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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的摄影师,没人知道他为何死去
26岁的摄影师,没人知道他为何死去 原创 宝珠 勿以类拒
文 | 宝珠
编辑 | 莫奈
排版 | 菲菲
摄影师鹿道森最后的人生影像是一段监控录像记录下的片段:2021年11月28日下午4点多,他从浙江舟山朱家尖的东荷嘉园步行前往小乌石塘方向,走入该路段的一条山间小路后消失。
天气预报显示,当天舟山下着小雨,那天,他穿着一身灰色风衣。
朋友@微澜Mag请求帮忙时提到,鹿道森失联前穿的大概是这件衣服后来,一名当地村民在牛泥塘山海滩捡到了这件外套,里面还有他的白色手机。两天后,有记者爬到牛泥塘山山顶,发现那里植被茂密,气温很低,山风海风一并呼啸。
鹿岛森的“遗书”在28日23点28分发送——那时候,他已经失踪。这是一条提前设置好发送时间的微博,也是一封写了很久的遗书。
在某种程度上的错过之后,人们开始看见他的多重身份:留守儿童、山区孩子、校园霸凌经历者、摄影创作者、独居青年,还有“追梦的人”。
鹿道森微博发布的遗书(滑动查看)
爱做梦的人同为摄影师的阿珂与鹿道森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2021年11月21日,那天,阿珂提议鹿道森找他一起“拍个创作”,对方回复:这几天没时间,下个月或者来年再看吧。
两人于2019年通过摄影师微澜的摄影班相识。在阿珂的印象里,鹿道森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小伙子”,且十分喜欢与人交流。
鹿岛森的微信签名是“阳光普照”,微信头像与微博头像一致——一个男孩依偎在小鹿身边,背景是暖黄色的漫天星光。
鹿道森的朋友圈摄影是鹿道森的工作,也是他最热爱的事业。2017年3月,在读大三下学期的鹿道森第一次接触到摄影行业,在此之前,他对摄影的唯二印象就是毕业照与证件照。
前一个寒假,鹿道森在一个厂房找到一份寒假工的工作,时常打工到深夜12点。他用寒假打工的钱买了第一台相机,佳能100D,这是一款入门级单反,和佳能EOS系列的其他相机机身相比显得小巧玲珑,他却搭配了一个长焦摄月镜头。鹿道森在微博上写到:“是不是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真的很热爱大自然啊,沙漠草原大海星空,大概我就是爱做梦的人。”
鹿道森摄影图片“我大学的时候也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但是接触摄影以后呢,我开始变得爱说话,就是和聊得来的人,会多说几句”。2017年对鹿道森来说是幸运的一年,摄影让这个原本安静的年轻人活络起来。初学摄影的鹿道森很快展露出天赋,到了下半年,他开始在微博上发布摄影作品以及后期教程,积累了一定人气。
因为摄影,鹿道森在大四那年开启了人生第一次远行,他从贵阳出发,行至丽江、大理、昆明,又北上西安、敦煌、北京,最后去了青岛、厦门、深圳。每去到一个城市,他都记录下当地适合拍照的地点在微博上分享。和很多年轻人一样,他一路上乘硬座、住青旅,口袋里没有什么钱,却感受了一把天地辽阔,“那种满足感与自由,很长时间不能够忘怀”。
鹿道森微博分享在哈尔滨时的日常见闻2018年,刚毕业的鹿道森在贵阳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里的一切都经由他精心布置。客厅里没有放置椅子,而是摆了一个榻榻米,他希望,朋友来了就能席地而坐、促膝长谈。
那段时间,这间简单的工作室成为了他精神上的家,他在工作室里拍照、修图,半夜十二点外出拍摄回来,也有了一个可接纳的地方。
鹿道森曾在vlog中介绍自己开工作室的经历经营工作室的日子里,鹿道森学会了怎么打扫屋子、接待客人。他一直都是单打独斗,除了拍摄之外,他还兼职服装、化妆、打光,出去给人拍照,路上的车费、门票也是自掏腰包。
在这个过程中,鹿道森摸索出了自己的摄影风格。18年年底,他第一次制作具有超现实色彩的照片,那是一组圣诞题材的摄影作品,照片上巨大的猫咪和很小的女孩相依相偎,宛如童话世界。
鹿道森从这组图开始,找到了自己的摄影风格不同于约拍中常见的糖水片,鹿道森自由创作的照片华丽、梦幻、色彩斑斓。他喜欢美国现代艺术家曼·雷所说的“与其拍摄一个东西,不如拍摄一个意念;与其拍摄一个意念,不如拍摄一个幻象”,将自己的摄影风格取名为“幻象风”。
鹿道森喜欢从神话寻找摄影灵感,在他的镜头下,普通人化身为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女。比起摄影,最终呈现的图片更像是画作,背景中出现的孔雀、水母、巨龙,均来自于他的手绘。
鹿道森“幻象系列”摄影作品之一在最后的微博中,鹿道森这样写:“大概是因为渴望爱,想要得到救赎,所以才创造神……把寄托交付于身,又或许是想创立一个充满爱的王国,没有疼痛和伤害。”
周鹏疼痛与伤害布满了鹿道森的少年时期,但他很少与朋友提及自己的原生家庭与过往,阿珂记忆中的鹿道森“外向开朗”;他的大学同学则对媒体表示,鹿道森每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像猴子一样闲不住”“他基本上不会流露消极情绪,每天都是嘻嘻哈哈。”
2020年6月,鹿道森罕见地在微博上提到了自己的家庭,尽管“我从不喜欢和别人讨论关于家庭的事情,我也害怕家庭,甚至是恐惧。这会让我看起来很脆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鹿道森在微博谈起原生家庭鹿道森真名周鹏,出生在贵阳的山村,童年里“放过羊、喂过猪、插过秧,收割玉米与土豆”。长大一点,他跟随外出打工的父母去广东上幼儿园,后来又回到贵阳,成为一名留守儿童,由奶奶和外婆抚养。
有一次,周鹏看《变形记》,里面的孩子在大山上呼喊“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他说,这就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鹿道森的意义”对于留守儿童而言,成长就是漫长的等待,无论家长是什么样的家长,年幼的孩子都思念父母,看到村里其他小孩的爸妈回来,周鹏就会满脸羡慕。等到春节,父母终于回家了,他捧出曾经无数日夜里写下的思念纸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初三那年,周鹏的父母回到贵阳,但父母的归来并没有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拮据的生活、控制欲旺盛的母亲、不负责任的父亲、青春期的孩子,使得家庭变成了一个高压的场所,他写到:“我的成长过程充满争吵,为了金钱,或者其他,他们之间,我与他们之间,再去回忆的时候,竟想不起来一个快乐的时刻。”
鹿道森vlog截图转学期间,鹿道森还遭到了校园暴力,性格腼腆内向的他被打上了“娘炮”的标签,“只是因为小的时候看起来像女孩子,我在学校就要被霸凌,语言暴力。”
影视作品里常常描绘一个个贫穷却有爱的家庭,现实里的人往往没有这么幸运。在周鹏的记忆里,家庭是冰冷的,充满了斥责与贬低,家人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古训,没有完成跨级的功课,就会遭到父亲的暴力。
在鹿道森自己的网页中,他给自己标注了生卒年月家人将他视作全家的希望,告诉他一定要考上大学,否则就会成为失败者。2014年,作为艺术生的周鹏参加高考,他的成绩比往年贵州省艺术二本线高出几十分,但在当年还是掉出了二本。最终他考上了贵州大学科技学院,填报志愿时,他稀里糊涂地听从一位老师的建议,选择了环境设计专业,后来才发现并不喜欢。
即便如此,作为从山村走出来的青年,周鹏还是觉得有幸运的时刻。他回忆起,自己的小学同学“没有几人上了大学”,初中时就有同学结婚,高中毕业时也有人选择辍学,打工养家。
鹿道森谈起自己的学习经历“那么我是幸运的吧”,他写道,“能够从万难之中,跋山涉水地走过来。”
最后的网络踪迹根据好友微澜的整理,11月28日下午5点39分,鹿道森在网易云歌单分享歌曲《后会无期》,下午5点57分,他回复了妹妹的生日祝福,当天是他的农历生日。此前,他还在微信上收到了母亲的生日红包,没有收下,只是说了一句“谢谢妈”。
11月28日,鹿道森在网易云分享的最后一首歌这是鹿道森最后的“网络踪迹”。
12月1日,浙江省舟山市公安局普陀山分局发布通报,朱家尖东沙附近海域发现一男性遗体,系近日失联的微博博主“鹿道森”。警方通过现场勘察、法医鉴定,排除他杀。
警方通报#寻找鹿道森#结果鹿道森的遗书,记录了他曾经历过的校园暴力、原生家庭问题,还有艺术追求上的失败。鹿道森自杀后,一位亲属在采访中表示,他选择离开可能出于工作上的压力;而他的朋友则认为,创业压力不一定是主要原因,更多还是因为过去的不好经历。
遗书里提到的每一项过往:原生家庭、霸凌、独居、抑郁等困惑,几乎是当下每位年轻人经历过的沉重,所以,当这封遗书从网络上传出,立刻引发了强烈的共鸣。但可惜的是,鹿道森的身上聚集了所有这些苦楚,而且此前鲜为人知。
今年2月份,鹿道森在微博上说自己好累那根致命的稻草究竟是什么,或者是否真的存在,已经难以溯源,只有网络记录过这位年轻人真实的想法与生活。
今年一月,他对一些想做的事失去了行动力,杭州新家的墙壁是紫红色的,椅子、窗帘很丑,这些他都不喜欢,搬进来的时候就想换,却迟迟没有去做;
二月,他买了一束花毛茛,特意问了老板怎么养,只希望它活久一点;
三月,他把头发漂成白色,用投影仪看了《泰坦尼克号》和最喜欢的演唱会;
鹿道森微博分享自己新染的头发四月,他在微博上向大家征集“做了之后能增强幸福感”的事;
五月,他说:请多爱我一点吧;
六月,他把头发染成了绿色;七月,他说“要是所有人在成为父母之前必须通过入职考试就好了 ”;
八月,他提出“希望幻象系列能够出版”的心愿;
九月,鹿道森的摄影作品被《Vogue》杂志收录,在谈及坚持摄影的意义时,他说:“春天有油菜花开,秋天则是桔梗盛放,即使只是漫山遍野中一株小草,生根发芽,终究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小小地方。”
VOGUE收录了鹿道森的摄影作品十月,鹿道森发了数条袒露心路历程的长微博,并表示:“对于过往所承受的一切,我选择接受。”
十一月,鹿道森说:感谢音乐拯救我千万次。当时的他仍有求生的渴望,他点赞的最后一条微博是披头士乐队的歌曲《Hey Jude》,其中的文字介绍写到:“是一首每当因生活而心伤的时候,听一听就会被治愈的歌”。
原标题:《26岁的摄影师,没人知道他为何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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