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学到社会学：惯用语与潜台词中的社会偏见与文化异化

原创 PUP China 普林斯顿读书汇

Editor's Note

为什么同性恋有“出柜“这个词表示公开性向，异性恋却没有指示类似情境的术语？

奥巴马的父亲是黑人，母亲是白人，为什么他就要被认为是黑人呢？

“男护士“、“全职妈妈”、“白垃圾”等词语背后，有哪些不言而喻的假设？

基于以上这些广泛存在却又被人们“视而不见”的现象，社会学家 Eviatar Zerubavel 在他的获奖新作 Taken for Granted: The Remarkable Power of the Unremarkable 中，向读者抛出了以下疑问：你是否深思过我们惯常使用的词语？这些词语背后涌动着怎样的社会思潮？为什么有些社会现象难以言喻，人们却都仿佛心领神会般的接受其存在？

Taken for Granted 详细探索了这些现象指向怎样的社会偏见，而我们可以如何应对、甚至改变这些状况，并指出，当我们有意识地不再把某些事物当作理所当然，就更接近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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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选自作者在美国 New Books Network 访谈节目中的发言，请在以下链接查询完整内容：

https://press.princeton.edu/ideas/ideas-podcast-taken-for-granted

01 从语言学到社会学：标记与未标记

Q

在这本书中，你将需要特别声明的事物定义为“被标记的”（marked），而理所当然、约定俗成的事物则是“未标记的”（unmarked）。你能讲讲你为什么这样定义吗？它们有什么区别？你能再举些例子吗？

Eviatar Zerubavel（以下简称 EZ）：早在 1930 年，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和特鲁贝茨科伊（Trubetskoi）就发现了标记/未标记（marked/unmarked）词汇之间的区别。用英语词汇举例就再明显不过了，比如 voiced 和 unvoiced。然而，一直到50余年之后，我偶然接触到它，才意识到这个语言学理论在社会学界的巨大潜力。

语言学定义的是“标记/未标记（marked/unmarked）词汇”，而在社会学中，我定义的是“标记/未标记（marked/unmarked）现象”。举个例子，应邀参加晚宴时，假如我是个素食主义者，我需要告诉大家我不吃肉，这是被标记的现象；而它对应的未标记现象即，吃肉的人不需要专门声明“我吃肉”。

值得注意的是，从社会学角度来看，这种标记与否是社会集体行为而不由个人决定。

02 被标记是特殊，未被标记的是普通

Q

你的书中有一句话意味深长，我非常喜欢，还专门摘录出来了：

Markedness is inversely related to statistical prominence

(一件事物被标记性与它在统计结果中的流行性成反比)

你能展开为我们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吗？

EZ：当然！在统计学中，图形呈正态分布时，会呈现中间高、两端逐渐下降、且完全对称的钟形曲线。世界上大多数现象都处在这条曲线辐射范围之内，然而也必然存在很小一部分的极端事物，落在曲线边缘。那么，处在正态分布图中间的内容，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绝大部分——默认的、没有必要被标记的部分。

举个例子，假如你非常滥交，会被称为荡妇；但如果情况完全相反，你会被称为处女。但绝大多数成年女性既不是处女，也不是荡妇，她们是这之间不被标记的大多数。

确切地说，为什么没有一个名字来形容这种中间情况呢？因为从符号学角度而言，人们并不需要它。大家已经做出了假定。就像我们最开始说的，为什么没有“公开异性恋”这样的术语，是因为大家已经假定人是异性恋。当一个人不是异性恋，他们就需要声明这一点，即“出柜”。

这就是特殊和普通之间的区别，前者被标记，而后者因为没有必要而未被标记。当人意识到两者的区别时，就会根据需求有不同的行为表现。譬如，你想融入环境，你会穿普通的蓝色牛仔裤；但如果你想突出自己，你可能会“不走寻常路”，穿亮粉色天鹅绒裤子。

03 不被标记可能是一种特权

Q

你的书里还有一句话非常出彩：

Unmarked identities are not even considered identities

(没有被标记的身份甚至不会被作为身份特征考量)

请问你如何解释这句话呢？

EZ：美国有“黑人历史月“，什么是黑人历史月？那是不是假设了所有不是黑人历史月的都是白人历史月？这就是被标记与不被标记现象背后的不对称性。在美国社会，白人几乎没有被标记。正如没有“白人历史月“，美国政坛中，处于支配地位的白人，拥有不被标记的特权。

非常有趣的一个例子是，2008年民主党的一次辩论中，巴拉克·奥巴马、希拉里·克林顿和约翰·爱德华兹三人角逐竞选席位。被问及是否认为选举将围绕种族问题展开，奥巴马回答道：“嗯，你必须承认，在这次选举中，民主党带来了了第一位黑人，第一位女性，还有……约翰·爱德华兹。

他顿了顿、说“约翰·爱德华兹”时，所有人捧腹大笑。不然还能怎么表达呢？总不能说“这是第一个白人候选人“。这一语境下， “黑人“、”女性“是被标记的身份，但人们甚至不会将“白人”作为身份特征来考量。因此，不被标记的一个好处就在于认知默认——不被标记的人群享有绝对的支配地位，而这被默认为一种常态。

04 根据社会情况变化的标记性

Q

书中，你指出被标记性会根据社会状况变化，你还举了一些例子，譬如“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你能谈谈它是如何根据不同的社会现实而变化的吗？

EZ：刚刚我们提到过“黑人历史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2018年这本书出版以来，随着“特朗普现象”的产生，白人被标记的情况大幅增加。

另外，几年前我在印度，当时去的大多数餐馆（当然都是印度餐馆）菜单尾部都专门注明哪些菜是“非素食”。我大为震撼，习惯了生活在一个标记“素食主义者”的社会里，我完全没想到“非素食主义者“会被标记。

在印度，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我们所谓的”包办婚姻“，他们称之为”婚姻”；而我们概念里的婚姻，他们称之为”爱情婚姻“。我们已默认婚姻的前情假设，即因爱结合，而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05 平等之路：解标已标记的，标记未标记

Q

你在 Taken for Granted 开头提到了本杰明·沃尔夫（Benjamin Whorf）。你认为在我们探讨的标记与未标记现象中，是如沃尔夫理论里那样“语言塑造思维”，还是相反地，“经验构造了语言”呢？

EZ：我认为两者都有。虽然沃尔夫的理论被认为是语言决定论，但我本人不相信沃尔夫认为所有思想都由语言塑造。他确实指出，语言为思考提供工具，如果没有它，你可能不会思考已知的事物。

我在书中提到了“白垃圾”这个概念。“什么是白垃圾？”本地人说，“嗯，是住在拖车里的穷人之类的。”我觉得难以置信，我问人们，“怎么会用这个术语？如此种族主义的术语。”因为这听起像是惊讶于这个穷人是白人？“白垃圾”这个词背后有个隐藏的假定——黑人是穷人。

Q

我们重新审视这些不言而喻的事物后，应该如何将思考应用在现实世界里呢？

EZ：解标已标记的，标记未标记的。正如雷娜·威廉姆斯说，“我厌倦了被称为‘世界上最好的女网球运动员’。”从来没人提世界上最好的男网球运动员这回事。另外，女性历史曾是一个很火爆的新兴学科，但现在过时了。这不是说没有人研究妇女史了，事实上它还在，只是被重新命名为性别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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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荣获美国象征互动研究学会颁发的查尔斯·霍顿·库利奖

本书获美国媒体生态学协会颁发的苏珊·兰格象征形式生态学杰出奖学金

章节目录

序言

Preface

第一章 被标记的和未标记的

chapter 1 The Marked and the Unmarked

第二章 符号的不对称性

chapter 2 Semiotic Asymmetry

第三章 主位在不同社会的变异

chapter 3 Social Variations on a Theme

第四章 常态的政治意涵

chapter 4 The Politics of Normality

第五章 符号的颠覆

chapter 5 Semiotic Subversion

第六章 语言与文化变迁

chapter 6 Language and Cultural Change

PUP 作者简介

Eviatar Zerubavel

罗格斯大学理事会成员与社会学教授。他有很多优秀著作，包括 Social Mindscapes: An Invitation to Cognitive Sociology，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Silence and Denial in Everyday Life 等。

PUP名家推荐

“思想开阔。…令人瞩目”——《洛杉矶书评》Dan Friedman

“产出这些文字的作者有着非同寻常的智慧。”——美国社会学协会前主席、耶鲁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Kai Erikson

原标题：《从语言学到社会学：惯用语与潜台词中的社会偏见与文化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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