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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里,那对租房打拼了9年的情侣

2021-11-23 11:5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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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张林燕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成 长 故 事 -

对于毕业9年搬了12次家的我来说,房子是一份归属,让我漂泊的心和灵魂有了归处;是一份寄托,让我在感情失意后有动力去接受生活的琐碎;更是一份底气,从今以后哪怕不结婚都有一扇门随时为我打开。

2018年离异后,我贷款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议论纷纷。

“你以后总要嫁人的,买房子干什么?”

“怕你读书读傻了。你房子买了,以后嫁人估计要被男人占便宜……”

只是他们不明白,对于毕业9年搬了12次家的我来说,房子是一份归属,让我漂泊的心和灵魂有了归处;是一份寄托,让我在感情失意后有动力去接受生活的琐碎;更是一份底气,从今以后哪怕不结婚都有一扇门随时为我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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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大学毕业后,我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平房,仅一层共四间房。房间大而深,除了床什么也没有。打开房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墨绿的绒布窗帘已经发黄发硬。光线总是晦涩,即使在白天也总是昏暗。每置身于此,就像走进了黑白世界。

除了房间独用,其他都是公用。卫生间两用,且不分男女。洗澡水只有冷水,好在是夏天倒也无所谓。房子前面有条小水沟,卫生间就建在旁边。房前有个压水井,刷牙、洗脸、洗衣服都在那里解决。井水冬暖夏凉,倒也惬意。选择这里是因为房租便宜,150一个月。

对于刚毕业的我来说,实在是实惠得很。

房租实惠,但洗澡最令人头疼。许是靠近水的缘故,鼻涕虫特别多。它们总是会提前感知到天气的变化,拖家带口、呼朋唤友爬上卫生间的墙壁。昏黄的灯下,鼻涕虫趴在墙上,淋头下是战战兢兢闭着眼睛的我。我不敢动作过大,连呼吸都屏住。生怕会引来它们对我的注意。为此我总是两三分钟洗好澡,这样的习惯我保持至今。

我的对门住着位校友,甚少碰面。听说他一直在广州实习。论文答辩的时候他房间灯光亮过几天,后来又陷入漆黑之中。那段时间白天我到处去投简历、面试,晚上回到出租屋时总是会盯着他漆黑的房间发呆,好奇他在广州的工作如何,是不是有很多机会。

我也想过去广州闯闯,但因为男朋友在本地上班,只好作罢。

7月,工作依旧没有着落,在同学的介绍下我去做了康师傅饮料促销员,期间去了电视台面试。面试结束后被告知,试用期三个月不包吃住,实习工资600一个月。我盘算下要养活自己太难。电视台附近的房子至少得600一个月,而现在住的地方离电视台太远。

为此,我依旧在各个学校、商超流转,做着兼职。

7月底,隔壁宿舍的张楠从东北跑回来面试,她借住了三晚。她面试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边敷着黄瓜面膜一边聊天。她告诉我因为男朋友她才想来这边工作,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应聘得上。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其实我们在闹分手。我想着如果我应聘上了,我就去告诉他。如果没有应聘上,我就回老家。”

“那你要是面试上我们就可以一起合租房子,一起逛街。你可一定要加油啊!”

“那当然,放心吧燕子,苟富贵,莫相忘。”她笑着说道。面试没有成功,第二天她就买票回东北了,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告诉男朋友。

8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小水沟泛滥,房间被淹了,所有的证书、衣服、书籍都被洪水蹂躏。洪水过后,天气放晴,我开始收拾狼藉。拖了10遍地板才把泥沙清理干净,衣服、被子、鞋子洗了几大盆,和书籍一起在阳光下暴晒,就像我所有的隐私都暴露在阳光下一样。阳光很大,我突然很想哭。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9月份,男朋友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别的城市,于是我告别了这个霉味冲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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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一个月的七楼小阁楼,这是我们能找到最便宜的地方。

小阁楼一共四间房,三间都租给了附近学生。小阁楼像一个立起的梯形,我们正好就是短底那间。天花板与水平线成45度角,每每抬头甚是压抑。最无奈的是卫生间,整个人无法直起身子。有时一抬头,就会撞得眼冒金星。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在183的男朋友身上。好在阁楼外面有个小小的阳台,我喜欢在那里吹风。这是唯一令人欣慰的地方。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是秋天,温度阳光都刚刚好。一大早站在阳台上,就能闻到浓浓的酒香。

我经常一个人待在小阁楼,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下跳棋。房东住在六楼,是个精致的女人,她时常上来跟我聊天。有次看到我一个人下跳棋,她很惊讶。

“你还会下跳棋?”于是我们一起对战。

她谋局能力强,我常常被当做“垫脚石”,每次我输得很惨烈。

“你考虑找个工作吧,一个人待着也不是个事。”她劝道。

“我没法找稳定的工作,因为我男朋友工作经常换地方。”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沉默了。

春天来了,我在商贸街找了份男装导购工作。上班时间每天9点到10点,一整天穿着高跟鞋腿都是肿的。

“要不然别做了,又挣不到几个钱。”男友说道。

“挺好的,又能挣钱又能认识新朋友。”

他出差回来会来接我。回去路上有个小吃摊,每次都是路过。我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奢侈了一把,点了一瓶啤酒、一份炒螺丝。来自中原的他不会吃螺丝,被折腾得满头大汗。

过了五一,阁楼变得像个蒸笼,连门和墙壁都自带温度,一进去就会汗如雨注。每个晚上我都会在阳台待到很晚,外面风大。我多想揣些风放进房间。可是风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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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我们来到浙江。

刚开始住在车库,一年2000元的租金对于来异乡打拼的人来说是非常实惠的。车库原本空空如也,床、桌子、椅子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卧室、客厅、厨房没有明显界限,床在的地方就是卧室,桌子在的地方就是客厅,放电磁炉的地方就是厨房。

门口有个水龙头,清洗东西倒是方便。最麻烦的是没有卫生间,要走五六百米去城中村的公共厕所。白天倒无所谓,就无奈的是晚上。为此我总是尽量少喝水。

这一栋楼的车库出租了不少。最左边的是来自河南的夫妻,老公做铝合金生意,妻子全职带娃。据说为了生儿子,生了三个女儿。第二个车库闲置。我住在第三个车库。第六个车库住着安徽来的一家人,夫妻俩带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做铝合金生意多年。最右边的夫妻也是来自安徽,一对儿女都在老家。他们也做铝合金,只是刚做不久。

我跟着男友的叔叔跑了半年业务便赋闲休息。于是这些姐姐们成为我的伙伴。我跟河南的姐姐学会了包饺子、摊煎饼,跟安徽的大姐学会了做土豆烧鸡。上午我搬着凳子在阳光下绣十字绣。下午,跟着安徽大姐去买菜准备晚饭等男友回来。周末碰到赶集,她又骑车带着我去逛,站在摊贩前帮我砍价。有时做了好吃的,还会叫上我和男友去吃。

有天晚上异常冷,被窝好似漏风一样,被冻醒的我有了去厕所的念头,轻轻推开车库门,发现下大雪了。

“下雪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男友。

“快关上门,冷死了!”来自中原的他对这个见怪不怪。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隔壁的小朋友们开始堆雪人,不一会各式雪人立在门口,只是没多久就被房东的车给毁了。

过完年回来因为拆迁,我们要搬家。

“我们干一辈子都不如人家拆一次!”安徽大姐感叹道。

“别这么说,他们拆得多也盖得多,我们生意就好!”她爱人安慰道。于是我们各自寻摸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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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们搬到了蒋村,位于一片居民楼。一条条水泥路整齐划一,路两旁是清一色的四层小洋房,房前都种着各色花草。

男友的叔叔租住在一楼仓库,二楼租给了在附近娱乐场工作的女生,三楼住了我们和一个本地人,房东住四楼。男房东是木匠,因此收入不菲。女房东结婚后就没有外出工作过,她负责打理家里、照顾孩子。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刚从大学毕业,在银行里实习。

女房东特别爱干净,每一个台阶一尘不染,就连一楼停车的地方都干净得发亮。她对于灰尘深恶痛绝,总是叮嘱我们要整清爽点。为此每次进出我们总是小心翼翼。

这是这么久以来条件最好的住所,有单独的卫生间、热水器、厨房、油烟机。房间虽然简单装修,但是宽敞亮堂。

我去二手市场淘了个沙发,顿时多了几分温馨。房间虽然不朝阳,但是夏天一如既往的热。我每天洗几个澡,都没办法让身子干爽点,因为汗水不停歇。晚上把地拖几遍,打上凉席就睡下去。一晚上总是热醒很多次。即便这么热,我也从没有过买空调的想法。一是买空调要花一笔钱,二是电费是不小的开销。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

那时候我已经在辅导班工作,上午两点半上班下午八点半下班。每天中午都可以自己做饭。每次我做饭时,女房东都会大呼小叫跑下来:“哎呀喂,你烧什么呀这么辣?你们江西人这么能吃辣啊?快开窗户,快开油烟机,快关厨房门。”

虽然我已经开了窗户、油烟机,但是依旧惊讶于她对辣椒的反应。

“你白天动作轻点,做饭声音轻点。楼下的姑娘在睡觉,她们晚上上班、白天休息的。”这成了她的口头禅。有次我不小心踢到了凳子,她立马冲下来提醒我声音轻点,不要打扰楼下的姑娘休息。

楼下的姑娘我从没见过真人。“轰隆隆”响个不停的空调外机告知着房里有人在休息。偶尔会在楼下的垃圾桶看到被丢弃的鲜花,心里徒生出些羡慕。有次买菜回来,看到一群群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女孩子穿着清一色的高开叉旗袍走向工作场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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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我换了工作后工资越来越高。我跟同事在城中村合租了个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新地方离我上班的地方近,也是一栋自建房。房东是个70多岁的老太太,芳华被岁月风干,只剩倔强的骨头。四层楼的房子除了一楼自己住一间、四楼大儿子一家住一间,其他全部出租出去。

我们住在三楼,房租9000一年。后来涨价到1000一个月,他们都搬出去,只剩下我和男友。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房东老奶奶对我异常客气,有事没事就上来找我聊天。

朋友搬出去后,我们买了热水器、洗衣机、风扇。住的越久,添置的东西就越多。置物架、花瓶、电脑桌、书架、书、小鱼、小绿植……我一个月换洗一次窗帘,地板每天拖得干干净净。还在餐桌铺了快桌布,放上花瓶,花瓶里插上几只鲜花。虽然偶有蟑螂光顾,但是逐渐觉得这就是我的家。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一片狼藉。餐桌被推倒,桌布随意丢在地上,花瓶碎成玻璃片,花瓣一片片散落。有个女人像个凌乱的拖把坐在沙发上。

“是你摔的吗?”我怒火丛生。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可以摔。”她理直气壮。

“是你家没错。但是现在是我租在这里,你凭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进来?花瓶是我买,你凭什么摔?”

“你租的?你房租给谁了?我可没收到你的房租。我的房子出租出去,房租我都收不到。”她扯着嗓子吼道。

“那又不是我的问题。你凭什么来摔我的东西?”

沉默的男朋友从房间走出来拉我走:“别跟她吵。”

“你怎么回事?怎么让这个女人跑进来乱摔东西?我们又没有得罪她。”房东老太太听着响声走了上来拉着她往外走。

“走啦走啦,你再闹下去,这个房子租不出去。”她骂骂咧咧不肯走。

“我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进来,我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她还敢质问我。我告诉你,只要我想你明天就可以让你搬出去。”

“好啊,你把房租退给我,我立即就搬。”我暴跳如雷。这一闹让我深刻认清了现实,无论多花心思,这终究不是自己的房子。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我责问男友。

“算了,不跟她计较。”他的这个回答我觉得特别苍白。

第二天,房东奶奶提了一些蔬菜上来跟我道歉。她解释昨晚那个是她小儿媳,因为好赌欠了很多债。小儿子辛苦工作帮小儿媳还赌债。她答应不再赌,没想到死性不改又添新债。这次她小儿子决定不再给她还钱,于是她来这里闹。

“你放心,我钱给她了。她不会来这里了。你安安心心在这里住吧。”

晚上我闷闷不乐,“什么时候我们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我问男朋友。

“这里的房子太贵了,买不起。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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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买了房,首付是在外打拼多年攒的。

2019年,当我拿到钥匙走进新房时,我原以为会很激动,心情异常平静。只是妹妹在身边兴奋地说着客厅应该怎么装、卧室应该怎么装……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得到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想当初为了攒钱买房,生活中所有的物品都标上“便宜”。

衣服鞋子都是地摊上买的几十元的,护肤品是大宝,化妆品是没有的,一般女生喜欢的首饰、包包我都不感冒,染发、烫发、美发、美甲更是不会去想。有时候为了省两元的公交车我宁愿步行一个多小时。

记得有一次去旅行,因为我坚持要住便宜的条件很差的旅馆,男朋友与我大吵一架。也许是因为我对于房子的执念,我们一直没有结婚。在结束八年爱情长跑短短一年婚姻生活后,我们就一别两宽了。

虽然现在买了房,我依旧住在出租房。我把出租房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买了新的书桌、茶几、书架、衣柜、花瓶、小冰箱……还买了古筝。我不再像以往那样跟人生过不去,觉得没有自己的房子人生就不完整。我也不会为了省钱而放弃让生活更精彩的机会,我学瑜伽、游泳、旅行、买喜欢的衣服首饰……

我不知道是自己长大了,还是因为那个我想白头到老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原标题:《大城市里,那对租房打拼了9年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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