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点击》：打烂“社交媒体凶险录”的一手好牌

澳剧《致命点击》（Clickbait）讲一个社交媒体如何放大危险的人性，加剧网络人格和现实人格分裂的犯罪故事。

英俊的中年男子尼克被绑架，绑匪上传两部“认罪视频”引爆点击量。视频中的尼克鼻青脸肿，举着“我虐待女性”及“我杀了一个女人”的牌子狼狈不堪。绑匪声称若点击量超过500万，尼克将被处决。

《致命点击》海报

这时编剧有几种选择。一，以500万为准星，瞄准点击量攀升过程中的大众心理，展示一宗邪恶的社交网络杀人事件。二，把重点放在网络人格和现实人格的分裂上，跟踪裂痕如何从形成至无可弥补。三，从情感虐待的角度切入，配合女性议题的讨论，也合乎潮流。四，遵循传统罪案剧的发展路径，顺藤摸瓜追凶，沿途展示人性的吊诡之处。

这几条都是大路，能专注走好一条就已了不起。诡计被开发殆尽的时代，如今的观众很难期待在一部“悬疑剧”里享受尽兴的脑力激荡。只能退而求其次——情节可以简单，但至少氛围要使人沉浸（《冰血暴》《真探》）；或像今年的《东城梦魇》有魅力十足的角色，无案可查也愿意观看她们的日常。人物、氛围、剧本皆好的悬疑剧一年有一两部就很知足，2021年至今，似乎也只有日本动画片《奇巧计程车》项项达标。

《致命点击》则可以当作样样优点都沾边，却一路捡了芝麻丢西瓜，最后没有一项做好的典范。

它的噱头，五百万点击的定时炸弹虎头蛇尾，用几个浮皮潦草的镜头表示大众趣味，质感失真。编剧学《黑镜》，安排一屋子的人同时低头点开视频，错落的音轨此起彼伏，生造了一个不符合常情的场景。除了“9·11”级别的事件，一则貌似恶作剧的短视频，会引起这样的全民观看？是《黑镜》的未来感让这样的镜头能够自洽，一部现实质感的罪案剧这样拍，只会显得用力过猛。

到最后五百万的“死线”也没有派上用场，嫌犯想出这个办法的心理状态亦无从体现。观众只得到一个不太聪明的伤心罪犯，和这场高调的犯罪秀毫无关系。

《致命点击》剧照

编剧的胃口还很大，想在追凶的过程中涉及尽可能多的热点议题。可惜贪多嚼不烂，处处只能蜻蜓点水。社交媒体的猎奇和全民窥视欲草草收场后，为拿到猛料不择手段的调查记者登场。这个角色被设计为东亚裔男同性恋，具有显示社会多样性的功能。他同时代表了某一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冷血媒体人，为爆猛料可以不择手段。谁知道这样一位惯把采访对象物化的职业选手，被男友的一句指责就唤醒了良知？

网络恋爱这个老话题，被赋予表现“网络人格和现实人格分裂”的重任，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在不同的恋爱app上注册假名账号，和不同的女性恋爱算网格与人格分裂吗？火热的网恋中忽提分手，罔顾对方的自杀威胁，算情感虐待及杀人吗？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情是如何一步错步步错的？

《致命点击》剧照

推动悲剧环环相扣向前滚动的，是现实中无法得到的爱。剧中每个有份出演悲剧的女人，都扮演了投入虚拟爱河的女主角。尼克深爱的妻子苏菲虽然没使用交友app，也因为出轨送给自己一杯浓浓的苦酒。可这些无法得到的爱全都太肤浅，肤浅到每个演员的台词都是标准答案。尼克死后苏菲迅速清除他的痕迹，理由是“我是两个孩子的妈，越早走出来才能越早振作”。一句电视中常见、现实中罕见的“经典台词”，不知从何时起成了电视里的丧偶万金油。

实际上，每个演员拿到的本子都透着陈腐的气息。警探罗山和皮娅的情感线有“宿命”的意味。宿命的意思是，从两人打交道的第一时刻起，观众就知道他们会擦出火花，随后因案情曲折而备受煎熬，最后走向隐忍和消散。这条鸡肋的情感线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因为这位因种族原因在警局遭排挤的罗山警探是个没有个性的人，无论恋爱、办案和种族困扰都不能改变他的工具人属性。

佐伊·卡赞扮演的皮娅登场时是个有戏的角色。她在家庭聚会上和哥嫂闹脾气，被形容为“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受关注”的自私女。两集过后，编剧好像忘记了这个人物特质，皮娅的全部使命只有为哥哥之死东奔西跑，最多抽空和罗山互生情愫。开场时对家庭成员间紧张关系的描写无以为继。试播集的暗潮汹涌，仿佛人人都有故事，谁知都是注水肉。

《致命点击》

《致命点击》是个标准的悬疑剧，一波三折，多次反转，至少它还有情节。我们知道，现实世界中真凶不会总像推理小说中的一样早早登场，藏匿在人群中等待最后的高潮。这是文艺作品制造高光时刻的特权，作者挑战自己和观众脑力的竞技台。既然真实世界少有如此的完美闭环，我们才想要在虚构作品中寻找满足。连这种“原来是他/她”的恍然大悟编剧也吝于提供，真可惜了文案所示的那一手好牌。

《致命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