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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托马斯·卡维茨基：藏身之所

2021-11-19 12: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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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为《生活》月刊采访了一位非常年轻的东欧摄影师托马斯·卡维茨基（Tomasz Kawecki），在LensCulture上看到他的作品就非常喜欢，也属于我近期关注的神秘影像。

A Lair © Tomasz Kawecki

藏身之所

摄影：托马斯·卡维茨基（Tomasz Kawecki）

采访/撰文：周仰

首发于2021年7/8月《生活》月刊

扭曲的树根躺在床上，光线从陈旧的窗户射进来，浮尘反射出一片氤氲；稻草人在林中池塘里燃烧；短发的老人表情平静，双眼上覆盖着海螺……每张照片都笼罩着神秘的气氛，似乎下一秒，就会出现令人惊奇或者恐惧的事物——被森林环抱的遗世住所，可以勾起从电影《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到《女巫》（The VVitch: A New-England Folktale）之间的各种可能情节。你想移开视线，却被照片中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地吸引了。这是波兰摄影师托马斯·卡维茨基（Tomasz Kawecki）在“新冠”疫情期间回到童年居住地外祖母家拍摄的系列作品，命名为《藏身之所》（A Lair），事实上，这是卡维茨基的第一个完整摄影项目，在学习建筑多年后放弃又在冰岛工作了两年之后，这位波澜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表达媒介：摄影，但又不止于摄影，他也会跟随直觉采用行为表演或者挪用民间传说的仪式来进行创作。

波兰南部小镇维多维采多尔尼（Witowice Dolne）是摄影师卡维茨基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他的母亲还在完成大学学业的时候，他就由外祖母照顾。过去一年多来，“新冠”疫情带来的封城和隔离让许多人不得不像小时候一样长时间与父母长辈同处一个屋檐，意料之外的童年创伤引起了新的焦虑，然而对卡维茨基来说，他的直觉却是回到外祖母被森林包围的小屋，与她一同度过隔离的时光。外祖母是卡维茨基的精神导师，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第一次去教堂和去森林都是跟随着外祖母的带领，只是他后来拒绝了天主教信仰，而是更愿意相信森林中的魔法存在。

A Lair © Tomasz Kawecki

“外祖母是生物学家，对菌类很有研究，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她去森林远足，当我走不动的时候，她就抱着我，一手还提着一篮蘑菇，”卡维茨基在作品阐述中提到，“她教我区分哪些蘑菇可以吃而哪些有毒，她还喜欢赋予它们人的性格，并把它们带回家。”外祖母对自然的热爱也被卡维茨基传承下来，“在我小时候，我们就住在这个小木屋中，”他在作品阐述中回忆道，“墙是透风的，而风带来了外面的声音，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睡在森林深处的树屋里。山风带来阵阵凉意，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有外祖母的护佑，我感觉在自然中很安全。”

被外祖母带回家的物品就不会再离开那个屋子，树根、干花、贝壳，她就像西方神话中的龙一样，收集着自己的“宝藏”，随着时间流逝，房子、外祖母和她的藏品一同老去，直到卡维茨基跟随自己的直觉，回到最初在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地方来隔离。在照片中，卡维茨基用光影寻找幽深与阴森之间的微妙平衡，时而树林显得暗影重重，时而又有柔和的光线照出外祖母被树根和标本环绕时流露出的平静表情。

A Lair © Tomasz Kawecki

虽然屋子里的一切给卡维茨基带来安全感，但几十年的灰尘还是让人呼吸困难，在居住期间，他和女友一起帮外祖母清理的房屋。他们决定将那些干枯的植物制作成稻草人，然后进行焚烧的仪式，就像是欧洲许多地区在冬春之交的民间习俗那样，“我们想用这个仪式来致敬外祖母在这个空间中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同时也与这片土地进行对话”，卡维茨基写道。时间和记忆也是暗藏在《藏身之所》系列中的一条线索，卡维茨基并没有明确地展示过去的故事，但他用一个艺术行为与往昔进行连接。在外祖母的阁楼上，他将外祖母旧衣橱中的衣物一一取出，一件一件穿在身上，“随着衣服的增加，我越来越无法行动，而厚重的历史和记忆则层层覆盖在我身上，我平静地接受自己终将被它们淹没的事实。”从小生长在自然的环境中，卡维茨基与外祖母一样对生命的周期有着平静的接纳。在作品中回溯自己的过往和传承，这不仅让他更理解视作导师的外祖母，也让他更理解自己，从外祖母的老屋出发，卡维茨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观察和转译世界的方法。

A Lair © Tomasz Kawecki

对话 K=托马斯·卡维茨基，Z=周仰

Z：能不能讲讲你的经历？《藏身之所》似乎是你第一个完整的摄影项目，那么你是怎样接触到摄影的，它又如何成为你的表达媒介呢？

K：我第一次接触相机是在13岁的时候，叔叔给了我一个带摄像头的手机，但在我离开波兰最后到了冰岛之前，我都不知道后来会选择这一表达形式。我本来应该成为一名建筑师，但在挣扎学习了几年之后我放弃了这一行业，最后去了冰岛，在一个厨房工作。我在那儿生活了两年，身边带着一个小型的自动胶片相机。在冰岛的时候我开始强迫症一般地记录一切，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因为通过摄影，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些想法和感受被反映出来。于是，我想更深入地研究这一新发现的表达方式，就申请去捷克奥帕瓦（Opava）的西里西亚大学（The Silesian University in Opava）学习摄影。疫情期间，我回到波兰，觉得应该花更多时间与外祖母呆在一起。《藏身之所》这个系列就是与她聊天的结果，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会成为我第一个大型摄影项目的开端。

Z：在这个项目中，除了直接摄影，你也运用了行为艺术等媒介，还在自然环境中加入了一些元素，再进行拍摄。为什么要加入这些手段？

K：自从我记事开始，就一直对艺术和相关的各种呈现形式很感兴趣，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禁锢在一种媒介之中。我喜欢走出舒适圈，去看看更多可能性，做不同的实验，看这会把我带到何处。对我来说，用行为和装置来进行表达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在拍照时，我也总是跟随自己的直觉，让它和现实进行碰撞，然后用相机记录下来。

A Lair © Tomasz Kawecki

Z：你在阐述中写自己是由外祖母带大的，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她家的？在疫情期间，为什么会决定回到她在乡村的住所？

K：在我小时候，当我妈妈还在大学完成学业时，总是由外祖母照顾我。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搬去与妈妈和继父一起住，后来在13岁的时候我又搬回了外婆家，一直住到18岁。与我的外祖母一起生活，会感觉很能“长大”。她完全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不同的时代，但我总是很想念她，尤其是居住在冰岛的那段时间中。

在维多维采多尔尼乡间的这所房子是夏季小屋，我们以前每年会有半年时间住在这里。在疫情封城期间，我的学习和工作都暂时搁置了，因此决定回到我记忆中最初的地方，这也是一种直觉。我和女友亚历克桑德拉（Aleksandra）及她的小狗一起回到那里。这个小屋坐落在小山坡上，周围都是森林，真正的与世隔绝。在那儿时，其实我们有一种末日就要来临的感觉。

Z：你提到《藏身之所》中，外祖母的肖像是你们两人合作的成果，你们合作的过程是怎样的？比如放在你外祖母身上的那些树根和贝壳，这些想法从哪里来？以及你的外祖母对于你将照片发表出来有什么看法？

K：我们总是从聊天开始，常常就是聊些过去的事情，或者日常琐碎的事。我在照片中用的树根和贝壳都是外祖母收集的，她很喜欢收集东西，年复一年，这所乡间的小房子里填满了她收集来的各种物品。树根和贝壳被她赋予人的性格，她会给它们起名字，把它们当作自己的朋友。她也收集花儿、羽毛和人们丢掉的东西，比如小雕像和儿童玩具。是我想到用这些物品作为道具来拍摄外祖母的肖像，这些拍摄的过程让她十分愉快，因为我们可以花时间呆在一起，另外，她也很愿意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收藏。

A Lair © Tomasz Kawecki

Z：你将外祖母家的干花扎成了稻草人并完成了燃烧的仪式，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你的外祖母对于焚烧稻草人有什么反应？

K：女友和我搬到乡间的这所房子中，发现里面有很多外祖母收集的旧物，其中干花占了很大的比例。这些花儿在这里都有30年了，你其实很难住在那样的环境中，因为干花上积累的灰尘让人呼吸困难。因此我们决定来个大扫除，让居住空间更舒适一些。但我们不想随便丢掉这些植物，于是想到用干花来做个巨大的稻草人，并用焚烧的仪式来纪念她这么多年在收集干花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外祖母怎么说？她知道我们把这些干花烧掉确实不太高兴，但当我们解释说干花让人无法呼吸，并且告诉她这个仪式的意义，她的心情就好多了，现在她觉得是时候换些新的花来当作装饰了。

Z：在东欧的民间传统中，冬春之交会有焚烧稻草人的仪式，来象征季节更替和春天的新生，而你则提到这是与土地的对话，那么你想用这个仪式来表达什么呢？

K：我想说的是，人生命的周期来自大自然，我们的衰老也是自然的过程，就像是冬天之后有春天，夏天之后秋日来临，死亡之后也总是有新生。同时，这个仪式也是对土地的祭献，在焚烧之后，稻草人留下的灰烬回到土壤之后，成为肥料，孕育新的植物。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A Lair © Tomasz Kawecki

Z：你的外祖母年轻时研究生物，尤其是菌类，这些都是科学。而你在拍摄中，则更强调神秘的氛围，并且提到森林中充满着魔法生物。你觉得这两种理念是否冲突？

K：我觉得魔法是对我们无法理解的事物的一种解释，比如，古代人们认为疾病是一种诅咒，自然本身的力量则被看作是神迹。魔法是科学的动力，但另一方面，科学则让魔法消失了。在外祖母房子周围的森林中，我们会在大自然的形态中找到许多奇妙的痕迹，比如一棵倒下的大树中，我们发现了像是魔鬼山羊的形状，而一圈石头则好像是女巫的聚会场所；在这片林子中行走时，我会感觉森林也在观察我，在这里，我觉得哪怕是一头鹿都是有魔力的。

Z：你曾提到自己对于有神秘感的地方都心存敬畏，这种情感来自哪里？你的外祖母在你成长过程中给你讲过什么样的神奇故事吗？

K：从童年开始，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就伴随着我。就像电影《潘神的迷宫》中的女孩，我也会用神话故事来应对生活中发生的残酷的事情。最初，外祖母会给我讲一些童话，在小学的时候我自己读了好几次希腊神话，后来还读了《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我第一次去教堂以及去森林都是在外祖母的带领下，但我拒绝了天主教信仰，而是向森林和自然中去寻找一些超越物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