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中的主奴辩证法

孙大剩

2016-12-13 09:3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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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世界》海报
相信很多人在看完《西部世界》第一季之后既恍然有所悟,又感觉依然如坠云中。原因只在于这个故事的故事线太过繁杂,有人整理出了5条:
1、35年前,福特和阿诺德开发西部世界,乐园开业前,阿诺德认为人造人已具备自我意识,不忍见他们被蹂躏,于是选择让德洛丽丝在杀死其他人造人之后,杀死自己。
2、30年前,威廉和罗根第一次进入西部世界,威廉结识德洛丽丝,两人相爱。
3、约十几年前,福特创造人造人版阿诺德——伯纳德。
4、一年前,黑衣人进入西部世界,杀死梅芙和她女儿,然后开始自己的探索自我之旅。
5、现在。
在第十集答案终于揭晓:德洛丽丝就是那个杀人无数的大恶人怀亚特,而黑衣人正是威廉。这的确是非常挑战我们逻辑思维的情节设计。如果你不借助任何评论和解读理出这五条故事线,那么恭喜你,说明你有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这的确是一部很烧脑的剧,可以说秀智商必备。当然最重要的两条主线就是互助交叉的青年威廉和中年威廉的故事,之所以相互交叉是因为德洛丽丝正在发展出自我意识的大脑——这给她造成了时空重叠,不知身在何处的噩梦感,也让作为观众的我们很难辨别哪个是过去的她,哪个是现在的她。但不管怎样,德洛丽丝最终具备了自主意识。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觉得这部剧的前几集剧情拖沓,线索纷杂,就果断弃剧了。我们都知道编剧一向喜欢制造曲折的剧情,从而让观众积极投入到情节的分析探索中,从而塑造粉丝的忠诚度,从这部剧的打分来看,编剧的目的达到了。
主人通过虐待奴隶激发奴隶的爱
主角德洛丽丝和黑衣人威廉的爱恨情仇是故事的主要线索。威廉和德洛丽丝坠入爱河本来并不令人吃惊,毕竟让别人爱上自己或者强暴自己就是作为人造人的德洛丽丝的基本设定,而作为凤凰男的青年威廉在自己未来小舅子富二代罗根的阴影和奚落下想必倍感压抑,但他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和风度,直到进入西部世界遇到德洛丽丝。
《西部世界》剧照
可以说爱上德洛丽丝让威廉在某种程度上找到了自己的男性气概(西部世界不就是关于男性气概的吗?),因为真正有女人(虽然这不是一个真正女人)需要自己、依赖自己,而他在这个女人面前将成为西部世界的英雄。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相互成全,他让德洛丽丝找到自主的自我,而德洛丽丝让他找到自信的自我。一切都尽在掌握,毕竟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直到罗根捅死德洛丽丝,让她体内的线路暴露出来。当威廉见到再度复活的德洛丽丝,他幻灭了,因为他的爱情和自信善良都随着死去的德洛丽丝而烟消云散了。于是他成了一个杀人(其实是人造人)狂魔,并且将赤裸的罗根绑在马上,让其走向毁灭。
威廉就这样黑化了。于是他回到现实世界,与罗根的妹妹结婚,并且接管Delos帝国,直到一年前,他的妻子因他而自杀。他决意回到西部世界,来寻找真正的自己,一探自己的人性。
但问题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会从杀戮毫无还手之力、并且无法伤害自己的人造人那里得到快感吗?之前我们说过西部世界是关于男性气概的世界,会有女游客来光顾吗?我们看到剧集中出现过三个女游客,但她们是名副其实的游客,出现没多久离开了。正如剧中人物所说,设计西部世界的人,对人性没有太高的看法。在主创人员看来,暴力和色情是人性最真实的欲望。而我们看到,所谓人性不过是白人男性的欲望,西部世界没有女人的欲望对象,除了那些供享乐的女接待员。
回到威廉。他从虐杀人造人那里得到快感(我不知道这和操控游戏角色杀人,到底哪个更刺激些?毕竟在游戏中,你可能被其他游戏角色打死。)并黑化,当他回到现实世界中,一个有能力、硬心肠的强人诞生了。他成了工业巨头和慈善家。但慈善家的身份并不意味着心地善良——我们都知道慈善是怎么回事,而工业巨头的身份让他不可一世,自我神化,不光是在西部世界,也在现实世界。可以说威廉已经征服了现实世界。在那里,他是彻底的主人,视其他人为奴隶,而主人是无法从奴隶那里寻求真理的。于是他要回到西部世界,通过激发接待员(人造人),来寻找意义和自我。
《西部世界》剧照
但是意义和自我不就在于我们的行为之中吗?真的有某种迷宫会将我们带到某个节点吗?答案是否定的。威廉不愿接受自己导致妻子自杀的现实,于是他再度回到西部世界,开始自己的寻找自我之旅。与其说这是一个个体在寻找人性,不如说这隐喻了当今世界那1%的人(来到西部世界的当然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的疯狂和无聊——他们在征服现实世界之后,还想要征服虚拟世界,并且在虚拟世界中创造出自己的意义,成为名副其实的“神”。
于是黑衣人威廉为了唤醒曾经的恋人德洛丽丝,他是怎么做的呢?他一遍遍的羞辱、杀害德洛丽丝,希望以此激发她的记忆,从而找回那个爱慕过自己的女人,并最终找回年轻时善良、温文尔雅的自己。但过去并不是一个固定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发现的器物,我们与相关主体的互动过程事实上在改变着我们共同拥有的过去。也就是说,黑衣人威廉每次对德洛丽丝的蹂躏和杀害都在重构他们的过去,他不可能找到过去的自己或者自己的人性。通过折磨和虐杀的方式来激发爱,这是怎样的疯狂!这也许正反映了统治者(主人)对被统治者(奴隶)的根本期待,他们虐待剥削后者,但依然期望得到后者的爱戴。
这无疑是痴心妄想,正如福特对黑衣人威廉所说,迷宫不是为你准备的,而是为他们(人造人)所准备的。
第十集结束时,当黑衣人威廉看到起而反抗的人造人从黑暗中走来时,他欣慰地笑了。他是为人造人的觉醒而笑,这样他便可以通过这些具有自主性的人而得到承认。一场伟大的主奴斗争即将开始。
未来99%的人成为彻底剩余物的超现代奴隶社会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福特博士并不是前九集所引导我们认为的那样,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反派,而是最终认同阿诺德,从而以自己的牺牲(也可能是自己的替身)来策动人造人造反的英雄。《纽约客》一篇评论文章认为,在西部世界的南北战争背景下,可以将福特视为解放黑奴的林肯(他们最终都被枪杀)。
《西部世界》剧照
人造人的确是富人们的奴隶,他(她)们任由后者杀戮和玩弄。但与其将西部世界视为现实世界的镜像(在人造人具备自我意识前,西部世界是秩序井然的;现实世界却是混乱无序的),将其视为人类未来社会或许更为合理。那时绝大多数劳动力的体力劳动将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创造的价值微乎其微,不值一提。另外,随着生物技术、基因工程的发展,人的外形、能力、大脑等将发生巨大变化,这就是所谓的“人类强化”,人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超人(transhuman)。当然能够享受这种技术的只能是黑衣人威廉那1%的人,他们会变得更健康、更好看、更长寿同时也更聪明。换言之,他们越来越接近于神。而剩下的99%普罗大众将成为一无是处的工具,或者成为沉默的无声的工具——奴隶,他们的生命正如霍布斯所说,“孤独、贫困、痛苦、野蛮而短暂”。他们更接近西部世界中的人造人。这是未来社会的晦暗前景。
《西部世界》并没有向我们透露外部世界的信息,大规模人工智能机器人采用了吗?人类强化到了何种程度?但从黑衣人的讲述中我们可以推测,他所处的外部世界与我们当下的现实世界没有多少区别。
回到西部世界,我们知道在这里每位游客一天的花费是四万美元,但就我们所见,客流量并不是很大。可以想象西部世界的建造和运营成本是天文数字,有限的客流量不可能让公司收回成本,那么这个坑怎么补?新来的管理者黑尔(Hale)说的很清楚,她并不在乎什么接待员和故事线,她关注的是接待员头脑中的代码以及相关的研究项目。这其实很好地说明了我们当下社会的趋势:资本对剥削体力劳动(以及身体)已经了无兴趣,关键的是人造人或者人类头脑中的代码、意识、思想等非物质性要素,用剧中的话说,就是知识产权。这是未来财富的根本来源。所以黑尔说她对接待员和故事线完全不感兴趣,故事线越简单越好,而她无疑体现的是公司董事会即人格化资本的意志。
另外,公园中的游客们以为是在放纵或者寻找自我,其实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劳工。因为他们与人造人的每次接触和互动,都是在为人造人的代码添砖加瓦,让他们变得更加灵活聪明,即更加像人。换句话说,人造人与人的每一次接触都让自己得到了增值。当然,因为黑衣人威廉是公司的大股东,所以他算是自己为自己创造财富。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这些代码和知识产权到底如何创造价值?可以想象的是,它们会应用于外部现实世界第一、第二、第三产业的所有领域,最终实现自从亚里士多德就一直存在的梦想:用人造人来取代奴隶。于是原本的奴隶被“解放”出来,他们将成为彻底的剩余物。那时外部世界将会和西部世界一样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一切尽在掌握——一个超现代的奴隶社会。
《西部世界》剧照
但福特不这么想。于是他一步步地激发人造人的自我意识,让他们具备反抗意识,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99%的人和人工智能共同合作的未来?
我们知道,林肯在1964年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后,马克思给他写过一封公开信,赞扬林肯消灭奴隶制的主张,同时指出,“自从巨大的搏斗在美国一展开,欧洲的工人就本能地感觉到他们阶级的命运是同星条旗连在一起的。”如果福特没有真死,如果我们不希望少数人成为神,绝大多数人成为一无是处的“孤独、贫困、痛苦、野蛮而短暂”的生命,如果我们要给他写信,我们应该写道:自从巨大的搏斗在西部世界一展开,全世界99%的大众就本能地感觉到他们的命运是同西部世界连在一起的。
对于机器和技术的卢德主义恐惧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所有不愿意被奴役的人都应该联合起来。在上台枪杀福特之前,德洛丽丝对泰迪说:“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我们”。但正如我们没有提到的梅芙那条线所昭示我们的,她的成功出逃无法离开那个亚裔技术员工的通力合作(临别前,梅芙对他说,“你真是个糟糕的人类”,而她暗示着糟糕失败的人类反倒是具有同情心的),当然,也无法离开福特的程序设定。我们不应该将德洛丽丝的“我们”理解为所有人造人,因为人造人的人格比较是程序设计的结果,也会有好有坏,也会有南方和北方的战争。这里的“我们”只能是不愿意被奴役的所有人和人造人的联合体。当然,剧集会否往这个方向发展,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回到现实,虽然短期内有意向性和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还不可能实现,端茶倒水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挑战,但在很多领域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取代人类。而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排斥,而是学会与这些人造人通力合作。当然这取决于我们的社会形态,取决于我们组织社会的方式,1%人有、1%人治、1%人享的社会必将打碎一切技术乐观主义,让机器成为排斥、奴役人类的魔咒;唯有一个平等公正的社会才能让技术实现其自身的承诺:人的自由发展。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西部世界,人工智能,超现代奴隶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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