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蝴蝶羽化，亦是守护孩子的第一堂“生命课”

守候蝴蝶羽化，亦是守护孩子的第一堂“生命课” | 此刻夜读 原创 沈书枝 文学报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蝴蝶诞生的过程，是万物之中尤为明显的蜕变之美。观察一只蝴蝶破蛹而出，则是许多孩子所经历的第一场生命课。直到振翅而飞的那一刻，它们才真正拥有了一次新的生命，如作家沈书枝所言，“它们飞得那么好，薄薄的翅膀在空气中抖动着，迅速变小变远，有些像正在燃烧的花火，我忽然就卸下了所有的担心。”

秋 天 的 蝴 蝶

文/沈书枝

刊于2021年9月16日《文学报》

八月末时，有一天在朋友圈内看到一位做生物老师的朋友发了金凤蝶的照片。说是给学生买的蝴蝶蛹，刚刚羽化出来。因为考试实验有时会有昆虫，乃至活生生的蝴蝶，学生平时不太接触，临场感到害怕，或是拿捏不好力度，一不小心就让蝴蝶飞走了。所以平时接触一些昆虫，有利于学生心理脱敏，免得再在考试时有人大喊：“老师，我的考试题飞走了！”

这话令人莞尔，我见了却心思灵活起来：我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对蝴蝶变态过程很感兴趣的小孩。要不要买几只蝴蝶蛹回来，让小孩观察一下它的羽化呢？几乎是没太犹豫，很快我就打开手机，在网上下单了十只蝴蝶蛹和一个装蝴蝶的小网笼。三天后收到快递，打开一看，却只是两只很小的塑料圆盒，里面塞着些太空棉。几只蝴蝶蛹就这样被塞在太空棉中间，原本化蛹时结在树枝上用以固定的丝被取掉了，一只只孤零零在质感不太好的太空棉里躺着。

“啊？就这样吗？”一瞬间心里闪过许多念头，这样盖着的塑料盒子，路上氧气够吗？蛹会不会已经闷死了？去掉了固定的丝，蝴蝶羽化时会不会变得困难，容易失败？

但这担忧不敢说给小孩听，只得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蛹倒出来，一个个拈进小网笼里。蛹分两种，一种颜色漆黑，个头稍大，看起来离羽化不远，另一种颜色青绿，个头纤小一些。原本静静地等待它们羽化就行，然而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五岁孩子的好奇心和行动是多么难以控制——他在屋子里走着，到哪儿都要拎着他的新蝴蝶蛹，隔着纱笼观察又终究嫌不真切，总想偷偷地把蛹拿出来，放到手上看一看。把蛹放回去时，却又做不到像大人那样拿捏得轻微准确。于是屋子里时不时能听到轻轻的“骨碌”一下的声音，接着便是我充满暴躁的提醒：“不要总是把蝴蝶蛹拿出来！让它睡觉好吗！这样总是拿来拿去会让它受伤的！不要老是提着它走来走去！”

小孩被骂过，有些失落地退到一边，隔了一会忘记，或是觉得我未曾注意，就又偷偷把它们拿到角落。有时也趴在那小小的网笼旁边，睁大眼睛盯着里面毫无动静的蛹，问：“蝴蝶什么时候才会羽化呀？”

“不知道，可能还要再过几天，蝴蝶还没有发育好，不要动，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啊！”

“唉——”小孩轻轻地叹一口气，继续等下去。要理解大人的冷静无谓，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很难的事吧。

有时我走过去，经过那纱笼旁边，也会往里面仔细瞧一眼，心里头一股忧愁涌上来。固定的丝被卖家去掉了，就这样放着能不能顺利羽化出来呢？感觉做了对不起蝴蝶的事，早知道就不买了。

两天过后，是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早上把小孩送进幼儿园，回来坐到书桌前，刚打开电脑，忽然感觉放在桌上的纱笼似乎有了点什么不一样。定睛一看，果然是蝴蝶羽化了！一下且有了两只，不知什么时候从蛹里挣脱了出来，翅膀也已经展开——蝴蝶刚羽化出来时，翅膀还皱皱的，看起来很小，要过一会，用腹部将体液挤压到翅脉里面，才会完全舒展开来，变成我们看到的大大的翅膀的样子。此刻它们正轻轻用四只足抓住纱笼顶端，在那上面安静垂着。这是两只美丽的玉带凤蝶，翅膀大而黑，下面双翅上各排一列白色的斑点，间或一点小小的橙斑，都是雄蝶。

本来准备等蝴蝶羽化了就把它们送到附近的公园放掉，小孩却不在家，想到他前一天晚上还在问蝴蝶什么时候能羽化，也只有等他放学回来后看过，第二天早上再送出去了。我站起来，去厨房冲了一点蜂蜜水，放在一只小酒杯里，轻轻打开网笼边的盖子，把酒杯放进去。没过一会，当我再抬头看时，却发现第三只蝴蝶也羽化了。仍是一样的玉带凤蝶雄蝶。此刻三只蝴蝶都静静缀在网纱上，不妙的是第三只雄蝶羽化时，不知怎样扑腾，把酒杯里的蜂蜜水弄泼了一些。

傍晚小孩回来，见到三只羽化的蝴蝶，果然高兴得不得了，趴在地上盯着里面的蝴蝶看，又想把它们拿出来，照例被我阻止。他的兴奋因此受挫，但并不消灭，要求把蝴蝶笼子拎到床上，在旁边打开iPad，搜索蝴蝶羽化的视频来看。而后坐在地上画蝴蝶羽化的过程图，这时候也要把蝴蝶放在身边。而我担心他将笼子里的水弄泼，又开始追在他身边，一再暴躁地让他拿笼子时轻一点，不要和网子靠得太近，吓着了蝴蝶。

第二天早晨，我拎着网笼，准备把羽化的三只蝴蝶送到公园。到了公园，以为一定有地方放的，到了里面仔细一看，才发现处处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看不到蝴蝶可以吸食花蜜的花朵的来源，到处是松柏与杨树，林下空地上，除了一片片玉簪花外，几乎再没有别的花了。玉簪是夜里开放的花朵，吸引夜行性的昆虫为之传粉，而不适合蝴蝶。到处重叠的鸟鸣，也让我心惊胆颤。这里是不能放蝴蝶了。想到家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很小的公园，那里有一丛醉鱼草，是蝴蝶喜欢的花朵，现在应当还有一些花。于是又小心翼翼将蝴蝶拎回来。

走到小公园，清晨的光照在公园外一小片荒地上，两只粉蝶从上翩翩而过。“啊，粉蝶可以活下来的地方，你们也可以活下来吧。”我感到松了口气，蹲下来，把笼子打开，一只立刻飞了出去，很快不见踪影，一只在眼前一朵万寿菊上停了一会，也许是积攒力气，然后过了一会飞了起来，停在旁边一朵百日菊上，试着吸了一下花蜜，然后立刻也飞走不见。最后笼子里剩下的那只翅膀受伤了，它立刻飞出去，高高地飞过旁边的一棵悬铃木，然后消失不见了。它们飞得那么好，薄薄的翅膀在空气中抖动着，迅速变小变远，有些像正在燃烧的花火，我忽然就卸下了所有的担心。

剩下的几只蝴蝶蛹，过了两天，又羽化出四只枯叶蝶。余下的几只蛹则都慢慢枯死，在纸巾上留下褐色的液体。秋天的风从窗户空隙温柔吹进，生命的事，实在是太难以承担，以后除非是恰好在附近遇见蝴蝶的毛毛虫或卵，否则我应该不会再去买蝴蝶的蛹了。

新媒体编辑：何晶

配图：摄图网、出版书影

原标题：《守候蝴蝶羽化，亦是守护孩子的第一堂“生命课” | 此刻夜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