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中的“煞”（上）​

上海话中的“……煞”（上）｜作者：陈永生 原创 陈永生 上海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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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话中的“……煞”

陈永生

上海话中的“……煞”，是一种常见的词语，如“气煞”、“吃煞脱”、“想煞快”、“龌龊煞了”、“难为情煞脱了”等。

本文先谈谈“煞”字的由来，而后再说说“……煞”的特征及用法，从中找出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最后再梳理一下上海话中“煞”字当头的一些词语。

（上）

一、

“煞”字探源

1、辞书

《说文解字》无“煞”字。

《康熙字典》有：

“【廣韻】所八切，【集韻】【正韻】山戛切，？音殺。【廣韻】俗殺字。【白虎通】五祀春木主煞上，故以所勝祭之也。又 ：金味所以辛何，西方煞傷成物，辛所以煞傷之也，猶五味得辛，乃委煞也。又：【集韻】所介切，本亦作殺。【正韻】所賣切，音曬，？詳殳部殺字註。”

后人依其说，如《辞源》：“煞，俗 ‘ 殺’ 字。”

可见，“煞”是“殺”的俗字。

何为“俗字”？“俗字”也称“俗体字”，就是字体不太规范的字，当然，它是相对“正字”而言的，故也可将其视作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异体字，即“同音同义不同形”的字。

“煞”同“杀”，现今的辞书都有说明。

a、《辞源》：

㈠消滅。漢·班固《白虎通 · 五行》“明王先賞後罰，何法？法四時，先生後煞也。”

b、《现代汉语词典》：

❸ 同‘杀’ ③ ④。

c、《汉语大辞典》：

同“杀” ③ ⑤ ⑥ ⑦ 同“刹”

【动】 同“杀”。弄死，杀死〘kill〙

立性凶暴，多行煞戮。——杨衒之《洛阳伽蓝记》

又如：令杖煞之；打煞人也

2、字体

“煞”是“会意”字，本义为“杀”。具体有三种说法。

先看前两种(见下图)：

引文如下：

A、“煞”是会意字。楷书“煞”由篆书“殺”(杀)讹变而来，从歹，表示击打。

《说文》无。

“煞”的本义为击杀、杀戮，读作sha(阴平)。如杨衒之《洛阳伽蓝记》：“立性凶暴，多行煞戮。”引申指收束、停住。如“煞住脚”。又引申指削弱、损坏。如“大煞风景”。还引申指出气、发泄。如“煞性子”。

(以上引自未知《品诗文》网)

B：“煞”，会意字。从及(像手抓住人)，从攴(像手持武器)，从火(表示急切)，合起来表示急切地追杀，本义是杀，引申为结束、止住。

(以上引自网络)

再看第三种(见下图)：

引文如下：

C、刍的本义从“又”从草，加上上面的“X”，意思是拔草。右边是攴，是敲打的意思。下面四点是水，是火的变体。所以，煞的本义就是，把什么东西弄死，再用火烧烤。和杀字的意思一样，所以二字通用。

(以上引自《卦解人生》网)

其实，以上三种说法大同小异。

同：都认为“煞”是“会意”字，本义为“杀”。

异：A认为楷书“煞”是篆书“殺”的形体讹变，即“殺”的俗字，而B、C沒提这点，仅从“会意”角度进行解释。

至于B、C之间的区别，只是对“煞”的“会意”途径的分析略有不同。

由此可见，这三种讲法都差不多，结论是相同的。

这也就是说，“煞”的本义是“击殺”，引申为“死亡”，然后再由生命的“消灭”而引申为事物的“结束”、“停止”。即：

击杀→死亡→停止

二、

“……煞”的由来

在谈清楚“煞”的本义后，再来谈上海话中的“……煞”就比较容易了。

1、“……煞”的词义

“……煞”一词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很早就有了。例如：

A、“真巧非人为，羞煞金针女。”——宋 · 李曾伯《蜘蛛和韵》

B、“近来憔悴人惊怪。为别后、相思煞。”——宋 · 柳永《迎春乐》

C、“溅湿穿在凤凰，羞煞戏水鸳鸯。”——元 · 乔吉《水仙子 · 廉香林南园》

正是由于“煞”是“殺”的俗字，所以，二者可通用，如“折……”：

D、“将军休拜，可折杀老两口儿也。”——元 · 张国宾《合汗衫》第四折

E、“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水浒传》第三回

F、“莫说这种笑话，不要折煞我。”——《二十年目睹之怪观状》第三回

G、“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折煞我们了。”——《新白娘子传奇》第五十集

可见，例 D、E 中为“折杀”，而例 F、G 中却为“折煞”。

语言有沿袭继承的一面，上海话属吴方言，而吴方言中的有些词语用法是古汉语、古白话中的遗留。

比如，普通话中的“打死人”，在上海话中却叫“打煞人”，这种说法在古白话中也有。例如：

“王謙在莒城打煞人了，叫我寄個信去，報與他母親知。”——明 · 朱有燉《清河縣繼母大賢》

可见，“煞”在早先就可作“死”用。

同样，上海话中的“……煞”，就是“……死”。例如：

“笑煞人”、“高兴煞了”、“喜欢煞脱”、“吃力煞脱了”，在普通话中，皆为“……死了”。详见：

a、《现代汉语词典》“死”字条：

③ 表达达到极点：笑～人 | 高兴～了 | ……

b、《汉语大辞典》“死”字条：

【副】甚，极

又如：……高兴死了；累死了

至于专门的方言辞书，则有更详细的说明。

c、闵家骥、范晓等《简明吴方言词典》：

“煞 ❹ 助词。死(用在动词后边表程度深)：想想阿要气～人！(《海上花列传》第三回) | 侬当真相信猴头个闲话，就是勿冻～、饿～，也要急～、吓～，上勿得西天，见勿得菩萨。(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d、钱乃荣《上海话大词典》：

……煞了……〈助〉……极了，……死了: 伊担心～ | 我煩～，脱我走开！

……煞脱……〈助〉……死，……得很，……极: 得到好消息，我快活～ | 伊难为情～了。

煞快〈副〉快……死。用在动词、形容词之后，表示程度深：急～ | 恨～ | 吓～ | 吃力～！

e、丁迪蒙《上海方言词语使用手册》：

【煞快】 也叫“杀快”。单音动作动词后缀。本意为“快……死了”，引申为拼命地、非常。常用的有“气、想、骂、走、跳、叫、吵”等。例：我今朝气～～。/想伊想～～/……。

【煞脱】 形容词、动词后缀。表示“……死” “……得很” “……极”。例：听到消息，我急～～了。/讲侬喜欢伊，伊难为情～～了。/……

(以上为引文)

由此可见，上海话中“……煞”，就是普通话中的“……死”。

2、“……煞”的词性

那么，如何来看待“……煞”中的这个“煞”的词性呢？

现今的辞书都将其视作是副词或助词，表“极”、“很”。如：

a、《简明吴方言词典》：

煞 ❺ 助词。用在形容词后表示程度深：故是好～哉！(《海上花列传》第八回) | 人走得吃力～哉，我且在这大树荫下，困它一觉再话。(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b、《上海话大词典》：

煞 ❶ 〈副〉得很，极了：儿子介晏还呒沒回来，我真是急～。❷〈副〉非常：房间～亮。❸〈副〉到了顶点：想～ | 急～。

c、《上海方言词语使用手册》：

【煞】得很，极了。相当于通用语的“……死了”。例：拨蚊子咬了，我痒～了。/……/伊肚皮饿～了，穷吃。

(以上为引文)

无疑，以上这些说法是对的。

不过，既然这样，就产生一个问题，“死”原本是个动词，怎么一下又成了副词或助词了呢？

其实很简单，这与实词的虚化有关。我们知道，词语也是在发展变化中的，实词的虚化就是其中的一种现象，这也是造成一词多义的一个原因，当然，这种虚化是由词义的引申而引起的。

具体说来，我们现在讨论的“……死了”，其实是一种夸张，属修辞范畴。因为这里的“死”不是真的“死”，而只是表示某种动作行为或某种性质状态的程度是相当深、相当重，以至极端，即所谓的往“死”里讲，于是，“……煞”便是“……极了”、“……得很”，这样一来，“煞”便虚化为“极”、“很”。

这种情况在古白话中已有。如：

《辞源》“煞”字条：

㈥ 表示極度。《元曲选》楊文奎《兒女團圓》：“這添添小哥哥，今年十三歲，天生的甚是聰明，父親歡喜死他。”

3、“……煞”的结构

无疑，上海话中的“……煞”，是个偏正结构，具体说来，是“心补”关系，即中心语“……”在前，补语“煞”在后，这是由其语序所决定的。

我们知道，程度副词一般是用来修饰形容词及心理动词的，大多为“状心”结构，如“极好”、“很开心”、“非常喜欢”等，但也有少数是次序反过来的，如“好得很”，“开心极了”、“喜欢得不得了”，副词跑到中心语的后面去了，成了补语。

而“……煞”恰恰也是这种情况，“煞”成了对前面的动词或形容词的补充，表示程度极其深。

三、

“……煞”的特征

1、从词性看

前面提到，一般来说，程度副词是修饰形容词或表示心理活动动词的 ，然而，在“……煞”中，“煞”却还可与普通的动词结合，例如：

(1)、“为了乘上快到站个公交车，我奔煞脱了。”(……我奔得很累。)

(2)、“欢喜唱歌，走进卡拉0K，唱煞快。”(……唱得欢畅。)

(3)、“中饭呒沒吃，葛咾夜饭吃煞脱。”(午饭沒有吃，所以晚饭吃了非常多。)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觉得，当“煞”与形容词或心理动词结合时，如“热煞”、“忙煞”、“想煞”、“恨煞”，它无疑是副词。但如果与普通动词结合时，它似乎有了形容词的意味，如例(1)、(2)、(3)中的。当然，这是一种比较严格的分类，所以，我们不妨也可将其视作是兼类词，即副词兼形容词。

2、从音节看

“……煞”中的“……”，大多为单音节，但也有一些是双音节的，甚至三音节的，如“适意煞”、“欢喜煞了”、“难为情煞脱”、“汰朝水煞了”。

在这种情况下，形容词居多，动词很少，因为双音节的动词一旦与“煞”结合，往往只能用到其中的一个。例如：

(4)、“昨日一夜呒沒睏觉，葛咾今朝睏煞。”(昨夜沒睡觉，所以今天拼命地睡。)

(5)、“迭腔咳嗽，结棍，咳煞快。”(近来咳嗽，严重，咳得厉害。)

(6)、“学堂里规定早浪要跑步，真奈我跑煞脱了。”(……真把我给跑死了。)

3、从语气看

“……煞”，可单用，也可带上助词，如“了”、“脱”、“快”、“脱了”等，例如：

(7)、“我拨侬气煞！”(我被你气死！)

(8)、“侬来勒格得，真烦煞了。”(你在这里，真是烦死人。)

(9)、“早饭吃得早，现在饿煞快。”

(10)、“上海老底子呒沒暖气，有把房子冷煞脱了。”(上海以前沒有暖气，有些房屋冷得厉害。)

有无这些助词，只是语气不同，不影响程度深浅的表达。当然，这些助词或多或少也包含了一定的时态，相对来说，“……煞了”、“……煞脱”、“……煞脱了”，有点“已”的意味，而“……煞快”，有点“将”的意味。

尽管如此，这些助词总的来说表的还是语气，故我们还是将其视作是语气助词而不是时态助词。

4、从单位看

所谓“单位”，是指语法单位，即“词素”、“词”、“短语”(词组)、“句子”这四类。

那么，“……煞”究竟是词还是短语呢？很简单，应该是词，只是它的内部是一个偏正结构而已，具体说就是“心补”关系，这也就是说，其中的“……”与“煞”都是词素。请比较：

A、打倒：打得倒，打不倒。

B、打死：打得死，打不死。

C、打煞：打得煞，打勿煞。

A组与B组是普通话与普通话的比较，B组与C组是普通话与上海话的比较，可见，“……煞”是一个心补结构的词。

若其后带上“了”、“脱”、“快”、“脱了”，那它还是一个词，不是短语，因为后面的这些都是语气助词，仅有语法义而无词汇义。

至于“……煞”再与其他词语结合，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一般都成了短语。如：

a、动宾短语：

骂煞脱侬(骂死你)

白相煞脱伊(玩死你)

b、状心短语：

拨人家笑煞脱(被人家笑死)

奈朋友弄煞脱(把朋友弄死)

至于“……煞”在句子中充当什么成份，这比较简单，一般是谓语。例如：

(11)、“今朝我撒度煞了，想早点回去。”(撒度：累)

也有少数作其他成份的。例如：

(12)、“小张发觉自家个皮夹子拨冲脱，急得跳煞快。”(小张发现自己的钱包被窃，急得双脚直跳。)

(13)、“股票浪向赚煞个人，不多。”(股票上赚得盆满钵满的人，不多。)

以上，例(12)中的为补语，例(13)中的为定语。

同样，由“……煞”与其他词语所组成的短语，也可一同作句子成份。例如：

(14)、“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笑煞交关上海人。”(交关：许多)

(15)、“大伏里个上海，外头热煞脱。”

例 (14)为动宾短语作谓语，例(15)为主谓短语作谓语。

(上)完，待(下)

鸣谢：陈永生先生赐稿分享！

原标题：《上海话中的“……煞”（上）​｜作者：陈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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