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三代作家：余华为换工作写小说，贾平凹乡村穷游染病痛

原创 Vera 精英说

对于当代年轻人来说，乡村是什么？是祖辈们口口相传的黄土地，是影片中整齐丰收的麦浪，还是课本中描绘的遥远景象？

当我们跟随贾樟柯导演的镜头，眼前闪过广袤土地的片片景象，像是揭开了一层雾蒙蒙的阴影，映照出一代代人脸上深陷的沟壑。

也是在此刻，乡村这个意向变得清晰，它不仅仅是一句乡音、一捧故土，更是贾平凹笔下的《秦腔》、余华笔下的《活着》、梁鸿笔下的《出梁庄记》，有着更为通俗、更为生活的浪漫。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贾樟柯导演的新作《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正在上映，这也是贾樟柯导演继2010年的《海上传奇》之后的又一部纪录电影。

收到大象点映的邀请，精英说有幸参与了纪录片在上海的首映，并写下这篇文章和读者们一起聊聊属于「一座村庄的文学」。

这部纪录片以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的三位作家：贾平凹、余华和梁鸿为中心，与已故山西作家马烽之女段慧芳一起，透过他们几代人敞开心扉的风向与个人回忆为情感索引，描绘了乡村的变化、岁月的变迁，更展现了一部1949年以来的“中国心灵变迁史”。

海报正看是一片波澜壮阔的海水，倒看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群山，盈盈山水间，山路盘桓处，它是故乡。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贾平凹：你生在那里，

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

贾平凹，这位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写作中经常用到陕西方言的作家，文风总是真诚而平常，平铺直叙中自有一份真实的质感。

他说：“小说让人看出在做，那做的就是技巧的，这便坏了。有人越是要想打破小说的写法，越是在形式上想花样，适得其反，越更是写得像小说了。因此，小说的成功并不决定于题材，也不是得力于所谓的结构。”

《高老庄》中各种各样的碑文画像砖，《秦腔》开篇大量的秦腔描写，《白夜》中绘声绘影的描述目连戏情节，忽然间就能勾起读者对民俗文化的好奇或追忆。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贾平凹

在纪录片中，贾老娓娓道来了自己踏入文学殿堂的原因。

在“文化大革命”中，父亲被打成右派，本应接受良好教育的贾平凹，生活经历了巨大的转折。他想当民兵，想做工人，却都因为背景调查被刷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贾平凹开始尝试写作，也经历了一段迷茫期。彼时国外文学大量传入，中国的作家们深受影响，急于摸索、探寻出一条崭新的文学的道路。但创新的起点总是在模仿，贾平凹也不例外。他说：“那时年轻，什么都想写，毕业后也是什么都写一点。到了1982、83年的时候，感觉这样不行，得找个方向。”

那段时间，贾平凹回到了老家商洛，和朋友们每天骑着单车在村里晃悠，赏村里的风景，看村里人的生活，居无定所、随走随停，感觉生活痛快、思想自由。

只是有一次，贾平凹因患感冒，去到一间乡间诊所里打针。当时物质生活条件落后，注射用具都是放在酒精炉上烧过重复利用。由于注射用品没有消毒干净，贾平凹不幸感染了乙肝，之后经历了15年漫长的痛苦治疗。

但回忆起那段年轻的时光，贾老仍无限感慨：“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快乐都在这个时候。”

图片来源于微博@麻花娱乐

中国的乡土文学，自然离不开故乡，更离不开人的生活。贾家庄的人，贾家庄的事，是再好不过的写作素材。这里也就成为了贾平凹内心坐标系的原点和文学创作的方向，并以这个村庄为原点，发散到中国的各个角落。

现在，贾平凹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家，他在这里寻找灵感，也把已经成型的作品带回这里拍摄。他说：“汾阳是我的起点，它是故乡，也是中国。”

余华：回首往事或是怀念故乡

其实只是在现实里不知所措的故作镇静

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的余华，故乡是浙江省海盐县。

中国的乡土文学，往往讲目光对准那些命途多舛的小人物，将普通人的一生用不种不普通的方式记录下来，其背后所展现的，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余华最著名的小说《活着》，所讲述的正是一个人艰难苦痛的一生。

但论起余华本人，他却并不是一个“苦大仇深”的人，相反，他有一种天然的通透感。他和作品之间的连结点并不多，有种悄然的疏离。不过也正是这种写作风格，让余华能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剖析人物的内心状态和世间悲欢。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余华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这是余华写在《活着》里的一句话，一个极佳的比喻句。那条路就好比孩子的伤口，月光洒在路上，就像是盐撒在他的伤口一样。没有一个字指向悲伤 ，但合在一起却沉痛无比。

图片来源网络：余华的《活着》

在余华的记忆中，儿时的生活清贫却不乏快乐。他说，那时的太平间很是干净，正值夏天，他躺在水泥床上，觉得格外凉爽。

多年后再回忆这个片段，他引用了一句海涅的诗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这句诗的上半句是：“活着是痛苦的白天”，儿时的记忆和成年的体悟细细密密地联系在一起，这大抵构成了余华对死亡最初的理解。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余华

长大后，余华成为了一名牙医，但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牙齿店的工作让我感到无聊至极，数以万计的张开的嘴巴就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

那时候，他总能看到县城文化宫的工作人员在街上闲逛，每天都有大把充裕的时间，于是十分向往，希望通过写作进入文化宫工作。

最开始到处乱投稿，从“顶流”期刊到当地的杂志，余华经历了无数次的文稿退回，但他天性乐观，越挫越勇，一点都没有遭遇失败的低落情绪。后来，他终于被《北京文学》的编辑看中，让他到北京去改稿。从无名小卒走向成名作家的这条艰辛道路，余华却用自我调侃的话语，一笔带过。

《北京文学》的编辑表示：“原先的小说结尾有点灰暗，你得改一个光明的结尾，这篇稿子才能发表。”余华开玩笑说：“只要能发表，从头到尾给你改光明都行～”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余华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余华就修改完成。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脚步不停，玩遍了北京城，再回家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几十块的改稿补贴。

余华本人的性格与他笔下的作品实在相距甚远，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写的是苦难和荒诞，但叙述的方式却是诙谐幽默。一如他在纪录片中讲述的那些故事，本是悲苦的底色，却又“举重若轻”，那个小镇、那个夏天，那天北京的傍晚，像是一曲记忆悠长的歌。

最简单的故事，却自有悠长之处。

梁鸿：你必须用心倾听

才能体会他们的痛苦和幸福

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梁鸿，是纪录片中的唯一一位女性作家。与其他几位作家不同，基于女性身份的表达，敏感、坚韧、细腻，却自有力量。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所谓故乡的记忆，对梁鸿而言并不美妙，但它却成为了人生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关于因病逝世的母亲、关于不善言辞的父亲、关于为家庭牺牲奉献的姐姐，时间流逝之后，她选择了与过往和解。

这种充满善意和表达和对生活敏锐的观察，让她笔下的文字充满了内在性，她说：“写这样的文章，并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创作梦，而是出于一种精神上的矛盾和痛苦。” 她尽最大的努力让农民在这个社会发出声音，让人们既能理解农村的生存状态，也能体会到农民内心深处最真实、矛盾的内在情感。

图片来源网络：梁鸿的《中国在梁庄》

2007年是梁鸿在北京生活的第七年。读完博士，结婚生子，儿子两岁了，生活平稳又安逸，她却忽然失去了生活的方向。于是她决定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记录一些东西。

或许是迎来人生的新角色之后心境不同，她看到村里的孤寡老人，看到小时候常去的河边，都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她去拜访村里的老人，发现他们经常接到在外打工的家人的电话，有时收到子女寄来的汇款单，他们开心得好像过节一样。这一刻让梁鸿意识到，很多人虽身处异地打工，但他们一直心系梁庄，而自己，也是这些在外工作的梁庄人中的一员。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梁鸿

梁鸿说：“当真正走进乡村，尤其是当以一个亲人的情感进入村庄时，你会发现，作为一个长期离开了乡村的人，你并不了解它。你必须用心倾听，把他们作为一个个体，而不是笼统的群体，你才能够体会到他们的痛苦与幸福。

他们的情感、语言、智慧是如此丰富，如此深刻，即使像我这样一个以文字、思想为生的人也会对此感到震惊不已，因为这些情感、语言、智慧来自于大地及大地的生活。”

在纪录片中，贾樟柯还采访了梁鸿十四岁的儿子，并要求他用河南话做自我介绍。而梁鸿的儿子从小生长在北京，早就忘记了河南方言怎么说，母亲只能一句一句地教他复述。

对于下一代来说，故乡的记忆渐渐远去，乡音传承，或许是他们与遥远历史的唯一联系。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在纪录片中，贾樟柯导演一直试图用时代的变迁和小家庭的传承来展现新旧事物的交替。几位作家被从文学的神坛上拉了下来，贾平凹、余华、梁鸿，不再只是文字的书写排列者，他们被赋予了更多的角色，父亲、儿子、母亲等等。

他们侃侃而谈的也不是自己的创作手法，而是生活里的家长里短：

贾老先生告诉女儿，要做好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写诗可以，别把生活诗意化了；余华谈起父亲因为要救治血吸虫病的病人，要全家搬到海盐县的医院去；梁鸿说到自己中风的母亲和不善言辞的父亲，从不理解父亲到慢慢与父亲重新建立关系。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贾樟柯在纪录片中虽没有现身，但他却隐身在几位作家的群像之中。故乡、故乡于自己创作的意义，反复出现在几位作家的口中。贾导也是如此，在他的电影中常有故乡的影子或隐喻。这两年，他甚至搬回了家乡，也就是这部片子开始的地方——贾家庄。

贾导对几位作家的访谈，很有借他人之口诉说自己的“乡土情结”的意思。当故乡的一捧土、一棵树徐徐展露在镜头前，就像作家沈从文说过的那样：“我实在是个乡下人”。

图片来源网络：贾樟柯

在影片最后，余华在家乡望着钱塘江说：小时候大人告诉他，钱塘江是黄色的。但是几十公里外的大海是蓝色的。有一次他在海里游泳，就像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这句话说完，电影也便戛然而止。

从乡村到小镇，从故土望世界，作家笔下几十年的岁月变迁中，有太多试图朝着海水游去的人们。

1993年，贾樟柯从贾家庄离开，进入北京电影学院读书。1996年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小山回家》，自此就在艺术的道路上一直游着，希望可以抵达那片梦想中的蓝色海洋。

那海面上激起的浪花，是无数人心中怀抱的梦想与渴望，贾樟柯如是，你我亦如是。

图片来源《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作者：Vera，精英说作者，思维跳脱，天马行空，热爱写作，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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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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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教育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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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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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余华为换工作写小说，贾平凹乡村穷游染病痛：对话3代作家，跨越70年的中国心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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