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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赛科学志愿者手记:与国家公园一同成长

2021-12-24 15:4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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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张耀婷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01 澜沧江畔昂赛河谷

今年八月,我来到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国家公园团队,成了这里的一名科学志愿者。在高原上度过的一个半月,至今回忆起依然觉得“神奇”不已。在这里,我更清晰地意识到人自诩万物之灵长,和天地之间的连接是如此之深刻而紧密。

昂赛乡隶属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我所属的这期科学志愿者,工作任务是协助三江源国家公园团队完善“大猫谷”自然体验的解说体系,其中包括勘察体验路线、设计解说牌系统、编撰排版自然体验手册和把“自然体验”作为产品整体的细化调整。最初,我可能还充满“雄心壮志”地惦记着要为昂赛自然体验营建献一份力,但当我抵达昂赛后,想法却产生了变化——我不见得能为昂赛做些什么,但昂赛却慷慨赠予了我新生活的机会。在这里,我们劳动、合作、观察、饮食、休憩,在自然怀中,并成为它的一部分。

地形丰富、风光多变的“大猫谷”

澜沧江源的景观地理是如此多变而各具特色:草原、雪山、河谷轮番呈现。深入昂赛境内,风景更随澜沧江的每一次弯折改换样貌:河水被白垩纪留存至今的丹霞红土染色,到冬季才重归清澈;高原干燥而峡谷湿润,流石滩、草甸与古圆柏森林交替,划分出群山的层次;风蚀地貌造就高耸的奇石,状如坐佛的乃崩神山现身不久,橘色铁皮尖顶的的昂赛工作站就在眼前了。

当想象成为现实,需要一段理解适应的过程,乃崩为这种精神活动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时空坐标。昂赛工作站的夜很纯粹,八九点钟之后,山谷里就只剩星光、月光,人类活动都退居到铁皮包裹的室内。每一个黄昏与清晨,我从乃崩的存在里感到了某种存在的认同,或者说“权利与义务”——他允许我作为一个渺小个体在此生息,却也要求我警惕人类的自大,审慎地、敬畏地行走在山水之间。

昂赛无疑是一片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山水圣境。土拨鼠、高原兔、高原鼠兔这些遍布三江源大地的小动物自不必说,高原山鹑、棕草鹛、鹮嘴鹬也不时现身路边。在保护工作里,我们谈论雪豹最多,神出鬼没的大猫在红外相机前频繁“卖萌”;社区调查时,最频繁听到“哈熊”(藏棕熊)的传说,熊是人兽冲突问题的焦点;江对岸的山坡上可见马麝蹦跳在灌木丛间;工作站正对的山顶则是白唇鹿群最喜欢造访的高山草甸,这无疑是我人生最敏感于“发现生命”的一段时间。

从白唇鹿草甸望见工作站与乃崩神山

明晃晃却忽然落雪的下午,阳光还映在锃亮的木地板上,教我们揉糌粑的阿吾义西、家里养了迷人奶猫的阿吾曲南、发型奇崛但慈祥热情的阿吾云塔、和我们翻了两座山的地青阿吾等等,这些优秀的自然体验向导向昂赛的其他接待家庭代表和来自地青的乡民代表们慷慨地分享着他们过往的接待经验。阿吾们将一条条想法用藏语写在半人高的白纸上,扯开向大家宣讲,听众也踊跃提出自己的问题。这些心得总结并不复杂,但每一条都来自最实际的亲身经验,也包含着对未来的期许。

昂赛不是一片世外之地,这里虽然美,但仍有很多生活与发展上的困难,譬如许多居住地缺乏生活水源,牧民的孩子得离家到县上乃至州上接受教育。留在山水间不是奢侈,而是一种坚持。但在与世界、与自然乃至与他人相联系的层面,这儿的确有更理想性的东西。疫情反复当下,自然体验项目已许久未能开放,阿吾们仍在试图以他们自己的认识、方式和信仰,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些新的运行规律,在保护的同时开放,在前进的同时留守。

地青的群山

昂赛自然体验项目脱胎于自然观察节。来访体验者将入住当地接待家庭,由牧民向导带领,在昂赛全乡范围内游览风光,体验生活,远距离观察野生动物。出于保护目的,昂赛作为国家公园的核心保育区不能以常规方式对旅游业全面开放,三江源国家公园特许经营的自然体验则为远方来客开辟了一扇窗口。我想,所有人在从中窥见这片生机勃勃的神奇之地后,都会加深对“生态系统原真性、完整性及其保护意义”的领会。

社区培训是我在昂赛的志愿者工作中最受鼓舞部分。本地社区如何与国家公园协调发展是中国建立国家公园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课题。在项目规划与运营的过程中,山水作为公益组织,扮演着监督与顾问的角色,而昂赛乡的当地社区才是“自然体验”这个特许经营项目的主人翁。他们和这片土地山川世代与共,环境的存续曾得益于牧民长久以来不向自然过分索取的生产方式,国家公园保护与开放的未来也同样取决于与当地社区的协同发展。

02 澜沧江源地青群山

昂赛归来后的一天夜里,我梦见站在天台上,远处有十四座雪山列成一排,其巍峨闪亮清晰得如在眼前、伸手可及,这让我想起地青的群山。

地青在昂赛上游的扎多县扎青乡,是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新近囊括的保护地。我作为志愿者为昂赛工作站服务期间,有幸参与了地青村的红外相机布设工作,曾许多次上到坡顶,那时地青标志性的群山就横列眼前,有如地刺。于我而言,这一景象概括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的壮丽河山,令我魂牵梦绕。

单论风景而言,地青比昂赛还要有震慑力。昂赛是有几分秀美和灵巧的,而地青海拔更高,山脉大开大合。山谷中多有河流,蚂蚁森林的保护地“然者涌”“君来涌”“东觉涌”正是其中最主要的三条。没有红土浸染、接近蒂凡尼蓝的流水伴着大山黄绿色的灌木裙边流淌着,往上则是灰白色的石质山或冰川,正面公路的一座山峰状如水母雪兔子,这样的地青简直称得上是一片“山形”的圣地。

蒂凡尼蓝河谷

红外相机布设的目的,是要尽可能地对目的地全域实现野生动物监测,了解分布情况、生活习性,可能的话做个体识别、明确种群和数量。整片地域被网格化分割编号,向管护员自愿报名而来的监测员阿吾们,根据居住地等因素领回相机,科学顾问们随同他们去寻找格子内适合放置红外相机、检测动物痕迹的地点,并交代好之后红外相机定期检查、回收的计划。

地青的红外监测已经开展数年,此次排查重布涉及到新监测员的引入和无效数据点的校正,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四散开来与监测员结成小队把域内大山都爬上一次。说起来虽不复杂,执行过程中却不乏疑难之处:没有信号,牧民行程有时很难确定,出野外时也无法即时联系商议;格子标定的区域或许没有车道可以接近,需要渡河、骑马或者翻过多组山体才能进入;雪豹多活动于雪线之上的裸岩、巨石地带,每放置一台相机,就要从四千多米海拔的山脚,手脚并用攀爬到空气已经略微稀薄的五千米海拔高空。

如果说在昂赛驻站工作的难点是需要不间断地思考和学习,那在地青工作遇到的难题就是需要全方位参与的全面摸底。高原山地天气变幻莫测,攀登垭口遇雪受凉、溯流深谷冰雹袭击,说不累是假的,但每一刻又都是珍贵的回忆:四脚着地模仿雪豹的行动轨迹、一边滑倒一边出溜地往山下狂奔……

地青的大山越接近顶端越是陡峭,当你费百般功夫爬上垭口,窥见雪豹大不同于人间的世界之后,便自有一种快慰。但即使见不着雪豹,当你看到大群岩羊在流石滩上横向狂奔的景象,那比武侠世界还要神奇。我甚至怀念饥肠辘辘瘫倒在车后座看司机阿吾扒车窗跟牧羊人聊天的时光——那简直是藏语版的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电影作品(伊朗电影导演,代表作《樱桃的滋味》)。

身着制服的监测员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的那些地方,阿吾们每月都要独自前往检查。爬山再快,管理所需的交通路程对他们而言也不是毫无负担,何况还存在野兽的威胁。监测员是从三江源国家公园生态管护员队伍中报名培训出来的。在“一户一岗”制度中,这些本地居民作为管护员有一定的福利补贴,对应了环境保护、垃圾处理之类的基础职责。但监测员身份并不带来额外的收入,他们是出于对家乡生态宝藏的重视,纯志愿地承担这样的额外劳动。

深入然者涌的一天,雪花纷飞,我们将车泊在路旁,看向然者雪山间的冰川,监测员阿吾达杰说:“二十年前我还小的时候,山头全是白的呢,不知道等二十年后我老了,山上还能不能剩下一点冰。”今天,一些人类与其他物种间的激烈冲突或许得到抑制,但破坏与保护的平衡还远远没有稳定。世界仍在持续坍塌。

得益于红外相机在野生动物监测中的应用,越来越多人对三江源的旗舰物种如雪豹、金钱豹有所了解,或许让更多人投入力量的前提,是让他们知道,一个如此美丽、丰富、神圣的世界正在变化。

然者雪山

03 神山下的国家公园

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挂牌成立时,我离开昂赛不久,遥闻喜讯,仿佛与有荣焉。当初为了能当上志愿者,毫无专业背景的我在报名自荐信里曾疯狂列举去过的海外国家公园,试图凭借在斯里兰卡雅拉国家公园看金钱豹的缘分,和大猫谷的雪豹亲戚拉拉关系。出发之前还心有怯怯,又把美国国家公园官网的自然解说培训文件翻了个遍。我怀揣着一肚子忐忑抵达玉树:一个发育中的国家公园是什么样的呢?

昂赛超出了我的想象,它看起来非常理想,正是规划里描述的“大面积自然生态系统、地质遗迹、物种、具有自然审美和文化价值的区域”。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一个丰美之地,竟然在更广泛的语境里寂寂无名,也幸好如此,留出了时间、空间让国家公园与自然保护工作者探索具有可持续性的开放途径。

扎下来没多久,我就把那些机械化的问题给忘了,转而用身体和想象力来感受这个地方——坐在山坡上嚼草根,心想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雪豹可以守护山川,狼是男孩子的象征,马麝消灭疾病,白唇鹿像花一样盛开在山间”。这儿有很多关于自然的传说,传说里有富于想象力、共情与拟人关系的自然哲学体系。与自然的联结,似乎具有治愈人身心的神奇力量。

作为一个爱山之人,这很是一趟心愿未尽的旅途。我眺望过昂赛神山莫核拉才的真容,触碰了通往地青神山喇嘛闹拉的河水,也曾将玉树州的藏区四大神山之一尕朵觉沃的转山计划列上日程,却终究未能走近其中任何一座。山水的伙伴们曾问我,对神山的兴趣从何而来?我想大概类似《浪漫地理学》所引用的雅克·巴赞的陈述:浪漫主义是“对能量的敬仰、道德的热忱、原初的禀赋,对于人类伟岸与卑微、强大与悲苦之矛盾的认知”。但离别时,我并未感到遗憾。或许是知道还会回来,或许是那些遥遥相望的日子,让我意识到浪漫只是一种装饰,在日常劳作中,神山已经照见了我心里对它的摹想。

面向石山

原标题:《昂赛科学志愿者手记:与国家公园一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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