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作秀or主动破局：沙特2060碳中和的“绿色雄心”

第26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6）正在苏格兰的格拉斯哥如火如荼举行，针对全球变暖议题的激辩吸引了全球目光。格拉斯哥峰会前不久，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uhammad bin Salman bin Abdel Aziz Al Saud)对外宣布沙特将于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作为全球第一大石油出口国，沙特此举是气候峰会前的政治作秀，还是新形势下的主动破局？

图片来源：利雅得报

一、沙特的“绿色雄心”：2060碳中和

早在，2021年3月27日，穆罕默德王储对外公布了两个雄心勃勃的倡议——“绿色沙特倡议”,（“Green Saudi Arabia” initiatives,السعودية الخضراء）和“绿色中东倡议”（“Green Middle East” initiatives, الشرق الأوسط الأخضر)，表示沙特将在应对全球气候变暖这个重大议题上采取重要举措，展现出沙特的“绿色雄心”。

其中“绿色沙特倡议”提出，首先，在未来的几十年中沙特将种植100亿棵树，修复约4000万公顷的退化土地，将王国内的植被覆盖面积增加12倍；其次，将致力于研发可再生能源和减少碳排放，到2030年国内生产的可再生能源占比将达到50%，减少1.3亿吨碳排放，这占全球碳排放的4%；再则，沙特将国内被保护土地的比例提升至30%，远超国际上17%的平均目标，预计将达到60万平方公里；此外，还包括垃圾填埋转移、保护海洋和海岸线生态环境等系列措施。[1]

图片来源：沙特新闻网

为进一步推动“绿色沙特倡议”，10月23日，首届“绿色沙特倡议”年度论坛（Saudi Green Initiative forum）在利雅得正式召开。[2]穆罕默德王储在开幕致辞中正式宣布沙特应对气候环保议题的路线图，提出到2030年每年减少2.78亿吨碳排放，是之前宣布减排目标的两倍多；并确认第一阶段植树造林计划种植超过4.5亿棵树木，恢复800万公顷退化土地，划分新的保护区，使沙特保护区面积超过国土总面积的20%；[3]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正式宣布沙特将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4]

二、“4Rs”碳循环经济

作为全球第一大石油出口国，沙特经济主要依赖于石油出口。2021年3季度，在石油行业9.0%高增长的推动下，沙特国内经济增长率高达6.8%。[5]2020年以来受疫情影响，石油行业在沙特GDP中的占比徘徊于30%左右，[6]但石油收入在财政收入占比高达80%。沙特的“绿色雄心”需要石油巨头沙特阿美石油公司（Aramco）的支持。

2021年10月23日，在穆罕默德王储提出沙特2060碳中和的雄伟目标后，阿美公司董事长亚西尔·鲁马扬（Yasir Al-Rumayyan）对外宣布，阿美将在2050年前实现公司运营过程中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的目标。[7]

在全球气候变化不断突出的情况下，阿美公司积极支持能源转型，推动实现《巴黎协定》目标，[8]提出“循环碳经济”，即通过减量化、再利用、回收和去除，从线性经济模式转变为循环经济模式。碳循环经济以“4Rs”作为碳管理和碳减排的框架，首要是降低（reduce），降低化石能源的使用率，通过替代可再生能源、水电、核能和生物能源等低碳能源来替代化石能源；其次是重用（reuse），利用创新技术捕获释放的二氧化碳，将其在燃料、生物能源、化学品、建筑材料、食品和饮料等领域重新使用；再次是回收（recycle），将排放的二氧化碳通过化学转化为化肥、水泥等新产品，或其合成燃料等他形式的能源；最后是消除（remove），利用技术捕获、储存二氧化碳，同时通过扩大绿化、增强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9]

图片来源：阿美公司

阿美公司在“4Rs”框架下，通过数字化、机器人技术和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取得了一定成绩。该公司已采用机器人和无人机执行30%日常操作清单内容，使计划外维护比例下降20%；引用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算法，自2019年发电性能来提4.5%，在提高产品一致性的同时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利用大数据分析和预测建模提高生产效率，自2019年来工厂能耗减少3.6%。目前，阿美公司已经实现每桶石油加工的能源消耗量降低14.5%，温室气体排放量减少3.8%。[10]

同时，阿美公司着眼蓝氨研发，并将蓝氨生产过程中的二氧化碳捕获重用。2020年9月，阿美公司和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the Institution of Energy Economics, Japan）以及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udi Basic Industry Corporation, SABIC）合作，在日本产业经济省的支持下，建成世界上第一个蓝氨供应链示范，[11]从沙特生产40吨高品位蓝氨，运输至日本用于零碳发电。[12]并在此过程中，捕获50吨二氧化碳，其中30吨用于沙特基础工业公司伊本·西那（Ibn-Sina）工厂的甲醇生产，另外20 吨用于阿美公司乌斯马尼亚（'Uthmaniyah）油田提高石油采收率。[13]

图片来源：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

三、“从碳至氢”：阿美石油公司的能源转型

在“4Rs”碳循环经济中，首要是“降低”化石能源的使用，对此，阿美公司加速在氢能源领域的研发投入，进行能源转型。[14]国际能源领域主要有三种制氢方式：一是灰氢，化石燃料燃烧制氢，成本低，但碳排放高；二是蓝氢，用天然气通过蒸汽甲烷重整制氢，成本略高，可使用碳捕捉、碳封存等技术实现部分减碳；三是绿氢，通过光伏发电、风电等电解制氢，成本高，但能实现零碳排。

图片来源：阿美公司

近年来，阿美公司利用天然气资源和阿拉伯半岛充足的太阳能资源，重点发展蓝氢和绿氢。[15]2019年，阿美公司和全球领先的工业气体公司空气产品公司（Air Products）合作，在位于宰赫兰科技谷科技园的空气产品公司新技术中心为沙特第一个加氢站揭幕。该试点站为六辆丰田米莱（Mirai）氢燃料电动汽车提供高纯度压缩氢气的燃料。[16]2021年10月26日，阿美公司宣布继续加强对绿氢、可持续技术解决方案、非金属建筑材料和数字化等新兴行业的关注、支持，和现代工业投资控股集团（Modern Industrial Investment Holding Group）以及绿色氢气专家洲际能源（Intercontinental Energy）签署开发一个新的绿色氢和氨生产装置的谅解备忘录；并分别与南极碳资产管理公司（South Pole Carbon Asset Management Ltd.）和优素福·阿卜杜勒拉赫曼·阿尔达比扬东部农业公司（Yousef Abdulrahman AlDhabyan Agricultural Est., YADGREEN)签署两个独立谅解备忘录，旨在评估建立国家环保服务公司以创新技术帮助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解决方案的可行性。[17]

四、政治作秀or主动破局？

沙特提出2060年碳中和的“绿色雄心”后被一些分析批评为不切实际，认为此举不过是在第26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前的政治作秀，但阿美公司“4Rs”碳循环经济和“从碳至氢”的能源转型表明，在全球减排的大背景下，沙特正在主动破局。

对于沙特的主动破局应从其自身战略重心转变进行分析。2015年1月23日，萨勒曼国王（Salman bin Abdul Aziz Al Saud）继任，在其执政的第一阶段2015至2020年，沙特的战略重心在争夺地区领导权，体现在反什叶派、反穆兄会的进攻性外交政策上。2021年以来，萨勒曼父子执政进入第二阶段，将更多的资源从外交转向国内经济社会改革，加快2030愿景（2030 Vision）改革步伐。重点转变的原因有三：第一，国际层面，新冠疫情改革全球政治，特别是全球经济受到重创，沙特也受到巨大冲击，开始加速改革进程。第二，地区层面，沙特进攻性外交政策浪费巨大资源并未取得成功，特别是拜登上台后美国奉行“为中产阶级服务的外交政策”，[18]在中东提出“重调盟友关系、重塑价值观外交、重整中东体系”的中东新政，改变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支持沙特争夺地区领导权的态度，通过卡舒吉被害和也门战争等对其进攻性外交政策进行批评打压，[19]迫使沙特加快重点转向国内改革。

最重要的是国内层面。政治上，萨勒曼父子在外交上的失利不利于王储个人威信的确立，不利于获得王室内部的拥护，不利于成功继承王位，因此需要尽快在国内经济社会改革中取得成绩,扭转局面。经济上，沙特在全球能源市场的控制地位已经动摇。2008年金融危机后，一批以能源出口为经济支柱的国家开始调整国内经济结构，沙特并未有重大调整，认为几十年石油财富积累的资金足以面对任何周期性经济波动，金融危机并不会削弱沙特对全球能源市场的控制，依靠巨额的石油资源、生产运输能力和国际市场份额，以增产减产便可实现对全球能源调控。但2014年页岩油、页岩气开始改变全球能源市场格局，通过2015年和2020年两次不成功的价格战，沙特已失去对能源市场的绝对控制。此外，拜登政府上台后，全球气候变化问题成为国际政治中的主要议题，在COP26峰会期间有分析称，至2036年全球一半的化石能源将失去价值，[20]这对沙特在全球能源市场的主导地位构成巨大压力。

图片来源：卫报

因此，沙特的“绿色雄心”并非一场简单的政治作秀，而是面对新形势的主动破局，“从碳至氢”的能源转型一方面是配合沙特自身战略重心转向国内社会经济改革，加快2030愿景进程之举，另一方面也是积极重塑和稳固自身在全球能源市场主导地位的努力措施。[21]

五、结语：“绿色雄心”从愿景到现实

沙特提出2060碳中和的“绿色雄心”，为此，阿美公司构建了“4Rs”碳循环经济框架，并提出“从碳至氢”的能源转型作为破局之道，这是关乎沙特未来国内改革和国际地位的重大战略，从愿景到现实将面临诸多挑战。

第一，新能源的选择方向是否代表未来，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在寻找替代传统化石能源的新能源，沙特将主要目标投向氢能源，在这一领域能否率先实现技术突破，成为未来能源市场的主要产品尚不确定；第二，海湾邻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同质化竞争，海湾产油国与沙特有着几乎相同的自然资源禀赋，特别是阿联酋也在氢能源领域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研发，形成了同质化的竞争关系，[22]根本上不利于两国的能源转型；第三，能源转型面临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几十年来，石油产业一直是沙特的支柱产业，在国内已培养出巨大的利益集团要求不断投入更多资源、强化石油产业的核心主导地位，能源转型将面临这些力量的阻挠；第四，科技和教育与能源转型之间存在鸿沟，“绿色雄心”急需一大批的科学技术和创新人才的支持，目前沙特国内教育科研机构无法填补改革发展对此的需求。

图片来源：利雅得报

主动破局须披荆斩棘，在全球减排的大背景下，沙特“从碳至氢”的“绿色雄心”既要破国内2030愿景经济社会改革之局，也要破全球能源市场控制地位动摇之局。

（作者：刘庆龙，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1] ولي العهد يعلن مبادرتي «السعودية الخضراء» و«الشرق الأوسط الأخضر»

,https://www.alriyadh.com/1877435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2] 绿色沙特倡议官方网站：https://www.saudigreeninitiative.org/events/saudi-green-initiative-forum/,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3] Saudi Green Initiative forum, https://www.arabnews.com/node/1953431/saudi-arabia,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4] HRH Crown Prince Inaugurates Saudi Green Initiative Forum with Wide Regional and International Participation, https://www.spa.gov.sa/viewfullstory.php?lang=en&newsid=2297752; Saudi Arabia Pledges ‘Net Zero’ Carbon Emissions by 2060, https://www.wsj.com/articles/saudi-arabia-pledges-net-zero-carbon-emissions-by-2060-11634979405,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5] Gross Domestic Product Third Quarter of 2021, https://www.stats.gov.sa/sites/default/files/press_release_GDP%20nowcasting%20report%20EN%20Q3_2021.pdf,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6] Gross Domestic Product Second Quarter 2021, https://www.stats.gov.sa/sites/default/files/GDP%20release%20report%20Q2_2021%20EN.pdf,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7] Aramco expands climate goals, stating ambition to reach operational net-zero emissions by 2050, https://www.aramco.com/en/news-media/news/2021/ambition-to-reach-operational-net-zero-emissions-by-2050,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8] Supporting the energy transition, https://www.aramco.com/en/sustainability/climate-change/supporting-the-energy-transition,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9] Circular carbon economy, https://www.aramco.com/en/sustainability/climate-change/managing-our-footprint/circular-carbon-economy#,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0] Welcome to the future of industry，https://www.aramco.com/en/magazine/elements/2021/welcome-to-the-future-of-industry#,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1] Blue hydrogen and blue ammonia, https://www.aramco.com/en/sustainability/climate-change/supporting-the-energy-transition/blue-hydrogen-and-blue-ammonia,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2] World’s first blue ammonia shipment opens new route to a sustainable future, https://eneken.ieej.or.jp/en/press/press200927_en.pdf,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3] Aramco’s circular approach to climate change, https://www.aramco.com/en/magazine/elements/2021/aramcos-circular-approach-to-climate-change,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4] Aramco’s circular approach to climate change, https://www.aramco.com/en/magazine/elements/2021/aramcos-circular-approach-to-climate-change,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5] Briefing The hydrogen economy: A very big balancing act, economist 20211009

[16] Blue hydrogen and blue ammonia, https://www.aramco.com/en/sustainability/climate-change/supporting-the-energy-transition/blue-hydrogen-and-blue-ammonia,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7] Aramco expands focus on emerging sectors at 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 https://www.aramco.com/en/news-media/news/2021/aramco-expands-focus-on-emerging-sectors-at-future-investment-initiative,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8] SALMAN AHMED, WENDY CUTLER, ROZLYN ENGEL, DAVID GORDON, JENNIFER HARRIS, DOUGLAS LUTE, DANIEL M. PRICE, CHRISTOPHER SMART, JAKE SULLIVAN, ASHLEY J. TELLIS, TOM WYLER, Making U.S. Foreign Policy Work Better for the Middle Class,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files/USFP_FinalReport_final1.pdf,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19] Biden vows to rebuild alliances, says "America is back" in foreign policy, https://www.cbsnews.com/news/biden-state-department-watch-live-stream-today-2021-02-04/,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The Middle East: It’s complicated, Economist, 20210306

[20] Half world’s fossil fuel assets could become worthless by 2036 in net zero transition,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ng-interactive/2021/nov/04/fossil-fuel-assets-worthless-2036-net-zero-transition,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21]  «الطاقة الشمسية».. بعنوان سعودي, https://www.alriyadh.com/1879636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

[22] Dr. Jean-François Seznec Samer Mosis, The Energy Transition in the Arab Gulf: From Vision to Reality,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in-depth-research-reports/report/the-energy-transition-in-the-arab-gulf-from-vision-to-reality/, 登陆时间：2021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