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歌声｜天才死在26岁

但是他谁都没有成为，尽管他的每首歌都是一首精妙绝伦的诗；他的音乐品味超越时代，好于当时大多数民谣歌手；他的嗓音如耳语仿佛风过竹林，他1米9的身高长身玉立面容俊俏。

原因？尼克·德雷克极度内向，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忍受他的木讷，他长时间的一言不发令空气迟滞。他厌恶现场，在BBC垄断英国电台业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交界时候，他的歌只在一档深夜两点的节目中播出过一次，又不愿意在民歌咖啡馆演唱，在大一点的场馆亦一言不发，唱完就走。

幸而尼克·德雷克家境富裕，就读于剑桥，不需要像当时的众多民歌手一样为生计发愁。然而逃得了利，德雷克却未逃脱名声的煎熬。

收录于首张专辑《Five Leaves Left》中的《Fruit Tree》，他苦涩地嘲弄名声，把人生看作充满忧伤的剧场，“可剧本却早已被人遗忘”。

德雷克以为，名声的荣耀，只有在死后才能永享。然而“刚死的时候或许有人还会记得你，可活着的时候人们却会把你遗忘”。所以一切都是徒劳吗？

多愁善感是包裹青春保其安全的迷雾，如果拨开迷雾不小心窥到宿命的本质，除非足够坚强，另辟蹊径，否则人生便无以为继。

不是没有过反抗。第一张专辑中有一首歌叫《Cello Song》，轻快如流水的吉他和明亮的提琴像早春的破冰时节，德雷克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当春日来临/你却脆弱不堪/夜露冷/坏情绪蜂拥而至/你便向天空飞去”。

德雷克的世界里总是有一个类似上帝的存在。《River Man》里，“要见到河流之子/要告诉他我关于紫丁香时节/一切能做之事/若他告诉我/关于河流的所有秘密/所有的夜晚/将在夏令时节显现”。

第一张专辑完成之后，德雷克从剑桥退学专心写歌，很快积累了一批新歌。新专辑《Bryter Layter》仍然由“岛屿”公司负责制作，团队与上张专辑一样，鼓和贝司来自“五角星”乐队（The Pentangle），钢琴手依然是保罗·哈里斯，“地下丝绒”（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约翰·凯尔亦被拉入团队。

专辑的制作人乔·博伊德将之称为“一生唯一没有后悔过的作品”。此话出自曾为“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和R.E.M担任制作人的博伊德之口，可见其分量。

这张专辑里有最美的情歌和最深的迷惘。和一人一把吉他的传统民谣歌手不同，尼克·德雷克对音乐的要求近乎执着，录音的过程中稍有不满便要重来。无数次的重复和琢磨，却反而磨出一张淡而悠远的专辑。

古典钢琴、萨克斯、长笛、鼓，还有他的亲密伙伴吉他，德雷克的民谣很难定性。它不是传统的民谣，也并非布鲁斯和迷幻色彩浓重的前卫民谣。它是东方式永染愁绪的斜风细雨，月落烟水寒。

专辑里有一首歌叫《One Of These Things First》，在此抄录一段袁越翻译的歌词：

我愿意成为你的房门，或者你家的石柱

这样我就可以呆在你身边，和你朝夕相处

我愿意成为你家院子里的塑像，或是你的朋友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真的愿意被你拥有

我真的应该永远陪伴在你的左右

我真的完全可能成为

上面这些东西的一种

这也是德雷克的音乐中经常讨论的一个命题：我是谁？我是极度复杂，还是简单如顽石；我在此处，还是在彼处？

和第一张专辑一样，这张专辑在英国的销量同样不到5000张，德雷克失望了。他一生只接受过一位记者的采访，就在《Bryter Layter》出版之后。但是回答极简，只有“是”，“不是”，和“不知道”。

他的音乐事业并没有如专辑名所说的“brighter later”（即将放晴）。

1971年底，德雷克出现在录音棚，录制了一张只有人声和一把木吉他的专辑，录制过程中始终面对墙壁。这一次，他的录制速度很快，与磨了一年之久的首张专辑有天壤之别，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

把专辑交给“岛屿”唱片公司后，公司在几乎未经任何技术处理的情况下出版了这张专辑(后期加入了少量的钢琴伴奏)，取名为《Pink Moon》

此时他的困惑犹存，但是已不愿用过多的语言表达。专辑里有一首歌《Know》，只有一个和弦四句歌词：“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知道我能看见你/你知道我不在那里。”

他解不开这个悖论，粉红月亮的凶光渐渐笼罩。“粉红色的月亮”是灾难来临的前兆，这首歌的音乐却平静甚至带有一丝愉悦。后来大众汽车公司用这首歌作为其电视广告的背景音乐，令其成为德雷克最著名的歌曲。

在天堂的德雷克，不知会做何感想。“砰，砰，砰，砰，砰”的粉色月亮，可有人真的见过它的模样？

1974年11月25日，德雷克死于过量服用抗抑郁药物，没有留下遗书，屋子里的唱机上放的是《勃兰登堡协奏曲》。

关于尼克·德雷克，我们几乎快要忘记他了，更加无从知道他究竟曾是怎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他的叹息和困惑仍触动我们，他的音乐仍然百听不厌。到底还是有人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