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策展人手记|从“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谈文物数字化
我们愿意作一篇序言,成为观众们踏上探索吴门之旅的向导。
唐寅曾有诗云:“世间乐土是吴中”。吴中,单单是名字就已经透出一丝江南惯有的温柔和风雅。
这里湖山毓秀、人杰地灵,若是久居于此,便会生出一种审美的自觉,一种在日常生活中、在应对物质世界时追求舒适、宜人、美观的态度。
在历经千百年的风雨之后,这里诞生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吴文化,也留下了下大量宝贵的历史文化资源和文物遗存。
在秋风初起的9月初,吴文化博物馆推出了一个重磅特展: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

展览简介:展览依托前期大规模的“吴县文物田野调查”和“数字化记录”为基础,通过全景摄影、三维重建、无人机航拍等技术手段,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记录和呈现了散落在吴中的十余座历史名镇名村、数十座历史建筑;同时还以“吴县”整体作为舞台,通过对不可移动文物材料的全新解读和呈现,借助三维打印、多媒体互动设备等形式,更多关注千百年来整个吴县范围内的日常生活风景。
展览共分为“自得:我的厅堂” 、“自适:我的宅院”、 “自如:我的社区”、 “自在:我的吴县”四个部分,带领观众细细回顾千百年来吴县先民和匠人智慧的结晶,并且深入其中,分辨其中精致巧妙的结构,如“庭”与“院”的和谐、“进”与“路”构成的深宅大院,了解其发展脉络与传承。
馆长寄语(陈曾路)
以往关于江南地区历史建筑的展览,或者局限于某几座重要的古代建筑实物,或者着眼于江南园林与文人生活空间的构建,或者着力于建筑工匠团体(特别是“香山帮”)的营造技艺。本次吴文化博物馆“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以“吴县”整体作为舞台,力图突破这种“城—乡”、“士绅农民”、“文人—匠人”的二元叙事,而更多关注千百年来整个吴县范围内的日常生活风景。我们希望展现吴地每一个“普通人”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从吃饭、饮水,到日常起居、读书、耕作、出行,乃至物资与产品的流通,婚丧嫁娶、医疗卫生等各个方面。
实现这一目标,依赖于对不可移动文物材料的全新解读和呈现。本次展览称为“数字展”,即因本次展览是以前期大规模的吴县文物田野调查和数字化记录为基础展开的。通过全景摄影、三维重建、无人机航拍等技术手段,我们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记录和呈现散落在吴中的十余座历史名镇名村、数十座历史建筑的全貌;进而借助3D打印、多媒体互动设备等形式,使这些数字化的文物数据真正成为展陈的一部分,参与展览叙事。
本次展览由吴文化博物馆和吴中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主办,汇集多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和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再现了吴中地区的文化遗产、建筑遗迹,以及历史城镇、历史村落和水陆交通网络。在这里,我向所有给予协助的单位表示最诚挚的感谢,感谢为展览的顺利举办付出辛勤劳动的每一位同仁,祝愿展览取得圆满成功!
看完展览简介也许你会感到疑惑:这个展为何要以吴县作为“舞台”?既然文物还在那里,又为何要做“数字展”?文物是如何“数字化”的?对于这些问题,让我们听一听馆长和策展人的回答。
陈增路 吴文化博物馆馆长
王可达 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策展人
缘起
陈:这个展览其实是我们对于苏州,乃至江南的伟大文脉的致敬。在做数据采集的工作过程中,我们的采集的团队,实际上都有一个心声,就是我们所见到的环太湖的这些村落真的是我们国家保存最好、最完整的一条文脉。我们在看的时候自己都非常感动,没有想到会这么好。我们的团队里很多都是专业做建筑、做考古的同事,大家是有研究经验的,但是能看到这么完整、这么好文脉的经历也不多,所以我们在看到这样的建筑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从吴县的一个村到一个镇到一个城,它的精致度并未降低。
吴县的古镇可能是一个对整个城市的片段的复制,每一个村,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房子的精致度和苏州最核心区域的精致度是一样的。甚至从一张大的画,到具体现实里面的一个房间,到厅堂里面一座假山,从最小的尺度到最大的尺度,它的精致、典雅是一以贯之的。所以这种文脉很了不起。在它的支撑下,我们有义务和责任把专家和公众所关心的话题串联起来,解答好什么是江南文化,江南文化最核心的美和竞争力在哪里。希望能够通过数字化展览的方式传递出去。
为何以吴县作为“舞台”?
陈:本次展览的名字源自唐寅的“世间乐土是吴中”,当然,唐寅时代的吴中不只是现在吴中区的吴中。吴县包含了吴中,包括园区还有新区,通俗点讲现在的苏州古城就是原来的吴县县城。所以建国后,苏州主要的考古发现的藏品,很大部分是在吴县的这个区里面出土的。吴文化博物馆的馆藏是来自原来的吴中文管会,再往前推就是吴县文管会,甚至苏南文管会。因此吴文化博物馆的馆藏跟吴县的文化传承、吴县文脉是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对于博物馆而言,我们当然要考虑最通常的可移动的文物,比如青铜、陶瓷、绘画、书法,但是不可移动的文物同样也是文物,也需要博物馆能够有所关注,比如古民居,古村落,甚至一些市镇,包括一些非常好的古建筑。所以我们扩大了视野范围,从吴中到吴县,实际上也是我们对博物馆的历史文脉的一种回应与致敬。
我们希望通过本次展览,能够从整个文脉的角度,把明清以来最重要的文化遗存通过数字化的手段,比较完整地呈现出来,让更多的观众领略吴县风采,知道并享受吴地发展的脉络,也对吴中为什么叫乐土能有一个更深刻的理解。
王:在华北地区以官署为中心的城镇,或在南方以宗祠、宗族为中心的城镇,都存在着一种越向外越降级的水波纹式的空间梯度,但在江南地区,在五中,无论是等级尊卑、艺术价值,还是生活水准,都不存在一个地理空间上的所谓中枢或顶峰,在沧浪亭、拙政园边的豪宅和远在太湖中心、三山岛的古村落,它们的艺术价值、建筑水准和宜居程度都是难分高下的。换言之,吴县的任一局部都与整个吴县、江南相统一,有着完全相同的价值。加上这里水网纵横、交通便利,很多地主和农户日常居住的地方还会有一些隐居的官员和文人,他们生活在乡野之间,使所谓的城乡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变得不那么凸显了。

这种平衡性在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都是随着现代社会的展开才慢慢出现的社会现象,而在过去的研究中,很少有展览能把这种江南独有的、均衡的、超前的社会形态展现出来的,因为无论是苏州文人或书画的范畴、主题都有各自的核心和界限,这就形成了一种自然的隔阂,让我们很难一览吴地全貌。本次展览并未预设这种标签,而是完全以人文地理意义上的更加宽泛的吴县作为舞台,就是为了打破以古代阶层或现代意义上的行政区划的范例,以山川城镇、运河、乡野的自然的分布作为吴地故事的脉络。
明清时代的吴门文人认为假山是美的、值得欣赏的原因就在于其任一局部都蕴含着与其整体完全等价的美感,吴门这一特点恰恰反映了这种古典时代最高的生活品格。


既然文物还在那里,为何要做“数字展”?
王:将文物数字化的初衷是为了更全面更详细地记录文物,目的是为了保护、研究和修缮。
以吴中地区为例,馆娃宫畔的千年古寺、甪直镇上林立的古桥、还有杨湾逶迤幽深的古街和庭院……这些不可移动文物都需要通过文物数字化进行记录。
然而,尽管这样的记录可以收获专业的数据和测绘成果,但它们往往只能作为文博部门的资料被保存而很难为大众所接触。
因此,在策划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时,我们想的是要如何把这些数字化的文物记录跃然纸上,让每个人都能透过这些数字化的文物看见乡野中的吴门之美、江南之美,甚至于通过这些数据的呈现和阐释,让大家看到即便是亲临现场也不一定能感受到的细节。

数字化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可移动性,对于很难放在一起(观看)比较的(文物)实体,比如希腊神庙和故宫宫殿,这两座建筑是我们无法同时看到的,但当我们进入VR的世界,或是有了它们完整的三维模型,就能同时观察到两座建筑,这就是所谓的可移动性。
通过数字化的这一特点,我们可以实现一些以往受限于时间、空间而无法进行的比较。以苏州吴县范围内的古建筑为例,不同时代、不同区域的建筑之间往往会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如东山岛和西山岛的建筑,它们在风格和规模上就有所不同。但是以往由于交通和距离的限制,我们无法同时观赏两种建筑,也就很难对其空间尺度和风格的差异留下鲜明的印象。如今借助数字化手段,就可以将不同时空的物体放在一起,使其差异一目了然。
建筑文物又和一般意义上的文物不太一样,因为建筑是一个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全景,前后、上下、左右都有构件,这些围绕着我们的梁架、门窗、家具、光影等能够唤起我们的情感体验。但以往只通过照片、视频、线图等手段,是很难把这种全面包围着我们的情感体验呈现出来的,有了全景扫描、全景展示的技术,我们就可以把文物从上到下围绕着自己的感觉展现出来了。

文物,又如何“数字化”?
陈:本次展览中,为了对建筑进行数字化记录,我们在整个过程中用到了很多手段,所以展览的一开始有三个展柜,里面放置了我们数据采集时的常用装备,以及我们整个工作的过程。
比如我们对村落的数字采集,更多地使用的是无人机。我们通过无人机从不同高处、角度、方向,对整个村落进行拍摄大量的视频和照片拍摄,然后通过软件构建点云,重新建立三维模型。这个模型能从不同的角度、方向对对象进行自由的组合和缩放,这使得我们做展览就有一个基础。
基本上这次展览中很多的模型都是通过数字采集三维资料,收集,再经过三维打印打印出来的。所以这当中形成了一个闭环,从数据采集到最后的模型的展示和构建,它能够让我们比较方便地、多元地去看到更多的建筑的资料和整体形态。

王:文物数字化并不是说将数字文物作为展览的主角,本次展览展出的是基于对吴县地区范围内文物进行数字化而得到的数字艺术品。而将文物进行数字化的手段也有很多种,比如传统的测绘和拍摄,激光扫描、航拍、全景等新技术。将文物数字化以后,我们又该如何将它们呈现出来呢?这就需要用到很多最前沿的科技手段了,如:三维打印、激光雕刻、AR技术……再与我们精心设计的互动展项相结合,把这些深藏于数据库中的资料实体化,实现与观众的零接触。
在世间乐土——吴县文物数字展中,数字化的文物从微观到宏观比比皆是。小到吴门建筑中的木雕砖雕、建筑构件(它们以往是安装在建筑的最顶端,即使是住宅主人也不一定能一览全貌,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将它们放大、复刻到地面上,使香山帮匠人的妙手重现于世),大到一座村落的布局,其建筑、道路、田地的安排,水源等公共设施的分布情况(如果我们去拜访一个村子,这些是待了很久也没法完全弄清楚的信息,我们通过航拍建立三维模型,就能将其打印或在视频中呈现出来),都能一目了然。


如何用最真实客观的方式记录文物?
王:在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中,我们使用了很多学术界常用的前沿技术,如三维扫描、建模,以及一些新兴技术,如无人机的航拍、全景相机等去获取数据,再通过这些数据进行深度的预测,这种预测也是基于计算机算法、被称为计算机视觉的技术的。
通过采集到的数据重建三维影像,可以得到小至筑构件,大至村落乡镇的三维模型,再将其三维打印出来,就相当于拥有了一种对现实世界进行复制粘贴甚至是放大缩小的魔法。
这种工作流程的耗时和成本,都可以降低到以往的十分之一左右,同时效率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而且和传统的沙盘、模型相比,也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沙盘、模型的制作者们主观的审美对文物记录造成的干扰,相当于整个流程是由机器去实现的,就能以最真实最客观的方式记录一座文物。


明清时代的吴门文人认为假山是美的、值得欣赏的原因就在于其任一局部都蕴含着与其整体完全等价的美感,吴门这一特点恰恰反映了这种古典时代最高的生活品格,可以说整个吴中就是一个活着的遗址,一个开放的考古现场,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参与对这座历史文化古城的挖掘。
实际上,恰恰由于传统的考古现场往往并不对外开放,传统的文物展览就像是一个遗址发掘项目的终点,至少是阶段性的终点,是它经历过一段漫长的发掘整理工作之后面向大众的结语、总结报告,人们看到展览就意味着这一阶段的考古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们希望提倡或尝试的数字展览在这种性质上完全相反,我们不自诩可以替代现实世界中吴地的风土名胜,我们愿意作一篇序言,成为观众们踏上探索吴门之旅的向导。

当今国内、外都有不少数字化展览的案例,但是以一个区域整体的建筑、民居为主题去做数字化展览的并不多。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敢于创新的尝试将会带给观众更多的惊喜,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