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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20年,“美女蛇”劳荣枝的双面人生

2021-09-18 18:2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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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荣枝一审判决下来了,死刑。并无意外。

9月15日,一审判决书在网上公开,3.8万字,详实地写出了劳荣枝与法子英是如何里呼外应实施犯罪,用了何种残忍的手段残害7人。

而看完最近所有相关报道的我,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在逃20多年里,劳荣枝曾整容,用多个化名生活以躲避追查。将她的多重生活轨迹抽丝剥茧,最终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传奇女魔头的两面:

一面体贴温柔、知书达理。

逃亡中,几乎身边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正向的,不敢想象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会与凶杀案扯上关系。

一面手段残忍,近乎冷血。

相关新闻报道,在法子英杀害熊某、殷某等人的过程中,劳荣枝扮演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助攻角色。

当两种截然相悖的人格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我不禁想问,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可能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清楚。

 

人见人爱“洪叶娇”

强哥常光顾的酒吧名叫“true love”,之所以经常流连这里,无外乎是流连酒吧里那些漂亮小姐的陪酒服务,她们被统称为“客服”。

这些客服靠陪客户喝酒、客户买酒的提成生存,消费1000元提80元,Shreey雪莉就是其中一名客服,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块。

雪莉虽然45岁了,依旧风姿绰约,举止优雅,也是酒吧里唯一一个给自己起英文名的,她说这样能更好地跟外国客人套近乎。就算是陪酒卖笑,也难得见到一位如此有“职业素养“的。

 

强哥常听酒吧老板夸她,说她从不偷懒,只要有客人,甭管相熟不相熟的都主动打招呼。一来二去,强哥便加了雪莉的微信。

2017年的某天,雪莉突然邀请他到某汽车品牌4S店看车。

“如果价格差不多,帅哥一定要关照”、“迫切需要帅哥支持,才有信心留在汽车行业”。

强哥一开始还纳闷儿,怎么好好的酒吧客服跑去卖车了?不过强哥没有买车的打算,到底也没去找她,雪莉就没再联系过他。

强哥与雪莉失联的两年里,罗军几乎是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洪叶娇。

这个南京来的女人有谈吐,有品味,说话声音细小,却不失风情。

洪叶娇会画画、会拉小提琴,年近50还能保持削瘦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一切都让罗军着迷。

两人相识于酒吧,逐渐熟识后,罗军率先向洪叶娇展开追求攻势。一开始洪叶娇还在躲避,不愿与罗军多接触,但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罗军对她的用心,几个姐妹的怂恿下,洪叶娇接受了罗军。

罗军在商场里开了间表店,洪叶娇偶尔会去帮忙。

隔壁专柜的大姐说,洪叶娇没来过几次,只是罗军没空时偶尔帮忙看个店,却已经给周围的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声音细细嗲嗲的,逢人都笑脸相迎,不管来的客人买不买东西,都会主动聊上两句,俨然已是一副表店老板娘的派头,听说,他们正打算结婚。

而将视线倒回到47年前,家住九江滨江东路的劳家,生了一个漂亮女儿,取名劳荣枝。

小女儿的出生,让劳父很是高兴。虽然当时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这依旧不妨碍劳荣枝成为了家里最宠的孩子。

少女时期,劳荣枝出落得清秀有致,多才多艺。经常在生活的大院里表演节目,惹得邻居们也都很喜欢她。

转眼到15岁,劳荣枝初中毕业,她本想继续读高中、考大学。但二哥劳力认为她应该去念中专,毕业既能包分配,当老师又体面,早点出来工作,还能贴补家用。

劳荣枝当时没有反驳,考上了九江师范学校,读幼师专业。

幼师是当时九江师范学校的王牌专业。报道时,学生们就在台上唱歌、跳舞,评委在下面挑,只有长相出众,身材苗条,性格又温柔的学生才有可能入选。无出意外,劳荣枝进了1989届唯一的幼师班。

在幼师班的同学提起劳荣枝都在夸赞她,像“大城市”出来的姑娘。在校期间,劳荣枝擅长跳舞,她举止优美,从容大方,也曾经上台演出。

劳荣枝就读的九江师范学校旧址

1992年,18岁的劳荣枝从九江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当年的同事王强还记得,劳荣枝负责教小学语文,每月工资两三百块。

只是在校任教期间,劳荣枝并不经常和同事打交道。王强回忆:“我基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可能因为不是同一届的,她和我们没有共同话题。”

1993年放完暑假开学的时候,劳荣枝没来上班,同事去问了学校主任,才知道她已经离职了。

家里人当然不同意,骂她傻,放弃了铁饭碗,执意要去跟什么男朋友做生意。

爱护妹妹的劳力更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劳荣枝鬼迷心窍。

柔声细语的劳荣枝用少有地坚定说:“他很爱我,他甚至可以为了我去死。”

两三年过去,没有通知最亲近的家人,劳荣枝离开了九江。

从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用“雪莉”、“洪叶娇”等化名,过着漂泊的生活。

 

闻风丧胆劳荣枝

 

法子英在后来的供述中承认,劳荣枝当年离开九江是因为他。他们正赶着去逃亡,并不是去做什么生意。

劳荣枝为何对法子英如此“无脑”追随,或许从他们戏剧性的相识,便可以看出端倪。

一次朋友的婚宴上,劳荣枝认识了江湖人称“法老七”的法子英。宴后,法子英提出要送她回家,用当时那个年代抵她几年工资的一辆摩托车,劳荣枝没有拒绝。

一路畅聊,法子英稍加润色地给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迹。

法子英说,自己喜欢打架,但“不欺负弱者,专跟强者斗,常因为一些小事跟别人打架”。他也毫不避讳地跟劳荣枝讲自己进过监狱,蹲了好几年。

劳荣枝坐在车后座,非但没有害怕,还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何其的勇敢与强大。

自那之后,法子英每天骑车接送劳荣枝上下班,并出手阔绰,经常送些贵重的礼物。

劳荣枝恋爱了,与大她10岁并有妻儿的法子英。

劳荣枝与法子英合影

温婉可人的知识女性爱上暴戾的社会大哥,这不是浪漫的电视剧桥段,而是一场挫骨扬灰的灾难。

1996年6月,因为生意上的纠纷,法子英召集六七个人带着土枪、砍刀围殴对方,将对方两人打伤后,带着劳荣枝离开了九江。

之后3年里,法子英和劳荣枝辗转多个城市,以谋财害命为动机,共犯案4起,杀害7人,其中包括一个3岁的孩子。

这些案件中,如果说法子英是绝对的主谋,那么,劳荣枝就是身为左膀右臂的共犯。她在每起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是美女蛇,是红蜘蛛,是无情的旁观者,也是犯罪的受益人。

他们做事,讲究一套章法,由劳荣枝以坐台名义勾引有钱的男性,由法子英在家中手持利器等待收网。

家住南昌的熊启义认识劳荣枝伪装的“陈佳”时,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一场艳遇。

满心欢喜前去赴约。谁知闯入地却是一个魔窟。

法子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熊启义一进门就被他从后用钢丝绕住脖颈,勒至双眼凸出,窒息而死。

劳荣枝此时就在一旁冷静地站着,接着又搜刮出了熊启义所有的钱财物品。眼看钱财不多,她的心思活络起来,跟法子英提议去熊家再捞一笔。

法子英将熊启义肢解后装入4个袋子,先提着1个去了熊家,在熊启义的妻子女儿眼前抖落出来,逼她们拿钱。

熊妻崩溃地将家里所有的现金全部拿出来,只求他能放过自己和女儿一命,杀红了眼的法子英无视了这一哀求。

法子英在行凶后返回之前的出租屋,将剩下的尸块带回熊家。期间,劳荣枝就睡在熊启义的床上,旁边是熊妻的尸体,浴缸里泡着的是他们3岁的女儿。

欲壑难填,罪恶不止。

在温州,他们瞄上了劳荣枝在KTV的两个同事:梁晓春与刘素清,绑架敲诈,勒死灭口。

在常州,他们再次用相同的手段绑架了刘某,并让他的妻子送来10万赎金,而这也是唯一一对从他们手下存活的人。

据悉,他们共从这些受害人手中搜刮出现金13万多,首饰、名表若干,却都在作案之后很短暂的时间里,挥霍一空。

为了继续纸醉金迷,他们毫无收手之意。

最后的两名受害者,是35岁的某电器发展公司总经理殷建华和33岁的木匠陆中明。

夜色将近,年轻貌美的陪酒女“沈凌秋”,早早坐在酒吧吧台打量起这里的每一个人。直到揣着几包软包中华烟的老板殷建华进入她的视线,她才眉眼含笑的迎了上去。

一阵交流后,殷建华色从心起,本想让沈凌秋“出台”,但她以“妈妈桑”不让为理由,拒绝了。眼看着殷建华就要败兴而归,沈凌秋提议,让他第二天一早去她的出租屋。殷建华自然欣喜。

羊入虎口。

殷建华一进门,就被拿着尖刀的法子英挟持,一旁的“沈凌秋”也就是劳荣枝,用白布条困住了他的手脚,将他关在了事先准备好的铁笼子里。

法子英说,拿钱,我们是专业绑架的,不然就杀了你。殷建华不信。

法子英在合肥六安路附近找了个木匠陆中明,谎称家里需要修东西,一进家门就当着殷建华的面用尖刀捅死了陆中明,一共捅了20多刀,随后肢解。殷建华被吓傻了,按照法子英的要求写了三张纸条,然后给妻子打电话,让她准备好30万赎人。

赎金没能救下殷建华,法子英也在前去拿钱的路上落网。

法子英被警方带走

只剩劳荣枝。

没人知道在法子英落网后,和殷建华、陆中明尸体被发现之前的这5天,她去了哪里,但也的确是这5天的时间,给了她充足的逃亡时间。

只是,关于殷建华的死亡,似乎颇有蹊跷。法子英一开始供述,自己离开去拿钱的时候,殷建华还活着,只是被绑住,钢丝绕颈。他还嘱咐劳荣枝,若他今晚12点之前没出现,她就可以撬动老虎钳将殷绞死,自己赶紧逃跑。

后来庭审时,他又改口,“我从来不留活口”,他是先杀了殷之后才出门的,劳荣枝并未参与。

时间久远,真真假假需等庭审考证,我们唯一得知的是,从此之后劳荣枝便消失了。

这一消失,就是20年。

 

善恶到头,两个女人的交汇 

2019年11月的某一天,洪叶娇穿了一件驼色夹克,一身休闲打扮,将头发草草拢起,束在脑后。赶了个大早,一步一晃地到了厦门东百蔡塘广场一楼的手表专柜。

先跟隔壁专柜的大姐打了招呼,便游走在专柜附近,不停的招揽进进出出的客人,不时的查看柜台中的手表,规整位置。

临近中午,4位便衣警察出现将她围住,短暂沟通后,将她带走了。

警局里有人问她:“你是劳荣枝吗?”

劳荣枝依旧嘴角带笑,用一口不算标准的南京话回他:“洪叶娇,南京来的。”

警方马上核实,发现此人并不存在。随即展示了DNA对比的数据,并略带强硬的再次询问,“洪叶娇”捂住脸蹲了下来。

至此,逃亡20年的劳荣枝落网。

落网时的劳荣枝(左),与之前相比明显整了容

消息一出,律师刘静洁接到了一个电话:“劳荣枝是不是真的落网了?从前的事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电话那头的女人名叫朱大红,死者陆中明的妻子,就是那个法子英偶然叫来杀害的木匠。

2020年12月21日,受审法庭上,朱大红第一次见到劳荣枝。

一面是饱经风霜,苍苦不堪的农村妇女,一面是会画画,会弹琴,画着浓妆却宣称自己无辜的通缉犯。

朱大红等这一天等得良苦,只是两人出现在同一画面中时,生活未免太过讽刺。

兜兜转转20年,这两个女人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当朱大红的婆婆因为死了儿子哭瞎了眼时。劳荣枝在微信中写下“永远都学不会说谎哄你开心的,体重秤,镜子,还有银行卡余额”的个性签名。

因为拮据,朱大红一家子连饭都要吃不起,更别提有钱给孩子买水果。而劳荣枝养了两条狗,保持着健身的习惯,还经常跟朋友去舞厅跳舞至深夜。

朱大红家里的墙壁裂缝来不及补,是用塑料布简单围住的,律师刘静洁几次三番帮她争取修缮,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而此时的劳荣枝在厦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画着画,涂着颜色最鲜艳的口红。

朱大红赡养3个孩子,照顾一个盲人婆婆的同时还要外出做保洁打工,一开始每月仅有700元收入,至今也只涨到2000元。

庭审上,劳荣枝哭着说,对不起,我愿意用全部积蓄赔偿受害者的家属。但据她所说,她这20年仅有3万块存款,又如何赔得了20年的苦痛。

“你的心是肉长的吗?”庭审上,朱大红将20年的心酸苦楚,汇成一句呐喊

朱大红(左)在律师刘静洁的陪同下,抵达南昌

朱大红永远记得听到陆中明去世消息的那一刻,“天都崩了。警方带我去停尸房的时候,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晕了过去,尸体都是用胶布粘起来的。”

她当然想过死,但孩子已经没了父亲,若是再没了母亲要怎么活?她不忍心,她不停地宽慰自己“这是陆中明给我留下的任务,我要做好。”

劳荣枝落网,朱大红觉得自己对亡夫有了一个交代。

时隔8个月后,劳荣枝一审宣判时,朱大红坐在观众席里。听到死刑,朱大红终于找回了被偷走20年的笑脸。

而劳荣枝在听到死刑的那一刻绷不住了,痛哭着,当庭要求上诉。

两年前,劳荣枝刚刚被捕,在镜头前留下了那经典的一幕:含情一笑。随后,她在法庭上说:“我连一只鸡、一只鸭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杀人呢?我不敢去做那样的事情,我只有感恩的心。”

两年后,一审被判死刑,劳荣枝早没了当年的淡然处之,浑身颤抖,声泪俱下:“我听清楚了,审判长,但是我不服,我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法庭之外,依旧有很多相信劳荣枝无辜的人。

劳荣枝入狱的两年中,罗军曾多次去探望她,并依旧相信她。辗转于南昌和厦门,试图找到更好的辩护律师,为她辩护。

哥哥劳力也表示支持,他至今不相信外表柔弱的妹妹,怎么会是大家口中的“杀人魔”呢?一定是搞错了。

劳荣枝在厦门的闺蜜孙姐,更加不敢相信她会谋财害命,“她不应该是这样,她也绝对不是这样!”

甚至连劳荣枝案中唯一幸存者刘某的妻子,都回忆称:当年看到她,只觉得她年轻漂亮,看上去也不像个坏人。

殊不知,聪明又狡猾的狐狸,最擅于躲在老虎后面。

结语

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为何会堕落至此,劳荣枝给出了自己的辩解:被胁迫。

但是,据她自己在回忆当年案件的细节中说。

杀害熊某一家后,她为了怕留下指纹等细节,曾3次向法子英建议一把火烧掉熊家。

而法子英没有这么做。

唯一的幸存者刘某也回忆称,劳荣枝曾拿刀抵住他的脖子威胁他。

他的肩部至今留有伤痕,那是劳荣枝拿铁丝绑他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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