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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告退，山水方兹丨钱仲联：古代山水诗和它的艺术论

2021-12-28 18: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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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谈诗词丛书

《诗坛点将录》

钱仲联著罗时进编选/导读

ISBN：978-7-80768-320-9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钱仲联先生本身就是一位杰出的旧体诗人，对“诗歌何谓”与“诗人何为”有深切的感悟，同时又通晓洞明历代诗歌理论，因此他说诗体现出创作与理论的统一，其中既有卓越的“诗人”实践，也有杰出的学理升华，普遍性之中蕴含着经典性的价值，当以20世纪诗学的“财富”视之。

古代山水诗和它的艺术论

文丨钱仲联

（原载《文艺理论研究》1981年第 2期）

山水诗，是我国古代诗歌中一笔为数可观的遗产。随着山水诗的出现，长期以来，又有各种有关山水诗的艺术理论散见于各类文章和诗话等著作中，值得探索，扬弃其糟粕，吸取它可供今天写新的山水诗借鉴的有益部分。然而多年以来，研究古代文学史或诗歌理论者，对这一蕴藏丰富的宝库，往往注意不够，有的是根本没有接触到，有的是视而不见，有的甚至一概抹杀为封建士大夫趣味的东西。因此，深入的研究，还有所待。本文试图对这一问题简略地提供一些研究途径，意在引起大家对古代山水诗的重视。

揭开我国诗歌史的幕布，大量的可靠的结集，无疑是开始于《诗三百篇》。但它都是言志抒情述事的作品，不涉山水，即使是在抒情诗中用来点缀的写景佳语，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秦风·蒹葭》）之类，也是少而又少。所以有关《诗三百篇》的诗论自《论语》《孟子》到《诗大序》等，对山水诗问题自然不着一字。屈原的作品，也是抒情诗，却开始有了以山水为背景描写的篇章，在《九章》《九歌》中大量出现。“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歌·湘夫人》）“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九歌·山鬼》）“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九章·涉江》）“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岷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磕磕兮，听波声之汹汹。”“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 （《九章·悲回风》）使人们读了，仿佛身入于神缥缈之境。

淮南小山《招隐士》继承了这一传统。在这种情景交融的楚骚作品的基础上，刘勰《文心雕龙》因而总结出如下的理论：“山川无极，情理实劳。”（《辨骚》）指出了它对后人的影响：“吟讽者衔其山川”，“论山水，则循声得貌。”（同上）并进一步指出写诗者 “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神思》） “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俱引自《物色》）这里，阐明了山水与诗作的关系问题，景与情的关系问题。但屈词本身毕竟仍是抒情诗而不是山水诗。汉代，五言古诗与乐府兴起，也未发现山水诗。惟一的是汉末曹操《步出夏门行·观沧海》诗，是第一次出现在诗歌史上以赞美祖国壮丽海山为主题的作品，沈德潜以为“有吞吐宇宙气象”。（《古诗源》）它开创了后代山水诗雄奇风格的一派。

晋初，左思第一个在诗中表述了他对山水的审美观点：“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招隐》）基于对山水的美的认识，东晋时期，王彪之、孙绰、王玄之、王徽之、孙总、庾阐、李颙、袁宏、陶潜、谢混、宗炳、湛方生、慧远、庐山诸道人、帛道猷诸人写作了少量山水诗，但这些山水诗，往往和玄言或佛理相结合。到晋末宋初，谢灵运的出现，我国诗歌史上才有第一位杰出的山水诗人。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指出了谢氏山水诗“俪采”“追新”的特色。但它也并不和玄、佛绝缘。谢氏本人精通佛学，和当时著名的和尚慧远、慧严、慧观等有来往，曾经整理过《大般涅槃经》，世称南本，又尝注《金刚般若经》，著《辩宗论》阐扬当时道生的顿悟说。

▲ 谢灵运(385～433)，晋宋间诗人

谢家从谢安、谢玄以来，以玄学世家著称。谢灵运山水诗，就是那种贵族的生活环境和佛老的思想意识方面的产物。它用华美富丽的色彩，来精致摹绘东南山水，“吐言天拔”（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南史·颜延之传》引鲍照语），改变了庾阐诸人作品的枯燥无味，而以美丽动人的面貌出现，勾勒出不少幅骀宕迷人的图画。例如这样的诗句：“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游南亭》）“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游赤石进帆海》）“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连嶂叠巘崿，青翠杳深沉。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晚出西射堂》）这些设色妍丽像金碧楼台一样的诗句，的确称得上“兴会飙举”（《宋书·谢灵运传》），“富艳难踪”（钟嵘《诗品》）。

与谢灵运同时的鲍照，也写过一些山水诗，名句如：“青冥摇烟树，穹跨负天石。”（《从登香炉峰》）“凉埃晦平皋，飞潮隐修樾。孤光独徘徊，空烟视升灭。涂随前峰远，意逐后云结。”（《发后渚》）“参差玉绳高，掩蔼瑶井没。广岸屯宿阴，悬崖栖归月。”（《岐阳守风》）“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过铜山掘黄精》）可以说是达到洗炼精警的程度。

继谢、鲍而起的，是南齐的谢朓，名句如：“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宣城郡内登望》）“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观朝雨》）“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和徐都曹出新林渚》）形象鲜明，非常突出，影响了唐人的写作。李白不止一次地形诸吟咏，如说“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等都是。

六朝诗人把山水诗推上了诗歌舞台，唐宋以来，诗人们更大大扩大了山水诗的领域。祖国的名山胜水，峨眉、匡庐、天台、黄山、五岳、长江、黄河、太湖、西湖等数不尽的胜景，出现在李、杜、王、孟、韦、柳、韩愈、孟郊、白居易、苏轼、陆游、元好问以及明、清、近代各大家、名家集子里，争奇斗妍，各显神通，各成面目，历千载而光景常新。这还不值得我们今天的借鉴吗？

产生山水诗的前提，当然是生活。没有山水的实践，不可能写出不同风貌的山水诗。李、杜、韩、柳、苏、陆，无一不是 “身行万里半天下”的人。这一点，陆游在《题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诗中曾指出：“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好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中也说：“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只有亲到秦川，才能眼处心生，实参实悟。闭户冥索，唐临晋帖般去雕镂虚空，当然难以写出好的山水诗。但只有山水游历的生活，也未必便能写出好的山水诗来。这里还有一个艺术上的问题。托名王昌龄的《诗格》中说：“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这里谈的是由观察到构思的过程。皎然《评论》中说：“或曰：诗不要苦思，苦思则丧于天真。此甚不然。固当绎虑于险中，采奇于象外，状飞动之趣，写真奥之思。”则进一步指出苦思锻炼的必要，并指出要传出象外之奇，方能超越形似而得神似。两家理论，基本上概括了写山水诗的诀窍。

▲ 仇英《桃花源》长卷（局部1）

古代山水诗的艺术风格，总的可以划分为雄奇和清远两大派。语言艺术，则有设色妍丽和白描淡素之分，刻意雕琢和自然天成之分。清远风格的山水诗，语言又往往以白描自然的为多；雄奇风格的山水诗，语言往往以藻丽雕刻的为多。然而也并非绝对，不可生硬划分，如谢灵运风格清远而语言妍丽，阮大铖风格清远而语言雕琢都是。

王、孟、韦、柳，向来被认为山水诗人的代表，代表的是清微淡远一派。追溯渊源，诗论家总把他们与陶渊明相联系。其实陶渊明的山水诗远不如他的田园诗的数量，王、孟诸家也是兼宗谢灵运的。特别是柳宗元，元好问《论诗三十首》自注就说：“柳子厚，唐之谢灵运。”曾习经《读柳河东集》自注：“柳州五古，固酷摹大谢。”这派诗人，唐代除王、孟四家外，裴迪、常建、刘眘虚诸人都是。影响到后代，宋代的“九僧”“四灵”，明末的竟陵派、阮大铖，清代的厉鹗，近代俞明震、何振岱诸家的西湖诗都是。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三论清道光以来两个诗派，说“一派为清苍幽峭，自《古诗十九首》、苏、李、陶、谢、王、孟、韦、柳，以下逮贾岛、姚合，宋之陈师道、陈与义、陈傅良、赵师秀、徐照、徐玑、翁卷、严羽，元之范梈、揭徯斯，明之钟惺、谭元春之伦，洗炼而熔铸之，体会渊微，出以精思健笔，蕲水陈太初（沆）《简学斋诗存》四卷、《白石山馆手稿》一卷，字皆人人能识之字，句皆人人能造之句，及积字成句，积句成韵，积韵成章，遂无前人已言之意，已写之景，又皆后人欲言之意，欲写之景。当时嗣响，颇乏其人”。陈衍在这里所说，并不限于山水诗，但山水诗清远一派基本上就是属于此派。这派山水诗占主要的一种，便是王士禛所标举的“隽永超诣”的神韵派诗。王氏总结这派的写作理论，说：

香炉峰在东林寺东南，下即白乐天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从冠军建平王登香炉峰诗》云：“日落长沙渚，层阴万里生。”长沙去庐山二千余里，香炉何缘见之？孟浩然《下赣石诗》：“暝帆何处泊？遥指落星湾。”落星在南康府，去赣亦千余里，顺流乘风，即非一日可达。古人诗只取兴会超妙，不似后人章句，但作记里鼓也。（《渔洋诗话》）

唐人五言绝句往往入禅，有得意忘言之妙，与净名默然，达摩得髓，同一关捩。观王、裴《辋川集》及祖咏《终南残雪》诗，虽钝根初机，亦能顿悟。（《香祖笔记》）

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如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他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常建“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虫寒不闻”。刘眘虚“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通其解者，可语上乘。（《蚕尾续文》）

对这类山水诗的赏鉴，可以上溯到晋代。《世说新语·文学》说：“郭景纯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云：‘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符合这种诗篇艺术特色的，王、孟诸家都是。然清远而以白描取胜的山水诗，也并不限于静远闲适、超然物外的一种。如韩愈《山石》七古一诗，白居易《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五古一篇，则是以白描取胜的散文游记；白居易《钱塘湖春行》《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则是用七律体描写西湖清远湖山的名作。语言都是“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风格却不是王、孟、韦、柳超然世外的一路。后代的山水诗属于这一类型的并不少，宋人苏轼、黄庭坚、陈与义、范成大、陆游、姜夔等都是。清人郑珍《云门磴》云：“眉水若处女，春风吹绿裙。迎门却引去，碧入千花村。”这种文章天成、妙手偶得的好语，代表了王、孟以外的清远派。同属王、孟派，阮大铖《咏怀堂诗》，便以雕镂肝肾为能事，合王、孟、孟郊、谢翱为一手，又另开了门户。宋人杨万里、清人江湜又有用七绝形式、白描笔触描绘旅途中山川风光的，有的是大量的组诗，那又是一种独创。总的说，这类诗又和设色妍丽的谢灵运诗不同，正如何焯《义门读书记》评《山石》诗所说：“……变谢家模范之迹，如画家之有荆、关也。”

与清远的山水诗派不同，另一派是雄奇派。描述的是祖国壮丽的山水，奇情壮采，神气飞扬，能激扬人们的风发意气。如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的《望岳》、自秦州往成都所作以及在夔州一带描绘三峡风光之作，韩愈的《南山诗》，孟郊的《游终南》《峡哀》，苏轼的《庐山二胜》《白水山佛迹岩》《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游金山寺》，陆游《风雨中望峡口诸山奇甚，戏作短歌》，杨万里《池口移舟入江，再泊十里头潘家湾，阻风不止》，元好问《涌金亭示同游诸君》，钱谦益游黄山诸诗，吴伟业《廿五日偕穆苑先、孙浣心、叶予闻、允文游石公山盘龙、石梁、寂光、归云诸胜》，屈大均《莲花峰篇赠黄山闵宾连》《登罗浮绝顶奉同蒋、王二大夫作》，黎简漓江诸诗，姚燮普陀山诸诗，郑珍《正月陪黎雪楼舅游碧霄洞作》，高心夔庐山诗，刘光第游峨眉诸诗，陈三立庐山诸诗，许承尧游黄山诸诗，俞明震甘肃山水诸诗，金天羽大量游黄山、庐山、天台、普陀、泰山、滇、蜀诸山水纪游之作，都属于这一风格。王闿运《八代诗选》上说：“一丘一壑，则有画工写景之法。五岳溟渎，非神力举之不足以称。”因此，这类山水诗，往往大气盘旋，吞吐天地，语言力求惊人，缒幽凿险，有的还运用汉代大赋的奇字僻词以入诗。徐震《南山诗评释》说：“以韵语刻画山水，原于屈宋。汉人作赋，铺张雕绘，益臻繁缛。谢灵运乃变之以五言短篇，务为清新精丽，遂能独辟蹊径，擅美千秋。昌黎《南山》，取杜陵五言大篇之体，摄汉赋铺张雕绘之工，又变谢氏轨躅，亦能别开境界，前无古人。顾嗣立谓之光怪陆离，方世举称其雄奇纵恣，合斯二语，庶几得之。”徐氏所论，虽指《南山》，也基本上概括了上举的不少大篇的艺术特色。所以陈衍评郑珍《游碧霄洞作》一诗，也说是 “效昌黎《南山》而变化之”。（《石遗室诗话》卷四）至于上举黎简、姚燮、高心夔、刘光第、许承尧、俞明震诸家之作，则主要是五言短篇。它们的精心雕琢，刻画奇险雄伟的山水，又另出手眼，可以说是合杜、韩、孟郊诸家为一手。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三论清道光以来诗派中说：“其一派生涩奥衍，自《急就章》《鼓吹词》《铙歌十八曲》，以下逮韩愈、孟郊、樊宗师、卢仝、李贺、黄庭坚、薛季宣、谢翱、杨维桢、倪元璐、黄道周之伦，皆所取法。语必惊人，字忌习见。郑子尹珍之《巢经巢诗钞》为其弁冕，莫子偲（友芝）足羽翼之。近日沈乙庵（曾植）、陈散原（三立），实其流派。”谈的不仅是山水诗，而这派山水诗的艺术特色和部分作家也包括在内。当然，雄奇的山水诗，不一定都需要雕琢奇词，如李白的作品就是。也不一定都是长篇巨制，也可以用五、七言绝句的形式来写，如王之涣《登鹳雀楼》，李白《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第三首，陆游《过灵石三峰》之类，都能纳须弥于芥子，具有负山岳而趋的力量。至于杜甫集中大量的五、七律写雄奇山水之作，更是为人们所熟知，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阳楼》）、“声拔洞庭湖”（《北风》）、“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三峡星河影动摇”（《阁夜》）之类名句，长远以来，激起了我们对祖国壮丽河山的自豪感。

山水，可以用画笔来描绘，也可以用诗笔来描绘。《东坡题跋·书摩诘蓝关烟雨图》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张舜民《画墁集》云：“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诗情画意，其理相通。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四云：“孟浩然‘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四语，王摩诘至写以为图。”因此，古代画论，也影响了诗论。如“神韵”一语，就早见于南齐谢赫《古画品录》之《第二品》和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论画六法》中。明末董其昌论山水画分南北宗，影响了清初王士禛的诗论。山水诗中的清远、雄奇二派，正可以南北宗来解释。王士禛《池北偶谈》说：“世谓王右丞画雪中芭蕉，其诗亦然。如‘九江枫树几回青，一片扬州五湖白’。下连用兰陵镇、富春郭、石头城诸地名，皆寥远不相属。大抵古人诗画，只取兴会神到，若刻舟缘木求之，失其指矣。”王维是南宗画的宗祖，王士禛论其画而又论其诗，这一理论，正是王士禛所主张的“唐贤三昧”，是以南宗画论诗的确证，也是南宗山水画画理的概括。但王士禛的诗论，并不局限于南宗一隅，他的朋友宋荦《论画绝句》说：“华原（范宽）雪景特雄奇，笔底全将造化窥。韩碑杜句取相况，解道文人即画师。” 这是谈北宗画的雄奇特点与诗相通之理。

▲ 戴苍《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局部)

王士禛《跋论画绝句》附和宋说，大谈北宗，说：“近世画家专尚南宗而置华原、营丘（李成）、洪谷（荆浩）、河阳（郭熙）诸大家，是特乐其秀润，惮其雄奇，予未敢以为定论。不思史中迁、固，文中韩、柳，诗中甫、愈，近日之空同（李梦阳）、大复（何景明），不皆北宗乎？牧仲中丞论画，最推北宗数大家，真得祭川先河之义，足破聋瞽，予深服之。”（《蚕尾集》卷十）明确指出杜甫、韩愈是北宗，肯定北宗的地位，纠正了自己过去专重王、孟古澹清音一宗的偏见，实际也是对雄奇、清远两派山水诗艺术风格的总结。

诗画一理，画家南宗崇尚高逸简远，象外有神。王楙《野客丛书》论“太史公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峰，略有笔墨，意在笔墨之外”，所以南宗画列逸品于神品、妙品、能品之上。（见唐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序》）而诗家南宗论者强调“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举李白“牛渚西江夜”、孟浩然“挂席几千里”两诗为例，以为“诗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见王士禛《分甘馀话》）。北宗画重视魄力雄厚，雕镂功深，所谓“南宗平远穷纤秾，北宗莽苍堆高空”（鲁一同《题徐子容溪山垂钓长卷》），“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说明了它的特色。所以王士禛把杜甫、韩愈、李梦阳、何景明列于北宗诗派。画论、诗论的南北宗之说，又都是来源于禅宗。禅宗自六祖以后有南北宗之分，慧能为首的南宗重顿悟，因此画家南宗重逸品，诗家南宗重妙悟，重神韵，论《二十四诗品》以为“神澹”“自然”“清奇”“三者品之最上”（见王士禛《鬲津草堂诗集序》）。禅宗以神秀为首的北宗重渐修，画家北宗所以重视气魄雄厚，雕镂功深，诗家北宗也重视雄浑、豪放风格，以“积健为雄”“真力弥满” （《二十四诗品》）为尚。禅宗的哲学观点和画论家、诗论家的美学观点一脉相通。所以主张画分南北宗的董其昌，以“画禅”名其室。主张“论诗如论禅”的严羽，高谈“向上一路”“直截根源”，“顿门”“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俱见《沧浪诗话·诗辨》）。主张神韵的王士禛也说：“舍筏登岸，禅家以为悟境，诗家以为化境，诗禅一致，等无差别。”（《香祖笔记》卷一）这些理论，基本上可以概括山水诗艺术论的全面。

本摘选自《诗坛点将录》

钱仲联著罗时进编选/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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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80768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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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钱仲联先生诗学造诣深厚，于清诗尤有深入研究，兼擅创作，堪称诗学界的“世纪星斗”。在这本书里，他除了用“论文体”“讲章体”等现代常见的方式外，还用今已鲜见的传统方式“诗话体”“论诗诗体”“点将录体”等说诗，轻灵隽永，富含灼见与妙理。尤其“点将录体”，更是钱先生之擅场。《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顺康雍诗坛点将录》《道咸诗坛点将录》《南社吟坛点将录》《浣花诗坛点将录》诸篇，详论各家短长，品骘座次，点评杰构，堪称缩微“诗史”。读者手此一册，可在钱先生的“导游”下总览诸多名家杰作，领会“诗歌何谓”与“诗人何为”，并学习从专业角度分析和欣赏诗词，提升审美水准。

作者简介

▲ 钱仲联

钱仲联

钱仲联（1908—2003），原籍浙江吴兴，后占籍江苏常熟。曾师从唐文治、朱文熊、曹元弼等著名学者，1926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后在大夏大学、中央大学、苏州大学等校执教。学术淹贯博通，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尤擅清诗研究及诗集笺注。著有《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剑南诗稿校注》《人境庐诗草笺注》《沈曾植集校注》《梦苕庵诗文集》等。

罗时进（编选/导读）

罗时进（1956—），江苏东台人，苏州大学特聘教授。现任苏州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苏州大学学报》（哲社版）常务副主编。兼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江苏省吴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主要从事唐宋元明清诗文研究、文献学研究、地域与家族文化研究。出版《唐诗演进论》、《文学社会学：明清诗文研究的问题与视角》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