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图景｜《申江胜景图》中的沪上工业建筑掠影

《申江胜景图》成书于晚清光绪十年（1884年），为点石斋主人吴友如所作。全书分上下二卷、六十余图，采用白描手法、配以诗文，书法则用真草篆隶等体，诗、书、画三绝兼备，形象生动地再现了当时上海诸多名楼胜迹及社会生活。书中所选宁波会馆、静安寺、龙华寺、教场、制造局、英公馆、法租界、外滩、巡捕房、申报馆、戏院、花园等，均是往昔胜景，令人心驰神往。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收录了几处著名的滨水工业建筑，如上海制造总局、自来水公司、缫丝局、法租界招商局码头、怡和码头等，反映出百余年前上海开埠不久，民族工业与西方工业在沪上日益发展的局面，见证着历史巨变与文化风云。今天读来，也非常有益。

江南制造总局

1865年（清同治四年），李鸿章在美租界买下美商旗记机器厂，又将苏州两个炮局并入，成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建于虹口。转年九月，江南制造总局在上海城南高昌庙附近建新厂，厂房占地面积达70余亩，包括汽炉厂、机器厂、熟铁厂、木工厂等多个分厂。到了1870年（清同治九年），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奉曾国藩命，在龙华购地建造火药厂房，以制造洋枪火药及铜帽炮引。至1893年（清光绪十九年）五月，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新建炼钢厂落成。

在《申江胜景图》中，描绘的就是蒸蒸日上、雄心勃勃的江南制造总局，词中写到：

“蚁战乾坤、漫高语，修文偃武。且招聚、汽机洋匠，纷纷镕铸。半壁江南多战垒，十年海上听笳鼓。算官家，浪掷水衡钱，如泥土。”

“也不用，没石羽；也不造，平羗弩；祗新枪，利炮林明克虏。运械屡传黄浦电，洗兵未洒红河雨。问几时，奏凯越王城，标铜柱。”

杨树浦水厂（英商自来水公司）

1881年（清光绪七年），（英商）杨树浦水厂兴建。这是上海最早使用钢筋混凝土的工业建筑。清光绪九年（1883年）六月落成制水。这是上海第一座自来水厂。民国17年（1928年），厂区新建生产车间，保留至今。

自来水作为舶来品，给百余年前的国人所带来的便利与冲击是显而易见的，吴友如这样描述没有自来水的生活：“万家烟火浓似雾，井渫难供朝与算。欲遣担夫问水滨，流汗泾泾苦难诉。”并细致入微地描写自来水厂的工艺：“铸柱中空水饱涵，沿街分列用无污”，以及自来水的诸多好处——“昏暮不须邻里求，功用难将一二数。洒道能清风伯尘，燎原拜息祝融怒。”这段描写，是在上海第一家自来水厂建成仅3年之时，其叹为称奇地欣然接受西方先进事物的态度，令人莞尔。

英租界黄浦滩

进入上海县城附近的黄浦江，在陆家浜出口处形成一个急弯，以其为界，黄浦江的上游被称为“里黄浦”，下游被称为“外黄浦”。里黄浦的河滩叫做“里黄浦滩”，简称“里滩”，外黄浦的滩地叫做“外黄浦滩”，简称“外滩”。

外滩原是一片荒芜的浅滩，沿滩有一条狭窄的泥路，供船夫拉纤时行走。滩的西边为农田，阡陌沟渠之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茅舍。1843年（清道光二十三年）英帝国主义在上海开辟租界前，首先划定外滩一带江面为其船只的“下锚地段”。1845年11月29日，通过《上海土地章程》把外滩以西的830亩土地划为英租界随后，在李家庄(又名李家场，今圆明园路西南、北京东路近外滩的一段)建造英国领事馆。不久，英国领事馆的南边沿黄浦江一线，陆续出现沙逊洋行、仁记洋行、宝成洋行、旗昌洋行、天长洋行等洋行。临黄浦江的纤道，1848年被改造成18米宽的马路，马路东侧建造有码头、堆栈、本行和船厂。

在《申江胜景图》成书之时，恰是外滩刚刚历经第一轮建设高潮之际，作者对黄浦滩的旧貌换新颜大加惊叹：“一片荒凉惊若此，谁与芟夷定基址。自从西人逐贸迁，逐于斯地成关市。两行垂柳绿含烟，百尺高桅峭逼天。”当然，对“此间都会争摩肩”的黄浦滩，也不乏反思，最后两句非常感慨——“吾朝尺土何曾惜，藉手他邦恣垦辟。亦思酣睡有前言，百二河山启光宅。”

此后30余年间，外滩又经历了第二次建设高潮与第三次翻造高潮，如江北海关前后有三代建筑，英国总会在原址建造过两次。昔日的堆栈、船厂等早已不复踪影，留下的则是底蕴深厚、风貌各异的万国建筑群，继续见证着上海的传承与发展。

法租界招商局码头

1873年1月14日，中国轮船招商局(简称招商局)组成，突破轮船码头均为外商把持的局面。招商局是晚清洋务运动官督商办企业之一。1880年代初，招商局为了建造码头、栈房等业务需要，陆续在上海法租界外滩购买地皮，而法国外交部竭力反对，要法国领事拒绝招商局购地的要求。因此，招商局只好向法国邮船公司、天主教三德堂等租赁法租界外滩一带地皮，但这一带地皮毗连的涨滩主权为中国政府所掌有。1883年（光绪九年）三月，上海县把沿法租界外滩的新涨滩地的所有权卖给了招商局。1884年（光绪十年）初，法租界外滩沿岸的“地主”法国邮船公司、天主教三德堂，通过法国驻沪领事李梅（Vicor Gabriel Limaire）向上海道台邵友濂提出承领涨滩的要求，邵明确告知：此涨滩早已由招商局承购。法领事不服，公然提出抗议，要求把上海县已发给招商局的土地执业证取消。上海道台则依据中国法律拒绝了法方的要求。但法方不肯罢休，双方交涉迁延达7年之久，最后，采取先发道契给法领事指定的法外滩沿岸的“地主”，再由该“地主”将地租给招商局的折衷办法妥协解决。

这桩为争购黄浦江涨滩地而引起的外交交涉，既为地段，更因主权。招商局码头为坐落在新开河以南的金永盛、金益盛、金利源、金方东等码头合并统称为金利源码头，又称招商局南栈码头，是招商局的5处码头之一。其所处之地恰是上海港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虽吃水不及北栈和中栈码头深，却主要用来停靠申汉等长江各线及申甬线客货班轮。《申江胜景图》出版是年，招商局码头刚刚落成，作者称其“洋场风景多，尽曰看不足。”

1937年（民国26年）八一三事变后，法租界金利源码头改名罗斯福码头，并由卫利韩公司经营管理。1941年（民国30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罗斯福码头随即被日军接管，并被改名为江西码头，由中华轮船公司经营。抗战胜利后，招商局收回被日军侵占的5座码头，其中，第三码头（原金利源码头、后为招商局南栈），有浮码头13个，全长1640英尺（499.8米）；靠长江线轮及沪甬、沪瓯线班轮。

建国以来，南栈归属第四装卸业区，改名为十六铺码头。

怡和码头

道光二十五年，英商在外滩建造2座、在虹口徐家滩建造1座可供驳船靠泊的码头，以便将停泊在江中的外国商船上的货物驳运至岸边。此为上海最早的外商码头。

道光二十六年，英人居留地（即后来的英租界）成立道路码头委员会（Roads and Jetties Committee），负责外商码头建筑事务，当年又建成4座英商驳船码头。至咸丰三年，外滩江边已有10余座外商驳船码头。码头均为石条砌成的直出台阶式踏步码头，多以洋行名称命名，如怡和码头、宝顺码头、琼记码头、和记码头等。

咸丰十一年，英商宝顺洋行在虹口建造轮船码头，长121英尺（36.9米）。1862年（同治元年），怡和等6家英商洋行分别建成6座轮船码头。

1864年（同治三年），英商虹口码头建成。1866年（同治五年），蓝烟囱轮船公司的大型远洋轮“鸭加门”号首次停靠该码头。自此，外贸进出口中心从外滩移到虹口沿江地带。

至1869年（同治九年）左右，虹口沿江已建有汇源、怡和、旗昌、琼记、顺泰、滔律文、同孚、虹口、宝顺、惇裕、仁记、和记、信和、丰裕等外商码头。而浦东沿江也建成有浦东和记、林赛、浦东怡和、利南查、穆哈德、立德成、董家渡等码头。

其中，怡和码头坐落于浦江之北、虹口河以东。东接公和祥码头、西邻同孚码头，北近三官庙。吴友如形容怡和码头为“浦南浦北望云极，波清万顷天一色。……落日芦旌楼上楼，暮雨帆樯舟外舟。”至民国5年，英商怡和码头被毗连的三菱码头（又名日邮中央码头）收买，两座码头被联成一体，扩大了规模。码头结构是由2座木面铁壳浮码头和1座铁面铁壳浮码头组成，可同时停靠2艘3000吨级海轮或1艘万吨级海轮。主要靠泊日本邮船公司的远洋班轮，以装卸杂货和运送旅客为主。其中一半码头长租给日清轮船公司，停靠长江班轮。

抗战胜利后，日本邮船会社三菱码头被招商局接收，改为第六码头，有铁制浮栈桥3个，全长820英尺（249.9米）；靠泊远洋线及沿海沪穗、沪汕、沪厦、沪榕线班轮。建国后，由海军接管。

缫丝局

19世纪中后期，机器替代手工，节约成本、提高效率，是个必然的趋势。借助河运便利、沿河设置的缫丝厂就是一例。1859年，英商怡和洋行在上海苏州路设机器缫丝厂。1861年建成，定名“上海纺丝局”，有缫丝机100部，以蒸汽为动力。这是外商在中国开设的第一家缫丝厂，1870年5月停业。1869年1月17日，苏伊士运河开始通航，欧亚航程缩短1／4以上，蚕丝运费降低。1872年，沈秉成任上海道台，劝民栽桑养蚕，并派人赴湖州采购桑苗，发行《蚕桑辑要》。1878年，12月30日，美商旗昌洋行在老闸桥开办缫丝厂，有缫丝机50部，次年开工。1881年改为旗昌缫丝局。1887年后称“老闸旗昌缫丝局”。1881年丝商黄佐卿在苏州河北岸创立公和永缫丝厂，有缫丝机100部，次年开工。这是中国民族资本在上海开设的第一家机器缫丝厂。1882年1月17日，英商公平丝厂开工，有缫丝机216部。1887年公平丝厂由美商旗昌洋行租用，改厂名为旗昌，又称“里虹口旗昌缫丝局”。8月，英商怡和洋行在成都路再建怡和丝厂开工，缫丝机增至200部……

吴友如在《申江胜景图》中，以优美的诗文图画描绘19世纪末沪上缫丝局的繁华景象、缫丝机的神奇与缫丝女的高效。

分茧称丝，用设之机。

其机伊何，惟火之辅。

分排五茧，历历可数。

其丝乙乙，其声隆隆。

十百妇女，各奏尔功。

不染织尘，有雪其白。

叹吾缫车，未可仲伯。

上述几个工业建筑，只是近代上海工业繁华景象的片段缩影——有对传统手工业的冲击与替代，有代表先进工业文明的舶来品，有上海对外贸易口岸地位的体现，有主权之争，有租借之惑，有民族工业的复兴，有西方产业的植入。一百三十年后的今天，重读这些白描图画与诗文，或可一窥“近代上海社会的糅合、涤荡与变迁”。

（作者供职于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文章提交于2016年中国第7届工业建筑遗产学术研讨会，由作者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