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语》：献给来不及遇到怪物的大人们

《怪奇物语》剧照。

Netflix的暑期新剧《怪奇物语》（Stranger Things）一季八集既出，得到的基本是一边倒式的好评，无论欧美还是国内。

有些是过誉，毕竟它作为百分百的怀旧片并无新意。但是在人最容易怀念自己童年的炎夏，由高超的技巧炒出的这锅冷饭因为添加了诚意和天真，的确令人心满意足。

1983年美国印第安纳州小镇霍金斯，小男孩威尔（诺亚·施奈普饰）在朋友家玩毕《龙与地下城》后独自骑车回家，谁料竟消失不见。

他的母亲（薇诺娜·瑞德饰演）深信儿子未死，通过闪烁的彩灯和电话线与被困在另一个空间儿子的交流之后，处于崩溃边缘。

相信威尔没有死的还有当地警察局长，威尔的三个朋友，以及陆续加入寻找队伍的两个高中生——威尔的哥哥乔纳森和好友同样离奇失踪的南希。

这样几个人，要对抗的是政府设置在此手可通天的秘密科研基地，基地培育出的类似异形的无脸怪，以及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暗冷“异域”。

还好他们有一个具有超能力的小帮手——从秘密基地逃出来的“11号”艾尔（米莉·波比·布朗饰）。小姑娘不谙世事，却早慧勇敢，因为这三个小男孩而初尝“朋友”和初恋的滋味。

从在地下室全情投入地玩《龙与地下城》开始，到狂飙的儿童自行车，滚落路边树林，忽明忽暗的电灯，灯熄灭以后的一片死寂，《怪奇物语》全盘复刻上世纪八十年代经典恐怖片的低成本氛围营造，戏份做足；最后黑屏，再一转场已是明媚的小镇清晨。

像是从斯皮尔伯格的影片中直接走出来的小男孩们骑着自行车行在小镇道路上的样子，尤其迎头遇上大车围堵他们的瞬间，令人以为结果必然是自行车们排队飞上天空。但结果却是，大车被超能力女孩艾尔“送”上了天。

此时镜头中憔悴的艾尔流下一抹鼻血，和早年影视剧中用意念“发功”的人必七窍流血（尤其是鼻血）的设置如出一辙。

泳池中和墙壁上怪物出没的场景则像是《X档案》的串场，惟不同的是抓捕怪物的是一群小孩加两个生活不如意的大人，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甚至没有一点准备。

另一个重要的致敬对象是史蒂芬·金。灯光闪烁的室内戏和暗夜林子里的戏让人联想到他作品中的压抑感。而最应该向他致敬的，是四个小鬼的组合。他们是《与我同行》（Stand By Me, 1986）里四个孩子的年幼纯真中产阶级版，但是遭遇不同、境遇不同，相同的是对友谊的理解：朋友就是同甘共苦，绝不欺骗。

尽管《与我同行》弥漫宿命的味道而《怪奇物语》如“小鬼当家”没有阴霾，性格各异的男孩子之间把命都托付给对方的友谊却总是让人伤感。

“怪奇”之后，消失的怪物和超能力女孩会否只是童年一场梦，日后想起来真假难辨。想找当年的伙伴证实，发现早已疏于联系无从开口，又或许有人已经去了那个颠倒的异域世界。

他们是一物两面。《与我同行》里的四个孩子更苦涩更早尝到成人世界的恶，《怪奇物语》里的孩子们则幸运地有大人的关爱帮助以及最重要的信任。他们甚至能够冲破和哥哥姐姐之间的年龄鸿沟携手合作，让得到过或者未得到过这些的观众都得到安慰。

而尽管《怪奇物语》中孩子们的幸运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怪物，现实中的孩子却很可能来不及遇上怪物就长大了，以《与我同行》为残酷现实的人又怎会不向往《怪奇物语》里的怪物世界？

所以，这部剧可以当作献给友谊被现实敲碎，童年又曾在某一刻突然结束的人们的礼物。

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比其他年代更好，也没有更坏。但是经历过的人，看这部剧总会加上自己的感情分。

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孩还在比谁家的电视机比较大，拿对讲机以“over”为结尾一本正经联络，连续玩角色扮演的《龙与地下城》10小时还是意犹未尽。

他们的哥哥姐姐可能已经上高中。小镇的高中青年在玩什么？文艺的用收音机听各路摇滚，自己在暗房洗照片；野路子的喝啤酒谈恋爱；好学生每晚念书认真对待每一次考试。

这里不是纽约洛杉矶，没有嬉皮，没有毒品，没有垮掉的青年。人心和六七十年代变化不大，依然是家庭观念浓厚，妈妈们在家看顾家庭，爸爸们在家报纸一张，教育孩子都是“听妈妈的”。

在这里，淳朴，或者说小镇居民的传统和闭塞并不是年轻导演马特·达菲和罗斯·达菲讽刺的对象。相反，他们对这一切充满感情。这里不仅是电视里宣传的得体传统生活图景，也应该是他们记忆中的美好生活。

八十年代让人怀念的另一点，是剧集中鲜明的个体意识和对威权的不信任不妥协。

剧中的警长在面对神秘政府特工的逼问“你是谁？”的时候回答：“Nobody”。作为冷战后的一代人，他不信任政府，对威权持抵抗态度，像西部牛仔一样，虽无名，却有力，不盲从。

这种仅仅是不信任政府而非反政府的孤胆英雄在如今的影视剧中已经不多见了。更何况他还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群同伴，想来就很温暖。

影片中的美国政府也不似如今的剧集中那么正面——著名的LSD实验（召集志愿者服用LSD以考察其能否被用于战争中的审讯），不择手段研制秘密武器以对付赤色势力和苏联，对民众隐瞒危险、牺牲个体公民，种种恶行不一而足。

唯一还“站在政府这一边的”，只有一位蠢蠢的中产阶级父亲。

而最终童话般战胜灰色政府和其孵化出的巨怪的，却是弱小的人们——小孩、女人、老警察。

这个设定不仅大快人心而且令人无比怀念，好比一代代的人试图以卵击石，却最终有一群人用“爱”和“勇气”实现了一样。他们的武器是怀疑的勇气，和对彼此的绝对信任。

最后来说说演员。《怪奇物语》毕竟是一部情节老套又不甚严谨（或许导演在第二季会补齐漏洞）的剧集。很多时候，是演员们的出彩及投入让原本可笑或尴尬的地方变得顺理成章甚至激动人心。

还记得薇诺娜·瑞德吗？红极一时的女星，后因偷窃身败名裂。这部剧不仅是她的回归之作，而且很可能是她的第二次重新开始。

俏皮少女成为失败的单亲妈妈，她的崩溃和神经质伴随全季，却刚好不会让人起腻。一幕戏中她躲进柜子哆嗦着抱着一团彩灯试图用灯明灯灭与儿子对话，哭笑之间揪起人心。

四个小鬼和艾尔据说是全国海选出来的。敏感冷静的、乐天开朗的、强悍而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弱小善感的，每一个都个性鲜明。艾尔亦出色，把黑色童年中习得的早慧和小女孩本该有的天真和狡黠，中和成剧中这个光头也美丽的小女孩。

另一个有趣的角色是迈克的姐姐南希（娜塔莉·戴尔饰）。她是金发拉拉队长式美少女的反面——深色头发、干瘦，某些角度有点难看，笑起来又是美的。演员的长相本来就复杂，角色从失去自我到找到自我的过程自然又果决，戏份不多但是非常完整。

第一季的结尾留下许多悬念和漏洞，然而即便填不上漏洞，也依然期待下次重见这些面孔，重回这个单纯的八十年代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