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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玲|谈《一一》(2000),如何谈起才好?

2021-11-08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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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玲|谈《一一》(2000),如何谈起才好? 原创 黄爱玲 活字文化

11月6日,是导演杨德昌的诞辰日。

过生日是要热闹的,最好是家庭大聚会的样子,所以推荐你看《一一》这部电影。很真挚,像是杨德昌召集了其所有作品里的大小人物,闹哄哄地聚首一堂,拍了一幅大合照。

那么,谈《一一》(2000),如何谈起才好?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影评人黄爱玲老师的《杨德昌电影的家族谱》,纪念敢于剖开生活真相的导演。

杨德昌电影的家族谱

黄爱玲 | 文

本文原载于《梦余说梦 : 黄爱玲电影随笔集》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

谈《一一》(2000),如何谈起才好?

记得第一次接触杨德昌的电影,是在一九八七年的香港国际电影节,看的是《恐怖分子》(1986)。回想起来,那还是香港国际电影节第一次可以选映台湾电影呢。那个时候,朋友们都看得兴奋,我却颇有保留,心里想:他怎么可以对片中的人物如此无情,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说到底,穹苍之下,万物皆一,当作家的虚荣不见得就比一个凡夫俗子的营营役役来得高尚。我当时是看到了他的冷酷,而忽略了他的愤怒。这份愤怒在他九十年代中期的《独立时代》(1994)和《麻将》(1996)里,得到了近乎放肆的宣泄,好些朋友都开始认为杨德昌的电影不再好看,我倒又觉得他难得还有那么一股气。这年代,谁还顾得了愤怒?再者,影片虽有失控之虞,却明显地看到他正在寻找一种新的方向;他的演员犹如在舞台上演出,而他就是那镜头,不再躲在幽暗的角落里观望人生,反而不避嫌地在人物之间穿梭往来,有时候也正因为太接近,而暴露了演员过火的痕迹。

话说回来,《恐怖分子》之后,我陆陆续续有机会看到了杨德昌较早期的作品《指望》(1982)、《海滩的一天》(1983)和《青梅竹马》(1985),哦,我是看错了,此君可是一个有情人。前者写少女的青葱岁月,纵有诗样的情怀,但更真实的却是成长的寂寞与痛楚;后者写都市男女阿隆阿贞,本来正值盛年,感情的世界却荒芜如一片废墟。我们常常只看到其影像与叙事结构的理性严谨,或其作品所承载的对现代台湾社会的批判,而忽略了他对“人”其实有着深切的关爱与同情。及后看到足本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杨德昌将个人成长的体验放在历史的大潮里来观照,情深而冷静,在那暖暖而含光的画面里,透着一份绝望的温柔,令人潸然泪下。杨德昌电影最好看的地方,原来都是从他的私人回忆宝盒里掏出来的!因为真挚,所以动人。看《一一》的时候,有点像参与了一次家庭大聚会,杨德昌召集了其所有作品里的大小人物,闹哄哄地聚首一堂,拍了一幅大合照,就像影片的开端与结尾。《指望》里的小男生小华长大了,经历过牯岭街时期的少年忧郁,现已人到中年,他大抵要比散漫的阿隆长进,干最时髦的计算机专业,有妻有儿有屋有车,过着让人羡慕的中产生活,底子里却郁郁寡欢—人人都叫他NJ;《海滩的一天》中的林佳莉兴许做了NJ的太太,外人看来,她的家庭事业都颇顺畅,生命应该是充实的,为什么依然不快乐?NJ的初恋情人可就是能干的阿贞?她天生世故,太早晓得俗世的要求,倒错过了青春的号召,平白等了半辈子。浮夸浅薄的舅舅与他的那一帮,活脱脱就是从《独立时代》和《麻将》里头跑出来的一群,生活就是铜钱碰铜钱,叮叮当当的倒也热闹,一旦沉静下来,空虚在家的四面墙壁内来回激荡,像打回力球;从中国大陆连根拔起移居台湾的一辈,只剩下婆婆一人,但她也要离去了,一并带走他们那一代坚实的价值观与绵绵的思忆。然而,有些事物却是不会变的,如成长时期的挫败与孤立无援,如情感世界的复杂与无奈,如成人世界的虚伪与不可理喻......每一个女孩都曾经是小芬、小明或婷婷,每一个男孩都曾是小华、小四或胖子。以前杨德昌纵使是在诉说自己那一代的故事,也总是站得远远的,如在梦中,常用一个跳出来的自己,观望着另一个自己。在《一一》里,他借吴念真的角色贴近真实中的自己,同时也借洋洋的角色延续他的电影梦。洋洋让人想起《恐怖分子》中终日拿着摄影机到处拍照的小强,但小强漫无目的地拍,而洋洋倒是很清楚自己要拍的是什么,只是旁人不明白罢了。

2001年7月

黄爱玲,资深影评人。1976—1985年游学法国,攻读电影,曾担任香港艺术中心电影部负责人、香港国际电影节节目策划、香港电影资料馆研究主任。在电影资料馆工作期间,黄爱玲结合大量丰富的资料,历年编著了香港电影研究专著十多部,并参与影片修复计划。其编著的《诗人导演——费穆》一书被公认为最具分量的费穆研究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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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玲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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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当代著名电影评论家、影评人黄爱玲的经典代表作,内容包含了作者2002年以来创作的近百篇重要的电影评论文章。

黄爱玲的电影文字独具一格,篇幅短小,优雅动人,注重个人感受,不摆理论架子,具有极强的可读性。作者尤爱法国新浪潮电影、香港本土电影,并对日本经典电影和大陆第五代导演作品有极为精深的研究。

电影在书中不是文本分析对象,而是一个个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生命体。正如戴锦华所言:“爱玲的影评文字一如其人,素朴而典雅,平实而醇厚,娓娓道来,余味悠长。在观影谈影间,她投注了自己生命的晖光与温热。”《梦余说梦》

END

活字文化

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

原标题:《黄爱玲|谈《一一》(2000),如何谈起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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