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数字货币能解尼日利亚于倒悬吗？

尼总统布哈里（左）与尼央行行长埃梅菲勒（右）启动“电子奈拉”，图源：美联社

当地时间2021年10月25日，深受通货膨胀与私人加密数字货币泛滥等多重困扰的尼日利亚正式推出零售型央行数字货币（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下文简称CBDC）“电子奈拉”（e-Naira）。“电子奈拉”被寄予厚望。尼央行称，它将“拓宽支付系统边界，便利社会各阶层金融交易”。尼总统布哈里也表示，“这一创举十年内有望为经济增长贡献290亿美元，还将促进财政包容”。

尼日利亚也一举成为除中国外第二大CBDC使用国。数字人民币2020年起在深圳、苏州、北京、上海等地试点，目前拥有约1.4亿用户，而尼日利亚则是非洲首个正式推出CBDC的国家。该国也是非洲人口第一大国，总人口超2亿，且年轻人口比重大，其中63%在24岁及以下。这似乎意味着“电子奈拉”潜在用户基础较理想。然而，“电子奈拉”推出一个多月来的表现却不尽人意。

一、尼日利亚缘何急于推出央行数字货币

尽管尼政府声称“电子奈拉”计划经过五年磨剑，这一CBDC的推出过程却仍给人过于仓促之感。2021年2月，尼政府以私人加密货币威胁本国经济安全为由，责令禁止各银行与其他金融机构开展比特币等私人加密货币交易，并宣布将于年内推出CBDC。2021年8月，尼央行选择银行业技术创新公司Bitt Inc.为技术合作伙伴，打造CBDC。但这一小私人公司仅完成过加勒比东部一些小国的数字货币试点。相比之下，尼日利亚这样的地域大国各方面情况要复杂得多。

考虑到尼日利亚巨大的用户群体规模，私人加密货币威胁该国经济安全并非无稽之谈。2020年数据平台Statista调查发现，32%的尼日利亚人拥有或使用过加密货币，高于世界任何其他国家。比特币数据统计商Coin Dance数据显示，过去五年内，尼日利亚比特币在非洲Paxful交易平台上交易额高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无论是相对比例还是绝对数值，尼加密货币使用量都很惊人。

尼日利亚私人加密货币之所以泛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通货膨胀严重。Trading Economics数据显示，尼法币奈拉对美元持续贬值，其通货膨胀率五年来始终维持在10%以上，2021年2月达峰值18%，目前高居16%。尼日利亚过度依赖能源产业，而全球石油业频受重创，兼之贸易依赖进口，自身生产能力弱，供给侧疲软，以致陷入持续通货膨胀。同时，尼政府腐败猖獗，管理不善，地区冲突频仍，也使民众无法信任尼法币奈拉，而转向加密货币寻求保护。

尼日利亚商贩将比特币视为救命稻草，图源：路透社

私人加密货币的去中心化和匿名性为非法资金流动提供了便利。在尼央行2021年2月颁布的禁令中，私人加密货币被指在尼国内洗钱活动、毒品交易、恐怖主义与武装叛乱中推波助澜。同时，尼非正规经济规模庞大，占GDP的80%以上。世界银行2021年报告指出，该国就业岗位的80.4%分布在非正规部门，包括10%在正规部门，9.6%在家庭。通过大规模非正规经济，一些非法资金又被清洗，并融入正规经济。这些犯罪活动相互助长，挑战传统银行业务，滋生网络金融诈骗，破坏宏观经济稳定，帮助恐怖分子融资，让尼政府苦恼不已。

因此，尼央行心急火燎地推出CBDC，首先是对私人加密货币挑战的回应。在2月加密货币禁令之下，点对点（P2P）交易热度不降反升，场外交易（OTC)也视禁令如无物。面对此难题，这个“非洲比特币国家”被迫推出CBDC，迎战国内数字货币热潮。“电子奈拉”是尼法币奈拉数字形式，它与实物奈拉挂钩，并受尼央行直接监管。与私人加密货币相比，使用CBDC的所有交易都会留下“数字足迹”可供追查，而这将带来两方面好处：一方面，打击非法资金流动，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如果“电子奈拉”普及，那地下钱庄、网络炒汇等违法渠道将无处容身，博科圣地等恐怖组织也会受到打击。另一方面，管理非正规经济，扩大政府税基。CBDC有助于防范偷漏税，帮助尼政府增加收入，渡过难关。

其次，发行“电子奈拉”也是推广普惠金融的一种尝试。随着手机终端支付方式普及，尼央行去年修订了国家金融普惠战略，致力于将金融服务逐步拓展到无银行服务的偏远地区，而数字化能进一步便利金融交易。目前，“电子奈拉”仅供已拥有银行账户的公民使用，但其覆盖范围最终将扩大到所有手机使用者，即便他们没有银行账户。据世界银行2017年数据，在尼日利亚，约3800万人尚无银行账户，占成年人口的36%。如能将“电子奈拉”推广到所有手机使用者，就意味着高达90%的民众能使用“电子奈拉”。此举有望极大地增强该国金融的包容性，并促进社会转移支付更直接有效地实施，从而提升民众福祉。

再次，在如火如荼建设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的大背景下，尼央行还希望“电子奈拉”成为更经济快捷的支付工具，为跨境汇款提供便利。尼日利亚是撒哈拉以南非洲主要汇款目的地之一，2019年汇款收入即高达240亿美元。但目前，其汇款通常通过国际汇款服务商（如美国西联汇款公司等）进行，费用从交易额的1%到5%不等。“电子奈拉”能降低汇款转账成本。尼侨民可以通过“电子奈拉”免费转账至在尼收款人。同时，推行包括统一市场清算汇率在内的一系列汇率改革举措，也将增强向尼汇款动力，刺激当地自由贸易发展。

非洲大陆自贸区图标，图源：TWN Africa

长期看，CBDC确实是各国法币的重要发展方向。从诞生至今，货币经历了不断虚拟化的过程，内在价值逐步减少，乃至数字化而不再依赖实物。CBDC既能够简化支付流程，推广普惠金融，促进自由贸易，又可以防止私人加密货币与移动支付乘虚而入，以致于危害本国经济安全，似乎会是一个好选择。

不过，法币数字化终究是一场冒险，因为此前经验并不多。仅有拉丁美洲的加勒比小型经济体曾全面发行CBDC，而尼日利亚这样的大国还是头一遭。无怪尼央行率先“吃螃蟹”，大张旗鼓推广“电子奈拉”，牵动全球目光。那么，这场数字资产大冒险能否解决该国现存问题，又碰到哪些新困难？且看下节分解。

二、尼日利亚央行数字货币遇到哪些困难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电子奈拉”原定于2021年10月1日推出，却推迟到月底，原因竟是与独立日庆典时间冲突。这更让民众怀疑尼央行是否已经做好准备。毕竟，独立日庆典始终固定，并非突发事件，决策应及早规划在内。“电子奈拉”推出后随即陷入“令人尴尬的境地”。它主要面临五大麻烦：

第一，技术基础薄弱。尼日利亚北部和农村互联网普及率低，数字鸿沟成为保障“电子奈拉”使用的一道难关。目前，数字人民币已实现“双离线”支付，只要用户装有离线支付功能APP，手机碰一碰，就能完成转账支付。但尼日利亚还未能应用此种技术。另外，不少用户表示，“电子奈拉”应用程序操作困难，起初难以注册，注册后又无法在尼央行官网找到对应页面。经许多用户投诉后，面向个人的安卓版“电子奈拉”应用程序已暂时从Google商店下架。

尼日利亚互联网使用者空间分布情况，图源：Adeleke (2021)

第二，商业银行遇冷。尼传统商业银行常常会无缘无故向其用户收费，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民众对传统商业银行的信心。商业银行应如何参与“电子奈拉”应用与推广又提出一个新难题。目前，尼央行发行的“电子奈拉”被设计为央行直接负债，商业银行参与较少。11月17日，IMF研究报告警示称，“电子奈拉”可能会减少尼商业银行存款需求。随着“电子奈拉”的推广，商业银行还可能会受到进一步的冲击，而由此引发的金融系统整合也可能产生一定的金融风险。

第三，网络诈骗猖獗。面对网络诈骗，私人加密货币固然容易中枪，CBDC同样难以幸免。“电子奈拉”推出后不久，尼央行就已在反复警告潜在的骗局。在10月27日新闻发言中，尼央行澄清，它从未设立专门的“电子奈拉”账户，也未如传言那样通过“电子奈拉”程序分配500亿奈拉。尼央行随后举办主题为“促进金融稳定与经济发展”的博览会，为公众提供了解电子政务、消费者保护的窗口。会上，尼央行企业传播总监向民众强调，“必须听从央行的指导”。

第四，加密货币难禁。尽管尼政府已于2021年2月颁布私人加密货币交易禁令，当年7月该国通过交易购买的私人加密货币总价值仍超过24亿美元，而私人加密货币市场实际规模比这还大，因为许多用户选择匿名交易而无法追踪。许多交易活动转战地下，这意味着安全性和透明度变得更低。这种局面一方面是由于国际上比特币正处于牛市，比特币玩家在利益诱惑下铤而走险。另一方面，鉴于其逐步下降的购买力，尼民众难以信任法币奈拉。事实上，早在2017年，尼央行就曾发出类似的加密货币禁令，但断断续续，始终无法真正落地。

第五，政府公信不足。几乎在“电子奈拉”推出的同时，一系列安全、政治和经济危机将尼日利亚推入自1970年比夫拉战争结束以来最严重的动荡不安中。尼总统布哈里在2015年大选中承诺过打击暴力、腐败与不平等，但民众只看到这些问题愈演愈烈。该国西北部有土匪武装，东北部博科有圣地恐怖组织，中部有农牧冲突，东南部有伊博分离主义，可谓四面楚歌，让百姓流离失所。2019年选举舞弊进一步侵蚀民众对尼政府的信任。据2020年透明国际腐败感知指数，尼日利亚被视为高度腐败国家，其世界排名从2019年的146位跌至2020年的149位，在非洲名列倒数第二。根深蒂固的贫困和不平等更是撕裂着尼日利亚，加剧着治理危机。缺乏政府公信背书，民众又如何能信任“电子奈拉”？

尼日利亚动乱空间分布情况，图源：卫报

当然，万事开头难。要整合数十家银行及其所有账户，同时又要保持最高的安全水平，任何如此宏大的项目落地之初都不可能完美运作，更何况是像CBDC这样的新事物。我们需要给予“电子奈拉”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关注。

为解决现存问题，完善运作模式，尼央行已采取措施：一是加强身份验证，以应对财务诚信风险。尼央行设置分层身份验证系统。当“电子奈拉”推广到手机使用者时，拥有手机但没有身份证号码的用户将受到更严格的交易约束及余额限制。同时，符合最高身份验证标准的用户也不能持有超过500万“电子奈拉”（约合12, 200美元）。二是定期进行IT安全评估，以管控网络安全风险。IMF也表示，其货币与资本市场部参与了“电子奈拉”的推出过程，包括审查产品设计审查。IMF还称，将监测风险与宏观金融影响，并提供技术援助与政策建议。

不过，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尼政府需向民众证明，推出“电子奈拉”是出于为人民服务的考虑，而非为自身牟利的私心。CBDC所增加者，不过一个区块链支撑的新形态。对于中国这样比较从容的国家而言，这是技术上的探索与储备。反观尼日利亚，急于推“电子奈拉”到头来可能“换汤不换药，病急乱投医”。

虽然CBDC可能带来强化金融安全、扩大政府税基、推广普惠金融以及便利跨境汇款等利好，但是，如果尼央行不能提升国家总体治理水平，并控制奈拉发行总量，那“电子奈拉”就不能根除该国通货膨胀的病灶，也无法建立民众对法币奈拉的信心，而作为替代品的私人加密货币也仍将屡禁不止，地下非法资金流动也依旧会难以追查，助长非法活动气焰，如此便陷入恶性循环。更有甚者，贸然全面推广CBDC，还可能会给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新问题，比如技术支持、金融整合、网络安全等等。尼政府又能否妥善处理这些旧病新伤，引领国家走出动荡泥潭，走向良性治理？让我们拭目以待。

尼日利亚推出“电子奈拉”，图源：抨击报

【作者：周心培，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外交学（法语与法语国家研究）专业。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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