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 | 被放逐的交换——记在哈萨克的一年

看世界 | 被放逐的交换——记在哈萨克的一年 原创 胡曼 何巧云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收录于话题#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21 个内容 #我们的时代 36 个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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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逐的交换——记在哈萨克的一年

作者 | 胡曼 何巧云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楔子

小杰在这个夏天离开了校园，西外的校园蝉鸣阵阵，他在心里默默告别。但是盛夏的西安实在太过炎热，他并不想在烈日下待太久，将所有的物品装箱打包，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努尔苏丹的夏天好像没有这么热，他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其实他很少回想在哈萨克的生活，毕竟那段记忆实在有些乏善可陈，没有太多值得回想的东西。

毕业了的小杰仍旧选择留在西安。他熟悉这座城市，在这里有相处了很久的同学、朋友，有让他舒服自在的各种事情，他也可以很方便的回家——一个距离西安只有四小时车程的豫西小城。

现在的他在一家民企上班，这家企业做跨境电商，主要业务是在亚马逊卖数据线和灯具。一带一路政策之后，这家公司也开启了往中亚和欧洲的业务线，跟哈萨克斯坦也有少量的业务往来。这也给了小杰一个工作的机会。

每天早上，他只需要从家出发，骑车十五分钟就可以达到公司。坐进工位，就开启了一天的工作——处理一些双方联系的事物，“最主要的是给哈萨克那边回邮件，但也处理一些英文通信来往”。工作不忙，他每天按时下班。夜里回家，他习惯洗澡时候坐进座椅，开始玩游戏、看剧。

除了工作，哈萨克斯坦的一切都没能渗透进他的生活。日子简单平静，似水悄悄流过。

回想一年前的夏天，小杰感觉那段时间自己像被游丝牵着的风筝，在半空中飘荡，惴惴不安。两个多月之后，他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客机航行了8个小时后，终于在济南落地。

你好，哈萨克

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到了，都拿好东西啊。”司机打开后备箱，他们陆续搬下自己的行李，寻找值机口。

值机比想象中要迅速，大件行李都办理了托运，他们带着随身的背包前往候机大厅。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到座位安置下来，渴了的去打水。小杰攥着自己的护照和登机牌，坐在座位上发呆，旁边的同学还在跟父母打电话，不时应一声父母的叮嘱。小杰早在出门时与父母告别，但走时匆忙，他没有细看。

现在就等着登机了，记忆突然涌进终于闲下来的脑海，临别时，妈妈好像是哭了？不能细想，小杰开始整理自己的登机凭证，对着消息记录梳理落地后的流程。会有老师来接他们，他们到宿舍后要先去一楼找宿管办手续，还要把体检报告交给学校，不然要被赶出宿舍。

登上飞机，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小杰才突然真的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年，他将独自在异国他乡生活。“应该会很刺激”。

一阵颠簸之后，飞机平稳落地，飞行员貌似是个老手，kiss landing式的降落给了这段旅程一个好兆头。

努尔苏丹的机场规模不小，和国内的二三线城市差不多，有两三个航站楼。在出口等同学都聚齐，接机的老师载着他们前往学校。小杰还有些初到异国的拘谨，从下飞机到上车又都匆匆忙忙的，无心关注努尔苏丹的风景，只草草看了几眼，是想象中的落叶阔叶林植被，不过绿化程度比想象中要高，空气很清新，天空蓝得透亮。

图：哈萨克的天空

努尔苏丹位于广阔的哈萨克斯坦中北部半沙漠草原，是哈萨克斯坦共和国首都，这里生活着的哈萨克族居民主要信奉伊斯兰教，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等居民则主要信奉东正教。

努尔苏丹原名阿斯塔纳，2019年3月20日，为纪念哈萨克斯坦首任总统努尔苏丹·阿比舍维奇·纳扎尔巴耶夫，哈萨克斯坦议会正式将其更名为努尔苏丹。这座面积约797平方公里的城市有120万人口，伊希姆河在南部穿城而过。这里夏季凉爽、冬季严寒，生态环境良好，是哈萨克斯坦工农业的主要生产基地，也是全国铁路交通枢纽。

小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接下来的一年他将在这里度过。

新奇又酸涩的初识

小杰的面前摆着一份食堂的套餐，看上去颇为丰盛，大块的肉、蛋，上面撒了胡椒粉，主食配的是米饭。肉很多，但是没有多少绿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但是却没吃下多少。这份饭实在不像它表现出的那么诱人，味道甚至可以说十分寡淡。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辽阔的草原，在为数不多的城市以外，许多的人还在过着游牧的生活。畜牧业在其国民经济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肉类食品产量很高。小杰刚开始还对这种肉类占据绝对比重的饮食感到新鲜，但是没过几天新鲜劲一过，他就大呼受不了，开始商量着和舍友一起做饭。

哈萨克斯坦位于中亚地区，这里远离海洋，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受干燥的气候影响，哈萨克斯坦需要大量进口水果、蔬菜，是真正的“肉比菜贵”。超市里一盒菠菜卖到20人民币，小杰在挑拣商品的时候暗自惊叹，这是一个和中国相差太远的国家。但是中国的一些商品在哈萨克相当普及，商场里会有李宁、安踏这些中国品牌。中国的智能手机也在这里颇受欢迎，很多人的手机都是华为、小米、魅族、OPPO一类。

这里的日常娱乐其实颇为丰富，各种商场、电影院、酒吧很多，但是小杰却没什么机会享受这些。去电影院，大部分电影都是家庭伦理题材，字幕只有俄语和哈萨克双语，小杰看起来颇为费力，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尝试了。

小杰就读国立欧亚大学位于努尔苏丹的郊区。校园里植被茂盛，夏秋的景色美不胜收，几乎每天黄昏都有绝美的落日。每当这个时候，小杰就会和同伴坐在寝室的阳台上，看着天边绮丽的云彩，打开几罐啤酒，一边喝，一遍谈起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图：宿舍阳台拍下的落日

努尔苏丹位于哈萨克斯坦的中北部——这个国家的心脏地区，这里距离中国的西北边陲有上千公里。小杰成长学习的中原大地更是和这里远隔千山万水。“在这里没感受到什么中国文化影响”。 但是俄罗斯文化无孔不入，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说俄语，电影院播放的是俄语字幕的电影，大家都用Яндекс搜索内容、打车、叫外卖，俄罗斯留学生的比重远高于其他地区，就连政府文件也是俄语和哈萨克语两种语言。

“哈萨克斯坦人最喜欢的是俄罗斯人，然后就是斯坦人”，小杰在谈话中无意提到。“他们也喜欢韩国人，蒙古人也排在中国人前面”。

小杰在最开始的阶段并没有形成这样的看法。新环境带来的新奇和挑战使他没有意识过一些细微的差别。刚开始他的生活面还比较窄，每天接触的都是学校的工作人员和教师。由于学校常年有和内地交换项目，学校的工作人员也对中国学生见怪不怪了。

“刚开始他们会对我们很好奇，但是态度很好。”这一份来自校园的友善热情帮助小杰和同伴们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闲暇时分，小杰的哈萨克老师会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大家齐聚一堂，品尝家常的哈萨克美食，聊聊学习和生活，小杰那份因为远离家乡漂泊不定的心也宽慰许多。

但走出校园之后，一切似乎又发生了变化。校园之外，小杰和他的朋友们接受了更多不同的待遇。

一次小杰和朋友们出门，他们和往常一样用Яндекс打车，司机很快接单，到达约定地点之后，发现叫车的是明显不同的东亚面孔，进一步确认了小杰一行是中国人之后，司机态度恶劣地骂了一句：“Сука блядь”（俄语，意思是婊子），并不让小杰他们上车，直接就走了。这是小杰和朋友们第一次接收到针于自己身份的无端的恶意，他感到气闷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经历也并没有多么让人愉快，小杰居住的宿舍是公寓式的，大家有各自单独的空间，也有公共空间，套间里有中国人，也有斯坦人，大家轮流打扫卫生，宿管会定期对宿舍卫生进行检查。“宿管对中国人的态度不是特别好，检查卫生的时候会故意挑刺，但是给斯坦人检查的时候标准就很松。”

图：努尔苏丹的冬天

日子混合着新奇与酸涩飞逝而过，努尔苏丹的冬天终于到了。位于中亚腹地的努尔苏丹是世界上第二冷的城市，冬天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摄氏度。遥远的游牧时代，哈萨克人依靠“索谷母”、各类面食和各类皮质服装渡过寒冬，苏联时期对哈萨克斯坦的开发建设使其建立了较为齐全的国民经济门类，在这一时期，努尔苏丹也得以发展和完善城市建设，建立系统的集中供暖。

“不然可真的要冻死人了。”小杰心里默默地想。他望向窗外，冬天的努尔苏丹没有什么植被，四下望去到处光秃秃的。冬日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哈萨克人和其他穆斯林民族一样，使用伊斯兰年历，每年冬天他们会过“纳吾鲁孜”节，大学也放了假期。身边的一些同学准备趁这个假期回家，小杰也颇为心动，但是查了回国的机票之后，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机票太贵了，而且回去也挺麻烦的。反正五月份就结课了，到时候就能回家了。”

孤独与被放逐

小杰未曾想过，还算平淡安稳的生活只持续了这几个月。之后的日子，让人感到无奈和气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新冠疫情爆发了。

一、二月份是中国国内疫情最严重的时期，同时间的哈萨克斯坦受到新冠疫情影响还不大。而进入三月份，国内疫情逐渐被控制，哈萨克斯坦的疫情状况却越来越严重，隐隐有失控的态势。

3月17日，哈萨克斯坦政府宣布，为了防止努尔苏丹和阿拉木图两座城市爆发的新冠疫情向其他城市蔓延，政府决定，自当地时间3月19日0时起，对两座城市采取限制性措施，限制人员和车辆出入和公共交通运行。简言之，封城。

此时正值第二学期开学，小杰寒假并没有回国，所以没有遭遇返航的困境。小杰几个寒假回国的同学，在辗转艰难回到哈萨克斯坦之后，遭到了不少冷眼。校园里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毫不遮掩的警惕，不时还带有一丝恶意。确切来讲，这些恶意并不是针对这些寒假回国的中国留学生，而是所有中国人。

随着疫情在哈萨克斯坦越来越严重，中国人在哈萨克斯坦遭受到的不公逐渐被摆在了明面上，小杰等中国留学生在校园中遇到的不过只是不公的一部分。

在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措施之后，学生上课安排要随之做出调整。令小杰和同伴们没想到的是，这些调整似乎格外针对中国人。学校明令要求中国留学生不允许进入教室听课，而同寝室的他国留学生却可以。中国留学生们发过邮件给学校相关部门，试图得到一个说法，学校给出的答复是“你们老师不允许你们去教室”。

然而，老师的答复是：“学校不让你们进教室。”在这样的互相推诿之下，中国留学生还是被迫上了“网课”。不过，学校里的老师并不像国内老师那样线上授课，只是简单地把文件资料和课件上传，让学生自学，最后收个作业，算是上课了。

生活上受到的限制比课程上更甚。

刚做完体温检测的小杰回到寝室，继续对着屏幕上的资料“自习”。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突击检查”了。自封校之后，每天都要检测好几次，而且没有固定的时间，老师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会什么时候把他们叫下去，毕竟所有人都不允许出入学校，他们总是待在寝室里的。

疫情刚开始在努尔苏丹蔓延的时候，学校还没有限制学生的自由，疫情严重之后才开始封校。

刚封校时的要求是所有人都禁止外出，学生有任何采买需要都必须经过楼下的阿姨，不可以出宿舍。这样的严格要求执行了大概三到四周，之后就可以申请出门了，只不过，明面上对所有人严格审核，其实驳回最多的还是中国留学生的申请。

图：难得一次出门拍下的春景

小杰抬起头，看向窗外楼下的公园。春天了，开放式公园绿意盎然，树木早已抽出新芽，花都已经开了不少，一眼看过去，万物都在努力生长。不同于封闭的校园，公园里有很多民众聚集，他们凑成一堆，聊着天，抽着烟，没几个人戴口罩。市民在明媚的春日里欢声笑语，言语之间的快乐似乎可以透过窗玻璃传到寝室里，小杰收回目光，继续对着资料写作业，压下突然涌起的一丝委屈。在小杰的设想里，这本来应该是充满挑战与乐趣的一年，怎么就想被放逐了一样呢？

幸好，马上就能回家了。

这一段放逐之旅没能像小杰预想的那样在五月结束。原定的回国计划被一再推迟。

虽然国内的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哈萨克斯坦的疫情依旧严峻。回国的手续一直被卡着，机票也买不了。小杰和同学又一次找到大使馆去，大使馆的回复和往常一样，“已经反映了，你们等结果吧”。

同学们跑了很多地方，发了很多邮件。民航局、大使馆、哈萨克的相关机构，能找的地方几乎都找了，得到的结果也都差不多。哈萨克政府这边说是中国不让他们回去，而国内则说是哈萨克方不放人。几方争论，总是没有结果。

一开始航班中断，小杰并不着急。直到五月份局势也没有任何好转，他才隐隐有些焦灼。谁成想最后居然到八月份坐上回国的飞机。苦中作乐，这三个月“滞留”哈萨克斯坦也不是全无收获，作业都写完了，追了好几部剧，小杰已经成为了《甄嬛传》、《如懿传》十级学者，做饭水平大涨同时体重也不断增加……

尾声·归国

准备登机的时候，小杰激动又带着一丝忐忑，这一年的交换就像被放逐了一样，而今，久居他乡的旅人终于可以归家了。

小杰用一早买好的防护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检查过好几次的口罩密实地贴在脸上，护目镜也好好地保护着裸露的眼睛，消毒纸巾和喷雾都在随身背包里，随时可以取出来用。此时的小杰还不知道，他所乘坐的航班检查出了一二十个阳性，他归国没多久，这趟航班就停了。

哈萨克斯坦的阴性报告是可以用钱买的，约合2000人民币一张，一些确诊了的人会买假证明回国治病。这些手段甚至是被默许的，飞机上，这些确诊的人全都被安排坐在一起。

现在的小杰尚且还不知道后续的事情，终于能回国的喜悦让他感到一切都在回归正轨。在哈萨克交换的这一年中，他无数次体会到乡愁的情绪，只是从来没有放纵自己想家，毕竟独自在异乡生活的人，是不可以太脆弱的。在终于坐上回国的飞机之后，这种想家的心情终于毫无阻碍地蔓延，果然，人经历了放逐之后会更依恋故土。

一年的时间，说长吧，已足够叶落又生，说短吧，一眨眼人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成功存活是令人激动的，现在想来，却也能品出些辛酸来。

在哈萨克看了一载秋冬春夏，虽然后来发生的事情着实太过戏剧化，一直想去的阿拉木图也因为疫情没能去成，但总归还是留下了一些珍贵的回忆。

飞机平稳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催人入睡。打定主意不吃饭的小杰再次摁紧口罩的上沿，把自己包裹好，闭上眼睛。他想着，睡醒就到济南了，可算是踏实了。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1年《纪录片与专题片创作》作业，写作主题“新的世界 · 新的未来”，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看世界 | 被放逐的交换——记在哈萨克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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