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髀设实践|从修复到传习:志愿者工作营对乡村保护的促进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越剑
2016-11-02 16:0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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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村寨意味着什么

何为“历史村寨”?

“村寨”是地貌差异不同,导致称谓不同:“村”及“乡村”,包括行政村和自然村,村大多是指平原地区的称谓,比如安徽、浙江等;“寨”基本上是自然村,大多在山地,比如贵州、云南等。

“历史村寨”一般是指经历了一定历史时期,保留着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的聚落,同时还能反映本地区建筑的文化特色、民族特色。

历史村寨属于建筑遗产——建筑遗产是对共同价值观的认同。一些保存较好价值较高的历史村寨被法定保护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或者“传统村落”。乡土的边缘性使得民居得以保存,而民居保存的正是建筑所需的人与自然的有机关系。源于对天地的敬畏,标准化的民居单元对应不同的自然环境,它代表了作为使用者的人,面对自然时的智慧,所以民居具有此时此地的当代性。

国家对“乡愁”的关注,让我们再一次思考村寨的发展。古代城市是在农村居民点基础上产生,因而最初的城市都在当时农业发达的地区形成(董健泓,2015)。当我们从城市再回头看村寨,其实是在找寻城市发展的文脉。所以,有什么样的历史村寨,就有什么样的城市特色。然而,城乡一体化快速发展,村寨被规划为城镇,历史村寨开始消失。

近年来,源于对“美丽乡村”的错误理解和引导,乡村建设如火如荼。一方面,一些政府的“穿衣戴帽”,让历史村寨失去了原有的地域特色与魅力;另一方面,生活方式的改变,使得民居开始向时间让步,拆旧建新,很多地区的村民对土地已没有敬畏之心,拓宽道路通车,在原宅基地或自己的田地里开始建砖房、贴白瓷砖,不考虑自然风水或高度风貌。所以,乡村保护更是迫在眉睫。

中国城乡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

中国城乡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是一个国籍多元、公平尊重、互助交流、传习创新、理解包容的无国界共享营地,来自世界不同肤色,民族、国家和地区的志愿者们以“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志愿精神参与中国城乡遗产保护,是联合国精神的最终体现,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信念正指引着世界各地的热血青年投入到快乐的志愿者行动中。中国城乡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的行动将成为中国城乡文化遗产保护实践至下而上的新阶段。

乡愁和乡村保护正在成为国内非政府组织和学术机构的关注热点。法国建筑遗产保护志愿者联盟REMPART,是法国文化部授权的公益组织。该组织对文化遗产的修缮重建,以及给市民提供的志愿者工作营,是对法国遗产保护的贡献。自REMPART1966年创办以来,有140000名志愿者参与到法国500个当地机构的项目中,投身于法国的720处遗址的复原工作。

志愿者工作营是面向公众的遗产保护活动,在欧美国家已流行多年,是公众较为喜爱的参与遗产保护的方式之一。在工作营,志愿者通过实际劳动,感受建筑的魅力,学习遗产保护的知识。因此,遗产保护国际志愿者工作营在公众遗产保护教育方面起到很好的作用。

在中国,遗产保护发展较晚,未形成保护规模。是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开展了“中国城乡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的活动,担当起保护与传承的社会责任。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是由阮仪三先生发起的中国第一家从事城市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非公募基金会。可喜的是,公众参与遗产保护的情绪日渐高涨。

对民族文化的尊重和信仰,民居在不同或相同的地域都有不同的建筑秩序和文化符号,所以在当代,我们需要以“修旧如故”的方式去保护和修复老民居。

遵循“修旧如故”的四性五原则:四性即原生性、整体性、可读性、持续性;五原则即原材料、原式样、原工艺、原结构、 原环境。保护人类面对自然的生存记忆和固有的传统技艺,在新的生活方式中,注入新的文化软体。

贵州有426个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占全国的16.7%,数量居全国第二。但也面临全国大多数乡村同样的问题。我有幸成为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贵州总代表,从2014年到2015年,先后发起并组织了“屯堡工作营”和“贵安工作营”,在行动中呼吁社会各界对历史村寨的保护与修复。

屯堡工作营

“屯堡工作营”2013年7月开始筹备,其间也历经多方质疑。最后于2014年8月17日在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七眼桥镇云峰八寨的云山屯成立。它是世界遗产保护志愿者国际合作营的第71个项目,同时也是中国第四个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第一个是山西平遥工作营)。

“屯堡工作营”,为国际间的保护参与,提供了一个公益平台。云山屯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是明代朱元璋调北征南时,施行“屯田制”,遗留下的600年前的集体记忆。

我们选择修复的是云山屯里废弃破损的金家院子,建筑面积246平方米。该建筑具有屯堡民居的典型特征——“石木结构”,支撑体系为木质穿斗结构,四立三间,五柱四瓜、九头十一立,维护体系受民国时期的影响,下部为石头墙,上部为砖墙。但又有其独特的地方。首先是其木结构均为“中柱开墨”, 屋顶为罗汉衫顶(七分坡度)、四坡走水。在民居当中,这几乎是见不到的。或许因为这里山高皇帝远,才出现了这样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但随着时代的进步,它失去了应有的价值,被房主弃之不理,只能慢慢消失与天地间。这不得不让我们思考,怎样来保护老民居并重新使用,体现它的价值与文化。

“金家院子”经过两年的匠师修复,已基本完成。2014年中法志愿者的参与修复,让贵州省旅游局、安顺市政府、贵州省旅游投资公司等社会各界广泛关注。2015年7月,贵州省第十届旅游发展大会也在云峰八寨中举行。同时,国家文物局一千多万元的云山屯修复款也全部到位。2015年上半年,从政府、企业到村民,都发生了改变。云峰屯堡进行了空前的修复施工与公共设施建设,旅游带动扶贫,改善了当地人民的生活条件。

贵安工作营

“贵安工作营”在国家级开发区贵安新区。在这里,很多乡村进行了铺天盖地的美丽乡村建设。麻郎村石头寨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破坏的,还保持了布依族石头的墙和黑色的瓦。251.5平米,实木结构,200多年历史——整个村子里第一栋老房子,“韦家祖屋”,是我们修复的对象。修复的目的之一,是重塑布依族的文化,因为当地是韦姓的布依族,他们没有祠堂。我们希望把修复的老房子作为他们布依族的一个祠堂,可以把他们的牌位供奉在祠堂里。它将是村里的民间博物馆。

对于需要修复的老建筑,我们需要诊断、调研。它如果存在50%以上的结构体系,我们认为还是可以继续修复;低于50%、只剩下残檐断壁的房子,就不用再修了,可以清理成一个庭院,保留遗址的现状。

村寨聚落以血脉为关系布局,以祖屋为中心,向四周扩展。“韦家祖屋”修复,分为三个部分:祖房、幺儿房、二儿房。韦家祖屋“T”型院落,在三级高差台地上,建筑坐坎(北)朝离(南)开生门,背靠狮子山,面朝白马山,风水吉祥。功能上由原来的居住改为民族民间博物馆,设计上主要以梳理观展动线为主,突出山地间不同标高的空间趣味。

(1)修复祖房的堂屋部分,功能改为韦家祠堂,供奉韦家牌位;保持原有屋顶坡度,沟瓦换新瓦,更换破损元柱,墙面保持竹编墙风格,地下清理出60年代的地下粮仓;因左厢房已坍塌为院,所以保持现状,以废砖“人”字铺地面。

(2)相邻三开间幺儿住房一楼改为展厅和乡村图书室,最里间增加阳台可观巷道人间百态;二楼改为卧室和工作间,屋顶增加防水措施和亮瓦,将二楼通向上级台地,让建筑与山地链接。

(3)入户门厢房原为二儿子居住,一楼为牲口房,改为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二楼高低错落改为中法工作营活动展厅,一侧可直接从内院上楼梯进入,另一侧过街楼与幺儿房连接处增加公共楼梯间,联通幺儿房二楼。

老房子施工现场环境比较恶劣。基本所有志愿者前几天腿上都会被跳蚤咬包。开始村民以为我们是来作秀的,后来看到法国的女志愿者用手刨垃圾清理,觉得很感动。中外志愿者能这样清理家园,难道“我们”也不参与吗?

用工作营带动乡村复兴

“中国城乡遗产保护志愿者工作营”项目,对于乡村,是一种城市人与当地农民的合作保护行为;对于城市人,也是对城市遗产保护意识的培养。

该项目的进行有以下几方面的优点:

(1)有利于乡村的保护,通过中外合作来激发和改变原住民价值观的一种途径;

(2)受尊重的志愿行为,是志愿者身体力行的、接地气的体验建构;

(3)对发展乡村的旅游企业,能提供每年有媒体宣传的国际参与,有保护的旅游区才是有品质的景区。

(4)对于志愿者,是一种综合的、可持续性的度假与学习修复活动。

(5)“留住手艺”,让当地匠人获得尊重,从而传承手艺的价值体系。

修复过程中的“人”是根本,本土建筑师、民间匠人、国际志愿者,都是乡村保护与修缮倡导者。其中,民间匠人散落在村寨里,慢慢不被人重视或尊重。但是,不管修老屋、建新居,都需要优秀出色的匠人。只有建立乡村受尊重的匠人体系,才能维护好乡村的风貌,使其不被破坏。

当然,现在的匠人也有水分。比如,为了获得更多利润,赶工期,前细后粗,开局总是光鲜亮丽,但后期偷工减料;没有人监督就开始马马虎虎,雕刻窗毛糙不堪,甚至有时用机械雕刻板直接贴上去。所以,修复老民居是需要的,但匠人价值观的修复更为重要。

在国际志愿者工作营实践中,我们开始摸索修复的办法:

第一,就地取人。参与修复的匠人,一定是本村本寨的,这样他们有身份感,为自己的村子做工有荣誉感,不能丢面子,这样质量有保证,后期维护有保障;

第二,拜师仪式。让所有参与修复的国际志愿者在工作之前先拜师,再劳动,给予匠人充分的尊重;

第三,办传习所。通过建立匠人的培训机构,树立匠人传习的职业精神和专业手艺。

无国界木匠传习所

为建立无国界木匠传习所,2015年9月9日,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与法国无国界木匠组织第一次合作,我们在贵州贵阳香纸沟马头寨开展无国界木匠工作营活动。来自法国、英国、挪威、比利时欧洲四国的22位专业木匠以及两位法国博物馆馆长共24人,与当地6位布依族木匠一起,用10天时间,完成了一栋200平方米木建筑主体框架的修建。欧洲的22个专业木匠包括:法国政府官员、木结构公司老板、英国木业协会负责人、工程师、学徒等,其中一位法国人Pascal Petit是卢浮宫的家具修复师。

我们组织的无国界木匠工作营,目的是建立本土建筑师、当地匠人、国际木匠一起研究、一起交流的传习平台。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本地匠人们与欧洲四国匠人一起去树皮、画墨线、打卯眼、装榫头、立排架、上主梁等,发生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1)去树皮。首先要能买到可用的成熟树木。一般采伐树木都在冬天,这是中外木匠的共识。但基于工程的需要,也可在秋季采伐,只是树木比较湿润,不能用于横梁(楼枕或穿枋)。一方面,用斧头砍树皮疙瘩,让树木保持流畅的直线,挪威人的斧头很厉害,钢好锋利又漂亮。树木有时弯曲幅度较大,也可以用,如果不理解曲木也能成材,就会为了直线而把树木砍废。当欧洲人看到民居里百年老屋里的曲柱时,才恍然大悟。另一方面用推孢清理树皮,欧洲人的推孢工具看起来更好用。

(2)画墨线。这是70岁中国木匠唐永未的工作,俗话说“七分建筑三分墨”,在木柱上画墨线是“掌墨师”的专业技术。画墨之前,老木匠先研究我们的设计图纸,然后用一根比建筑中柱还要长的竹片来定位尺度。因为老木匠不善沟通,法国的博物馆馆长和城市建筑师都主动询问和研究了竹片上的刻度数据,发现了与图纸不符的错误。在我们建筑师的监督下,中国木匠师傅们进行了修改。

(3)打卯眼。画了墨线就打眼,有时要让墨,有时要出墨。榫卯是中国木建筑的核心技术,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榫卯方式。例如:元柱半榫,中柱全榫,形挑鱼鳃榫,穿枋沟沟榫,楼枕偏搭榫等。欧洲木匠的錾子工具是前后一样平,不适合木柱打眼,中国木匠的錾子工具是前大后小,便于使力操作。

(4)装榫头。榫头有很多种,有穿榫、半榫、燕尾榫等,匠人们在地面上把五柱四瓜的木排架安装好,不断用木槌敲击,让穿枋和柱子充分形成竖向结构体。在这过程中,老木匠又出错了,图纸上的设计是“猫抓象”,既中部开间局部单面抬高,但木匠做的是双面抬高,经过半天的商量修改,把中开间的两排中柱前移一步水,前柱移到后柱,调整了错误,可见建筑师与匠人图纸交底沟通的重要性。

(5)立排架。第一个排架是最难立起来的,难的不是技术,而是彼此的信任。然而,信任靠的是沟通,沟通是做事的关键。法国人认为中国匠人的施工方法没有足够的安全保障,英国人认为中国匠人的技术不够先进。不理解众人参与的吉祥之意。当第一个排架立起来时,所有的怀疑、猜测都化为感动的笑容。

(6)上梁仪式。上梁需要掌墨师傅来主持,看好良辰吉日,放鞭炮、吹唢呐,顺着老木匠的口诀,从地面爬上屋顶。“一段红儿几多长,出在苏州绸缎行;初一初二牵线子,初三初四上机床;初五初六织成布,初七初八上了行;扯起丝布绸缎子,拿给无国界传习所上了梁。”

“一挂天长地久,二挂地久天长;三挂荣华富贵,四挂子孙满堂;五挂五子登科,六挂高升带六合;七挂天上七姊妹,八挂神仙吕洞宾;九挂久长又久远,十挂代代儿孙状元郎;十一、十二挂个摇钱树,早落黄金夜金银。”

老木匠上到梁顶,安装好中梁后,开始撒甜粑,一边撒一边吼:“初一早上捡四两,初二早上捡半斤;初三初四不用捡,斗大黄金滚进门。”在参与者分享甜粑和美酒后,结束无国界木匠工作营的活动。

工作营结束以后,当地的布依族木匠将继续完成这栋木建筑,该木建筑将成为当地的无国界木匠传习所,成为传统木建筑保护与修缮的培训基地与匠人大本营。

当然,在保护与修复的体系中,需要本土建筑师的自觉。乡村聚落是城市空间的影像原形,当本土建筑师开始关注乡村、关注民居智慧,向匠人学手艺时,才能建立起本土的建筑语言,以及建筑与自然的关系,才能在新建建筑中找到中国建筑多元化的发展方向。

对工作营的体会

法国建筑遗产保护志愿者联盟,有以下几个特点:

(1)每一个志愿者都是平等的,没有身份差别,志愿者的公益行为受到人们尊重;

(2)国际志愿者工作营是受到法国法律保护的,都有施工安全方面的保险;

(3)为公民提供了一个生动经历:认识一些有共同价值观的朋友,参加一个遗产修复项目,能发现一个地区或一个村子,能学到一种新的技能,能学习和锻炼一门语言,能度过一个有意义的快乐假期等。

(4)通过遗产的修复与更新,促进人与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跨文化对话。

和法国的工作营一样,我们的工作营也希望,通过国际公众参与行为,引导城乡遗产保护意识的建立。对参与者来说,这是一种“工作假期”(WORKING HOLIDAY)的生活方式。对建筑师和当地工匠来说,工作营是一种从修复到传习的过程。城乡遗产的保护性修复,需要传承匠师体系,建筑师是西方传过来的职业,而匠人是中国建筑师的原点。所以,中国建筑师可以从工作营或传习所回归基础。而对村寨来说,从“一村一博”公共设施修复样板,树立村寨保护“人文之树”,从而可以形成“守望故乡”的村寨文化圈。

希望未来会有更多专业从业者(规划师、建筑师),或是关注乡村的非专业人士,每年拿出15天的时间,参与到村寨保护与修复的实践中。只有在社会各界对工作营有更多关注和支持,中国城乡遗产保护才能走得更远。

(作者系前人建筑文化工作室主持建筑师,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贵州总代表,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研究员,贵州省傩戏堂文化传播机构负责人,世界华人建筑师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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