情么。

《夜店》里也确实有爱情部分，只不过比例极小，且是作为动机出现，对主线剧情的破坏尚在可控范围内。《火锅英雄》把爱情变成了意外事件助推剂，迅速的案情推进并不适合一段来龙去脉长达十几年的暗恋事件。除了韩国动作打斗黑色气质外，能不能也学学《夺宝联盟》和《暗杀》里能速燃过瘾的爱火？

比较起来，刘波、眼镜和许东这三个人的角色还算是立得起来。于小慧看到合照，不经意说了句，名字都记错了。她把《失恋阵线联盟》这首歌记成了《失败者联盟》，却一语成谶言中三人这些年的人生。《火锅英雄》不讲成功，讲三个失败者。当债主上门、事业倒塌、婚姻无趣，一切都无药可救时，炸出的洞口意外成了生活当下的出口，多年的失败压抑在一场阻止抢劫的正义感战争中得到释放。碰到大事件的不是英雄，而是三个活得窝囊憋屈的中年男人，甚至连最后的雨中巷战，刘波紧咬不放的原因也是一封初恋情书。用失败的人锲而不舍打败更堕落的人，其中的胆小怕事和迫不得已才是生活真相，比见义勇为奖更应该被体会。而现在这个唱唱跳跳无关痛痒的结局，再过几年，谁又会记得呢。

但我情愿不把《火锅英雄》中拖后腿的爱情杂糅看做杨庆的优柔寡断，而是当做他实现其他想法的妥协交换，从《夜店》开始，杨庆就没有否认过电影要赚钱的必要性。而妥协至少让杨庆把《夜店》里的傻帽恶搞型抢劫变成了韩国动作指导的型男大劫案。至于什么时候能在商业世界里谋到一条不再需要妥协的生路，恐怕杨庆自己也只能期待。

不知道倘若三人组没有医院天台的一段俗套励志，而是如杜琪峰的《放逐》一般，全军覆没在老同学洞子火锅，在杨庆心里，应该是怎样一个镜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