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画上海：走出黄浦江的第一步——从电影中的上海港宝山港区说起

原创 徐曾祯 上海门牌研究所

电影《小丑历险记》海报

《小丑历险记》是上海电影制片厂于1990年出品的一部喜剧电影。该片主角万笑笑（毛永明扮演），原先是个戏曲丑角演员，后来改行专演喜剧小品、拍电视剧。不料他越演越红，成了明星。他四处走穴、八方捞钱，先富起来了，已经买下了一辆小轿车。

香港黑社会勾结大陆一伙不法分子，为了牟取暴利，将两块伪造百元人民币的铸板偷运入境。不料风声走露，惹得另一伙不法之徒眼红心热、蠢蠢欲动。在这场罪恶的争夺之中，大名鼎鼎的万笑笑又阴差阳错地卷进来了，于是就上演了一场小丑历险记。

片中那段接头戏的取景地正是在本文的主角——上海港务局宝山港区。

镜头中可以看到涂成醒目的红色的散杂货码头标配的40吨级门座式起重机、码头仓库、集装箱码头堆场和各种尺寸的集装箱，而接头地点就在散货码头和集装箱码头结合部隔离栏边散杂货码头一侧的通道上，隔离栏边的平面图上也清楚地写着上海港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当时的名称）。

门座式起重机和码头仓库集装箱堆场和集装箱俯瞰散杂货码头和集装箱码头结合部的通道写有港区名称的平面图

当时港区已经竣工，但尚未正式投产，剧组选择在那里取景并不存在干扰港区正常生产秩序的问题。不过，作为一个经营货物装卸的港区，却偏偏被剧组选中拍摄客运码头的戏，这令笔者有些不解，于是开始查找手头的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下面的两张图表明宝山港区当年曾经兼营客运业务，可以在那里乘坐从上海到南通的高速气垫船。不过《小丑历险记》只拍了岸上接头和上船以后的情景，并没有拍到上船时的情景，而且毛永明扮演的主角万笑笑乘坐的也并非是高速气垫船，而是普通的江海客轮，所以他真正登上客轮的码头在别处，剧组只是借宝山港区拍了岸上的戏。所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拍片时各种场景的移花接木实在就是如此常见。

高速气垫船航线图高速气垫船发港码头及船期表影片主角万笑笑实际乘坐的客轮

经过文革结束后的调整和恢复性增长以及改革开放的蓬勃发展，到了1980年代中期，上海港务局所属的黄浦江沿线的各个港区的货物吞吐能力已趋饱和，货物压港情况严重，而上海又是中国最大的港口，货物的进出口、中转、集疏对于经济发展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情势下，高层审时度势，在继续新建和改建黄浦江内的码头的同时，把眼光移向了吴淞口之外，于是宝山港区便应运而生，这便是上海港走出黄浦江的第一步。

吴淞口全景

上海港宝山港区1984年开始筹建，是国家“七五”计划期间（1986—1990年）的重点建设项目之一，位于上海宝山钢铁总厂东南部的长江口南岸，距吴淞口4公里，陆路距市中心25公里，是上海港第一个在黄浦江之外建造的码头。新建的港区利用宝钢成品码头港池西南侧岸线及陆域新建的装卸区，与宝钢成品码头一同组成了半封闭挖入式港池码头。工程项目由上海港码头建设公司总承包施工，1986年7月4日开工。

宝钢成品码头和宝山港区（即图中标有宝山港务公司的区域）

港区最初由上海港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经营，公司筹备处于1987年11月成立，筹备阶段已将部分征地农民工派往专业装卸公司进行系统培训，可谓未雨绸缪。此外，1987年，上海港公安局（简称海港公安）还组织成立了一支宝山义务消防队。当时码头尚在建设，条件十分艰苦，要啥没啥，消防队的队员从上港九区、十区正在进行岗位培训的征地农民工中抽调，训练场地则借用了江湾机场的用地，同时还得到了海港公安消防五号艇的三位同志的大力支持，他们亲自负责训练和指导，并解决了训练用的消防器材问题。经过7、8两个月酷暑的训练，宝山义务消防队在9月的全港消防比赛中取得了团体总分第一的佳绩。

宝山义务消防队在江湾机场训练时与海港公安合影

在宝山港区尚未完全竣工时，便已于1988年6月开始进行试生产。1989年12月25日公司正式成立，隶属于上海港务局，为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全民所有制经济实体，享受县团级待遇。主要承担集装箱、件杂货、木材、重件大件等外贸货物的装卸。设址牡丹江路1875号。

宝山港区从开工到竣工通过验收

港区竣工后，于1990年12月21日通过了国家验收，1991年1月1日正式交付运营。1990年时，有员工1303人，其中生产人员928人，经营的码头有8个泊位（其中集装箱专用泊位3个），长度总计1330米，生产用仓库面积4.08万平方米，堆场面积22.96万平方米，各类装卸机械72台，港务船舶2艘。

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平面图

值得一提的是，宝山港区的第一位执掌者，就是现任中国足协主席的陈戌源。1973年，17岁的陈戌源进入上海港务局工作，从基层码头工人做起。1988年出任新成立的上海港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经理。2011年成为上港集团这艘世界级的港口巨无霸企业的掌舵人。随后上港集团开始投资足球，全力打造的上海海港队如今在国内足坛可谓如日中天，而陈戌源调任中国足协主席也是实至名归了。

时任上海港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经理的陈戌源（左一）

为了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早在1980年代中期，国务院就适时推出了“港口下放，以港养港”的政策，改变港口的管理体制，从中央（即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直属改为中央与地方共同领导，以地方为主。这样地方港务局的利润就可以留下作为港口发展建设所需的资金，并有相当的自主权。

1986年上海港务局揭牌仪式，站在牌前鼓掌的是时任上海市副市长倪天增

随之而来的，便是上海港原有的十多个装卸作业区的逐步改制，改制后大多以就近的路名、地区名或经营的主要货物种类重新命名，例如：上海港务局第九装卸作业区（简称上港九区）改名为上海港张华浜港务公司。但由于多年的习惯，人们还是常以编号名称来称呼各个港区，所以1990年建成的宝山港区仍被赋予了上港十四区的编号。

1979年的上海港形势图1990年的上海港形势图

1993年7月，上海港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将集装箱泊位和相关堆场划给上海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简称SCT，详见文末的番外篇）后，更名为上海港宝山港务公司，管辖的码头长度减至690米，泊位减为5个（其中3个为万吨级）。

宝山港务公司的部分泊位

1999年3月1日的《新民晚报》刊载了一篇题为《灵机一动省下亿元——超大型船将倒航进出宝山港池》的文章，介绍了上海港一位高级引航员利用逆向思维提出了大型船舶不用掉头，而是倒着进港的金点子。1990年代后期，随着上海港集装箱运输的迅猛发展，SCT的张华浜和军工路码头已经超负荷运转，而宝山港区却因港池入口航道和港池内掉头区尺寸限制了大型船舶进出港池靠泊作业。为此上海召开了多次专家会议，如果要在港池内设立大型船舶掉头区，则需要改建港池，这就要动迁旁边的宝钢成品码头，并将防沙堤外移和拆除护桩墩群，增加港池内浚深维护费用，花费的人力物力资金时间将是巨大的。当时，以特邀身份参加会议的上海港引航站站长、高级引航员孙锡坤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在此前集装箱班轮倒航进入黄浦江并成功靠泊SCT张华浜码头的基础上，建议采用倒航操作法，为超大型集装箱船引航进入宝山港池靠泊，这样不但能迅提升决宝山港区接纳集装箱班轮的能力，还能免去改建港池的巨大成本。该建议得到了上海港务局领导的高度重视，并于1998年12月组织专家召开会议，对方案进行了论证和评议。

宝山港池、防沙堤以及码头的航摄影像

2003年1月，《中共上海市委、上海市人民政府关于上海港口体制改革有关问题的批复》下发，决定成立上海市港口管理局（简称市港口局），作为市政府负责港口和航运管理的职能部门；同时原上海港务局整建制改为上海国际港务（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上港集团）。上海港宝山港务公司随之更名为上港集团宝山分公司。

2003年上港集团揭牌典礼上港集团宝山分公司业务大楼

从1980年代末动工兴建，到2010年，这二十多年凝聚着宝山港区创业的点点滴滴。初期边建设边试生产，积极开拓业务，第一桶金是丁家桥仓库（港区一号泊位）出租；1988年6月20日第一天试生产是从使用两台吊车卸黄砂开始的；第一条靠泊作业的大船是“蓝宝石”轮；第一次集装箱作业是集装箱陆运进栈堆存……从卸煤到“保煤”；从装卸大米到“高阳”班轮件杂货作业，这期间港区经受了多次调整、变动的阵痛，集装箱泊位被合资、投资100多万创建的宝罗仓库被剥离、集装箱班轮航线被调整出去……“宝山人”始终咬紧牙关，坚持外抓市场、内抓现场，克服种种困难，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从1999年货物吞吐量月度指标还停留在16万吨，到2007年已经达到45万吨，当年实际完成货物吞吐量581万吨。同时港区也发展为能够接卸各类大件的多功能综合性码头，与老码头并驾齐驱，这一切无不倾注了“宝山人”的心血和汗水。

北望上港集团宝山分公司

2011年，在上海市委、市政府的关心下，在宝山区的大力支持下，启动了上港集团宝山港区（包括原上港十四区码头和SCT宝山集装箱码头）的整体转型、产业升级，服役逾20载的港区最终关闭并撤销，人员大多转入上港集团罗泾分公司、张华浜分公司、军工路分公司等几家单位，港区建筑被拆除，场地被清理腾空。经过四年的规划设计与前期准备工作，2015年上港滨江城（后正式命名为上海长滩）项目正式开工建设。项目规划总建筑面积约147万平方米，将昔日的老港区，打造成为集生态绿化、商业商务、休闲居住和邮轮综合配套服务为一体的生态滨江综合服务区，并为上海市民提供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上海长滩项目效果图

项目由上港集团瑞泰公司进行开发与管理。绿化总面积约18公顷，设置有瀑布公园、坡地公园和滨江公园三大公园。瀑布公园占地约3.3万平方米，以一道约36米长的弧形瀑布为核心景观，这是上海目前最大的人造瀑布。坡地公园占地约4.1万平方米，利用原有约5.8米高的码头为起点，顺势设定约10.5米与约14.5米的公园制高点，描绘出蜿蜒起伏的山坡地形，创造了独特的视角。滨江公园沿着长江岸线展开，陆域部分建成宽约6米的健身步道和宽约50米的绿带，布局不同主题的景观，沿滨江公园一侧还布局了商业步行街。

上海长滩项目航拍图

上海长滩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坐拥约1.75公里滨江岸线，上港集团站在新的高度，邀世界著名设计公司和国内专家，共同研究规划方案，形成“三心一轴，一带六区”的设计理念，将约50万平方米滨江景观住宅、30万平方米配套商业以及5A智能办公、五星级酒店、千人音乐厅、球幕影院、长江观光塔、游艇码头等多元业态融于一体，展开前所未有的滨江新画卷。

2020年11月初，伴随最后一方混凝土的浇筑到位，上海长滩观光塔顺利完成主体结构封顶。该塔是整个宝山滨江生态大贯通的轮廓天际制高点，是上海门户的重要标志之一。建筑设计紧扣“定海神针”这一主题，突破了基高比的设计极限，立面部分采用滑动支座玻璃幕墙结构，技术含量高，施工难度大。建筑内外空间高度交融，实现了360度全角度观景的视觉体验。另外，上海长滩的地下空间开发与市政建设相结合，富锦路从昔日港区正门的位置向东延伸（延伸段即新辟筑的富锦东路）进入G1503绕城高速越江隧道（即郊环隧道）。

已实现结构封顶的观光塔（徐曾祯拍摄）富锦东路路牌（徐曾祯拍摄）富锦东路郊环隧道入口（徐曾祯拍摄）

笔者曾经从事了近十年的航运工作，曾被派驻张华浜、军工路等多个上港集团的码头工作，包括宝山港区也留下过笔者的足迹，虽然后来离开了这个行业，但依旧有难以割舍的情怀，几年前听说十四区要撤销，就一直很关注其命运。2020年12月，笔者专门花了一天时间在已成为上海长滩的原宝山港区探访，试图重拾往日的记忆，却发现只有当年的一号泊位的码头前沿尚存，码头上的吊机也早已不见踪影。仍在建设中的上海长滩人迹罕至，笔者兀自站在江边，久久地注视着港池防沙堤外的长江口航道上往来的货轮……一只水鸟从港池上空掠过，宛若人海孤鸿，叫人思绪万千。

空空如也的一号泊位遗迹，不远处就是仍在运行的宝钢码头（徐曾祯拍摄）江上往来的货轮（徐曾祯拍摄）水鸟从港池上空掠过（徐曾祯拍摄）

上海因水而兴，依港而盛，宝山港区已然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若没有三十年前这走出黄浦江的第一步，就没有如今的世界级大港。沧海桑田、物换星移，随着重新谋篇布局，东方大港继续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时任上海市市长江泽民在1986年10月的友好港讨论会开幕式上的欢迎词1986年10月，江泽民、倪天增等上海市领导在友好港讨论会上同与会各国代表的合影

番外篇：

上海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始末

1992年上海港务局与香港和记黄埔合资经营集装箱码头的原则协议签字仪式

1992年9月3日，上海港务局与香港和记黄埔有限公司就合资经营上海港集装箱码头签订原则协议。交通部部长黄镇东、上海市市长黄菊、副市长徐匡迪、夏克强以及香港和记黄埔集团董事局主席李嘉诚等出席签字仪式。12月1日，双方正式签订合同。1993年3月3日，国务院批准上海港务局与香港和记黄埔集团合资经营上海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Shanghai Container Terminal Ltd.，简称SCT）。5月起，上海港张华浜集装箱装卸公司（上港九区）、军工路集装箱装卸公司（上港十区）和宝山集装箱装卸公司（上港十四区）的集装箱码头作业部分陆续划归新成立的SCT，原先的件杂货作业部分更名为上海港张华浜港务公司、军工路港务公司、宝山港务公司。8月12日，SCT正式挂牌成立，投资总额56亿元，注册资本20亿元，合资双方各出资50%，经营张华浜、军工路、宝山3个国际集装箱专用码头，注册地址和总部设在逸仙路4333号（即原上港九区的集装箱码头）。

航拍SCT张华浜码头，总部大楼尚未建造航拍SCT张华浜码头和总部大楼

1995年，SCT拥有的码头长度从合资开始时的1400米增至2281米，集装箱专用泊位从7个增至9个，有集装箱堆场面积36万平方米，各类装卸机械176台，年集装箱设计吞吐能力从55万标准箱提高到170万标准箱，当年完成集装箱吞吐量129.4万标准箱，占整个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的79%。

SCT张华码头的集装箱堆场

2002年10月，上海港务局将其股权转让给上港集箱公司。2007年4月，公司的中方股东再次变更为上港集团。

SCT张华浜码头的部分泊位

2010年，公司码头长度和泊位情况与1995年相同，集装箱堆场面积50万平方米，岸边集装箱起重机19台、轮胎式龙门起重机56台，当年完成集装箱吞吐量327.7万标准箱，占整个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的11.27%，实现净利润14472.45万元。

SCT张华浜码头的车辆出入口

在1990年代初，外高桥港区刚刚开始兴建，1993年外高桥一期集装箱码头才建成投产，所以相当长的时间里，SCT在上海港的集装箱码头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不过随着上海港的集装箱码头重心移向长江口之外，主要依托吴淞地区的SCT的市场份额无法避免地下降了。如今上海港的集装箱进出口装卸业务几乎全部集中在长江口之外的外高桥的一期到六期码头和洋山深水港的一期到四期码头，它们是当仁不让的中坚力量。上海港的布局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调整，SCT的历史结束后，原先下属的3个码头有了新的归宿。2014年，以原SCT的张华浜和军工路这2个集装箱码头为基础成立的上港集团宜东分公司是上海港最大的从事内贸集装箱作业的码头，而宝山集装箱码头则连同相邻的原上港十四区一并撤销，所在地块由上港集团瑞泰公司进行了房地产开发。

参考资料

[1]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小丑历险记》，于杰导演，毛永明、吴竞主演，1990年

[2]上海市人民政府交通办公室、上海市经济学会编：《上海交通（1949—1988年）》，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89年10月

[3]交通部全国港口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全国沿海港口图集（一九九〇年港口普查，内部用图）》，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1993年

[4]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政府编：《上海市宝山区地名志》，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95年12月

[5]《岁月如歌》编审委员会编：《岁月如歌：上港集团改革开放30年纪念文集1978——2018》，上海国际港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内部资料，2008年

[6]上海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上海市志：交通运输分志（港口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

[7]网络资料

策划·撰文·摄影

徐曾祯

排版

张渊源

摄影

徐曾祯

审校

沈漦灏

门牌地名上海掌故文化

公交电汽车沪上交通史

天主教会圣堂机构研究

原标题：《【映画上海4】走出黄浦江的第一步——从电影中的上海港宝山港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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