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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为什么从来都是一个有海洋品格的城市
现在“沿海地区”往往被与经济发达、视野开阔联系起来。然而上溯500多年,唐宋以前,“襟江带海”几乎是“穷山恶水”的代名词,海洋往往代表着 “危险”和“神秘”。
上海史专家熊月之在历史文献中找出了一组中国沿海地名,以证明古人对大海的畏惧。光是“镇海”这个地名,沿海地区几乎都存在过,广东有镇海、福建有镇海、浙江有镇海,江苏有镇洋,“这反映了古代沿海地方的人实在受大海的危害太多,人没有办法利用海洋,就祈祷希望大海能够少危害一点人。”
而这其中有两个例外,一个是浙江的临海,还有一个就是上海。这两个与海有关的地名是中性的,并不存在与海洋对立的问题。“上海变成人居住的地名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整个中华民族对海洋开发比较好的时候。唐代以后,尤其是宋代以后,海洋文化快速发展起来。人们对沿海的利用、对海洋的感觉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7月28日,在大隐书局举办的大夏读书会上,熊月之讲述“上海城市的海洋品格”,他认为,上海从产生之日起,就一直与海洋关系紧密,上海文化也一直是对外开放的海洋文化。

因治理海患上海才有了独立的建制
上海城市发展与对海洋的利用有莫大关系,即使这样,上海地区第一次有了独立行政建制,还是因为要治理海患。
“唐以前的人是离海越远越好,离内地越近越好。在农业社会,对外不开放的时代里,离海越远越发达。”熊月之查了史书,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在古人那里,海洋都是遥远、神秘、危险的。
比如出自《山海经》的神话精卫填海,讲炎帝的女儿女娃到东海去玩,被淹死了,她变成了一种叫精卫的鸟,每天从山上衔来石头扔到海里。“有一种解读就是精卫填海是一种复仇的神话,你把我淹死了,我要把你填平。另外一个解读是励志的神话,表示一个人要有坚持不懈的志向。但是不管在哪一个解读里面,大海给人们的印象,第一是无情,第二是可怕,炎帝的女儿都被淹死了。” 熊月之表示,沿海地区在汉以前,在《史记》等史书中的描述都是没有文化、很落后的地方。沿海的人也是野蛮的,披发纹身,吃水里的各种东西,与中原文化无法相比。
在上海也是如此。晋朝以前,上海地区人们大体生活在松江、青浦一带。到唐朝,现在的上海地区才形成了陆地,而金山、奉贤一带那时还在海里,崇明还是小小的岛屿。公元713年的时候,为防止水患上海地区修了一条捍海塘,靠内的陆地慢慢开始有人居住。
751年(唐天宝十年),唐朝在这里建立了华亭县,上海地区有了独立的行政建制。华亭县管辖的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上海市区苏州河以南的地方,苏州河北面属于苏州。“如果问那个时候上海人有些什么特点?尽管到三国的时候,东吴在东南江东这个地方有所发展,但是整体上这个地方的发展程度未见得比中原强多少。这个地方整体上人还是比较凶悍的,不像宋以后温文尔雅。”

元朝时官粮的重要转运港
以“上海”的名称正式设县,则是在元朝时期。古代一个地方要建立县,常常是因为人口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原来的县无力管理,就新建一个县来管理。但是上海却是例外。
“上海的建立是因为先有了一些管理税收方面的需要,是因为商业的发展。”熊月之认为,上海甫一出世就有强烈的“海洋品格”。
唐朝时期开始,在广州设立市舶司,管辖中外贸易,但对外商还是帮扶的态度,“不要太欺负人家,不要太违规,也会收一点税收,没有形成制度。”
由于唐朝疆域广阔,西边路上交通方便,丝绸之路更为发达,在海洋方面,唐朝并不重视。而到了宋朝特别是南宋,北边有金和西夏,完全切断了陆上丝绸之路,在对外贸易上才开始重视海上通路。
宋朝在上海设立了管理税收的市舶司,之后设立了上海镇。到了元朝的时候,1292年,上海设县。
元朝的首都在大都,即北京,而全国粮食有三分之一以上出在江浙,庞大的政府机构人员和军人都要解决吃粮问题,粮食运输问题迫在眉睫。
南粮北运原来靠南北大运河,但是由于战争有的地方运河不通。元朝就考虑从上海通过海运运粮,于是将管理机构市舶司放在华亭。“这样,元政府就把松江政府从县级提为府一级,同时把上海这个地方变成了一个县。所以,上海1292年设县,跟其他的地方动因不一样,它先有税收和运粮食的需要,然后是提高行政级别。”
上海能够成为元政府运粮的中转站,与它的自身条件也有关系。上海向南海水较深,向北较浅,吃水深的船只无法前进,南方来的货运船要在上海换吃水较浅的平底船,才能继续向北前行。因此在运粮的同时,上海还有贸易的需要。
熊月之认为,内外贸易的需求、南北贸易的需求、加上政府运粮的需要,在上海这个地方交织凸显出来,造成上海城市发展的路子,跟贸易、海运有直接的关系。
有了海运的需求以后,宋朝以后上海就出现了很多海上私人贸易。其中朱清、张瑄两人最为著名。

朱清是上海崇明人,张瑄是上海浦东高桥人。朱清认识一些字,张瑄一个字都不认识,他们结拜为兄弟,最初是海盗,在海上做走私贸易。在元朝政府找到他们,要求他们帮朝廷运粮的时候,二人已经有500艘船,上千人的规模。
元朝采用比较宽松灵活的方式和他们合作,不但给运费,还解决赋税问题。这两人帮助政府解决造船、运粮两大问题,同时自己也顺便做生意。“他们发家到什么程度呢?史书上讲吴地,即苏州、松江这一带,没有人不知道朱家和张家这两个大户。”
熊月之认为,这件事情对上海后来的发展、对航运史,有两个重大的意义:一是在南宋末、元代时,有几十万江浙沿海一代的人从事海运活动,极大地促进了这个地方的财富发展。上海地区,太仓、昆山、嘉兴、平湖一代,出了很多富人。这些人从贸易、海运赚钱,然后买土地,有的甚至有上百顷的土地。第二是造船技术得到极大发展,郑和下西洋造船的技术及人才队伍,都与朱清、张瑄的班底有关。所以,造船和航海技术、航海人才,都是在这个时候培养出来的。
明朝海禁,海运商人成了“倭寇”
“本来,如果按照元朝的路径继续发展下去,到郑和下西洋,中国整个海运的水准,海上的力量,在世界上是没有人可以相比的。但是朱元璋采取了这一政策以后,规定了这是法律,谁改了就是不肖子孙。整个明朝都采取了海禁的政策。”熊月之认为,明朝的海禁政策对中国海运、海洋文化带来了极大的后遗症。
虽然政府实行海禁,但上海地区此前众多人因海运发家致富,不愿意就此放弃这条生计,这导致上海周围走私空前繁盛。
崇明大小洋山、浙江的双渔岛(现在叫六横岛),都是走私发生率高的地方。走私最盛的地方是浙江舟山的双渔岛。明朝嘉靖年间,双渔岛上有1200余葡萄牙人居住,居民有几千人,房屋1000多座,有教堂、妈祖庙,还有管理地方事务的政府,像小城市一样。后来明朝海禁,这个地方被镇压下去。“但沿海人有非常强烈的贸易需求。史料上讲得很清楚,即使一个字不认识的沿海人,他也知道,拿一篮子鸡蛋,一坛酒,一些蔬菜,到岛上去,换回来的钱够一年生活的。国家很难把它完全禁止。”
几个岛上的走私点关掉之后,靠走私为生的人没有了生路,就变成了海盗,形成了中国明朝历史上非常突出的倭寇现象。
“其实,现在有学者研究,倭寇里90%是中国人,只有少量日本人,那些日本人是受雇于中国人的。”熊月之表示,倭寇的最大的领袖是安徽的徽商,叫汪直,几个首领也都是中国人。
为什么会把他们说成是倭寇呢?这是因为海盗的家人、家族还生活在中国沿海,如果说真实姓名,他们担心日后被抓到会影响到自己的家族。因此,海盗乐于用“倭寇”的身份掩藏自己。而官府也乐意把这些人说成是倭寇,因为一个地方被倭寇抢了,地方政府的责任小一点,如果说被地方的民众抢了,责任要重得多。“现在研究下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原来从事海上贸易的一些人。在政府不让他们搞贸易的时候,便铤而走险。”
熊月之认为这是非常遗憾的一件事:“如果明朝不禁止海上私人贸易,不禁止海洋交通,上海地区就会变成中外最大贸易的地方。”
海洋品格在上海文化中一脉相承
海禁限制了对外贸易,但上海之前海洋文化开放的传统还在,并渐渐转移到文化领域。明清几个著名的“开眼看世界”的文人都出自上海。
明朝著名文学家归有光是昆山人,熊月之提到他在论述商人的时候,和中国古代“重农抑商”的传统很不一样,在归有光的文章中有对盐商的描写,他们尽管是商人,但道德很高尚。

徐光启官至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但对西方文化持非常开明的态度,自己还加入了天主教。他曾写文章论述海运,认为海上贸易是硬需求,禁止就会有走私,如果开放海禁,反而不会有海盗。
另一位是陆家嘴的陆楫。熊月之认为他明显受到海洋文化的影响。首先,他觉得贸易对生产是有好处的,提出“奢侈性消费有益论”,他认为,节俭对于一个人是可以的,但是对整个社会来讲,多花钱才可以刺激经济。此外,他还有一个观点叫华夷辩,认为所谓华夷主要是从文化高低来区分的,文化好的人就是华,文化低的人就是夷,外国人文化好也是华,中国人文化差也是夷。“这个观点很了不得,我们今天讨论天下观念的时候,也会讨论这个问题,以文化高低来区分,而不是以人种、居住的地方来区分。我们以前只知道王夫之有这方面观念,在中国思想史上地位很高,明末清初三大家之一。陆楫比王夫之早一百年。”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开放 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为通商口岸。上海开埠十年以后,就领先于其他的港口,超过了广东。
熊月之认为,上海繁盛的原因可能有许多,包括地理位置等,但是人文的原因一定是很重要的。上海从产生开始,就与海运和对外贸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已经在当地人心中产生了一种历史文化记忆。
“1843年以后,上海城市发展那么快,就跟原来上海从宋元以后形成的海洋文化品格有关系。这种品格,是各种因素交互作用下形成的,大体上以港口为基点,以贸易为契机,以人作为文化的载体。只要这个人对历史有记忆,在适当的时候就会被挖掘出来、呈现出来。就像在明代,到徐光启这个时代,已经海禁了,但是他们对外开放的记忆都会留在文化当中。就像上海1949年以后,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前,这个时候上海跟国内其他城市一样处于闭关自守的状态下,但是一旦到改革开放以后,上海原来1949年以前开放的文化,又会从心灵深处激发出来。”熊月之认为,从宋元时期、到近代开埠,再到当代开放,上海城市的海洋品格,在上海文化传统中,有一脉相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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