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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女孩”不可以愤怒吗?
近些年,关于校园霸凌的探讨层出不穷。美国学者蕾切尔发现,男孩向他人表达愤怒时喜欢拳打脚踢、恶语相向,女孩则更倾向于采取孤立、传谣等方式。蕾切尔在《女孩们的地下战争》中直白地将这种流涌动暴露于众人面前。在她看来,社会文化要求女孩“甜美可人、温文尔雅”,因此在释放本能冲动时,女孩往往不会使用身体攻击,而是采取关系攻击、间接攻击和社交攻击等“另类攻击”。“另类攻击”的危害性隐藏于“女孩就这样”的话语背后。在人们看来,施加攻击是“成长必经的阶段”,而被攻击则是因为“缺乏社交技巧”。
正是这种对“隐性攻击”视而不见的态度,加深了女孩“心眼多”“麻烦”的刻板印象,而那些真实地遭受攻击的女孩则深陷人际的泥淖,甚至向内怀疑自我。蕾切尔指出,女孩并非天生如此,是不允许她们正常表达愤怒和冲突的文化塑造了这一切。我们应当看到并反思这种文化,为女孩营造更安全的成长空间。
本文摘自《女孩们的地下战争》中《女孩的隐性攻击文化》,因篇幅受限,文章内容有删减。
《女孩的隐性攻击文化》
文/蕾切尔·西蒙斯
“女孩会因为各种原因跟你翻脸。”一个孩子说道。“女孩会说悄悄话,”另一个说,“她们还会瞪你。”她们越发笃定地爆出各种答案:
“女孩都神神秘秘的。”
“她们让你从心底崩溃。”
“女孩控制欲强。”
“女孩有一种男生没有的邪恶。”
“女孩会从你的弱点攻击你。”
“女孩喜欢背后报复你。”
“女孩会计划,会预谋。”
“和男孩相处的时候,两人关系怎样你能拿得准。”
“我感觉和男孩玩更安全。”
从原始社会开始,人们就认为成年女性和女孩善于嫉妒、阴险狡诈,认为她们容易背叛、拒绝服从、遮遮掩掩。女孩的非肢体攻击没有通用的定义或描述方式,因此被统称为“阴险”“工于心计”“邪恶”“狡猾”。这种行为很少成为人们研究或批判性思考的对象,一向被人视为女孩成长过程中的一个自然阶段。如此一来,学校便将女孩间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归为成长必经之途,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孩就这样”。
判定女孩攻击行为的性质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们能够长期满足于这些充满谬误和刻板印象的解释?
国内首部校园霸凌题材的电影《悲伤逆流成河》01
“好女孩”不可以愤怒吗?
如何看待攻击是衡量社会价值观的有力晴雨表。社会学家安妮·坎贝尔(AnneCampbell)认为,对攻击的态度可以体现出不同的性别角色,或人们对男性和女性分工的不同期待。尽管出现了“暴女”(Riot Grrrl)和足球女队,西方社会仍期待男孩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和保护者,期待女孩承担照顾者和母亲的角色。攻击是男子气概的标志,让男人有能力控制环境和谋生。无论如何,成人完全不介意男孩扭打成一团。这种联系很早就产生了:从很大程度上来说,男生的受欢迎程度取决于他们能否表现出强硬的一面,他们通过运动天赋、反抗权威、行为粗暴、惹麻烦、霸道、耍酷和自信来赢得同龄人的尊重。
而人们对女性的期待,则是在成长过程中逐步培养出照顾者的特质,这一角色与攻击性水火不容。设想一下何为理想的“好妈妈”:她为家庭奉献出无私的关爱,将家人的健康和日常琐事当作第一要务。大家期待好妈妈的女儿们“甜美可人、温文尔雅”。女性应甜美可人、关爱他人,应柔情似水、追求完美。
“好女孩”有朋友,而且有很多朋友。正如9岁的诺拉告诉心理学家琳恩·迈克尔·布朗和卡萝尔·吉利根的那样:完美的女孩拥有“完美的关系”。这些女孩将来要照顾家庭,成年之前则处于实习期。她们“从不打架……总是成群结队……好像从不参与辩论,听到什么都说:‘是啊,你说的我完全赞成’”。诺拉补充道,在令人沮丧的友情中,“有的人嫉妒心真的很重,然后就开始特别刻薄……(这就是)两人友情走向终结的时候”。
在《中小学女生》(Schoolgirls)中,记者佩姬·奥伦斯坦(Peggy Orenstein)评论道:“一个‘好女孩’首先是友善的——友善的重要性超越活力,超越聪颖,甚至超越诚实。”她这样描述“完美女孩”:
没有可怕的想法,也不会生气,所有人都想和她做朋友……(她是)那种会柔声细语、心平气和说话的女孩,总是和颜悦色,绝不会刻薄或霸道……这种形象时刻提醒年轻女性沉默是金,不要说出真实感受,久而久之,她们会认为自己的真实感情就是“犯蠢”“自私”“无礼”或根本无关紧要。
因此,人们期待“好女孩”没有愤怒。攻击有损关系,影响女性关爱他人和表现“友善”的能力,有悖于社会对女孩的期待。
如此说来,大声承认女孩的愤怒等于挑战我们对“好女孩”的基本假设,并揭露出文化是怎样通过定义“友善”来剥夺女孩的权利:不能有攻击性,不能生气,不能发生正面冲突。
英剧Sex Education研究证实,从很小的时候起,父母和老师就会阻止女孩进行肢体攻击或直接攻击行为;而面对男孩的小冲突,成人或表示鼓励,或不屑于插手。举一个例子,1999年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of Michigan)的一个研究发现,尽管更为吵闹的实际上是男孩,成人却会更频繁地要求女孩安静点、柔声细语或用“更友善”的声音说话,频率大概是对男孩提出要求的三倍。入学后,在与同龄人的交往中,这种错误界线会得到进一步巩固,社会的下一代会继续看重女孩友好、男孩强硬的特质。
在这种文化中,人们将女孩的攻击行为讥讽为“不像女孩子”。坚定自信的女孩,也许会被侮辱性地称为“贱人”“女同性恋”“性冷淡”“男人婆”,蔑称远不止这些。每一种谩骂性的称呼,都指出了这种女孩是如何违反女性既定照顾者角色的:贱人不喜欢任何人,也没有人喜欢;女同性恋不爱男人或孩子,只爱另一个女人;性冷淡的女人冷漠,对性爱不感兴趣;男人婆冷若冰霜,几乎无法付出爱或被人爱。
与此同时,女孩敏感地察觉到了社会的双重标准。她们并没有上当受骗,她们不相信所谓的后女权主义时代已经到来,不相信“女孩力”已经大获全胜。女孩知道,约束男孩的规则是不一样的。如果女孩公开表现出攻击行为,就会受到惩罚,在社交中遭遇冷眼。
尽管女孩们竭尽所能,但还是无法让愤怒带来的自然冲动消散,这是人之常情。然而,早期针对攻击的研究却把“好女孩”没有攻击性这种谬论变成了事实。最初研究攻击行为的实验几乎不会安排女性参与,由于男性往往会表现出直接攻击行为,研究人员便总结这是攻击的唯一方式。在他们的观察研究中,其他类型的攻击均被理解为偏离常态或直接忽略不计。
电影《贱女孩》(Mean Girls),讲述通过言语欺凌他人的青春故事针对霸凌行为的研究也继承了早期攻击研究的漏洞。大部分心理学家会关注挥拳头揍人、威胁或挑衅等直接攻击行为。科学家对攻击行为的衡量,也是在几乎无法观测到间接攻击行为的环境中进行的。透过科学家的眼睛看女孩的社交生活,似乎一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1992年,终于有人开始质疑这些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年,一个挪威研究团队公布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女孩研究。他们发现女孩并非与攻击行为绝缘,而是采用非传统途径来表达愤怒。研究团队猜测:“如果出于种种原因,攻击者无法(通过肢体或口头表述的方式)直接对目标进行攻击,她们就不得不另辟蹊径。”研究结果证实了他们的理论:由于文化规则不允许女孩采取公开攻击行为,她们便诉诸非肢体的攻击形式。该研究中,科学家们一反常态,开始质疑年轻女性的甜美形象,称她们的社交生活“无情”“具有攻击性”“残酷”。
此后,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的心理学研究小组根据上述研究结果,分出三类攻击行为:关系攻击、间接攻击和社交攻击。“关系攻击”包括如下行为:“通过损害(或威胁损害)人际接纳、友谊或群体融入中产生的关系或感情来伤害他人。”关系攻击行为包括通过不予理睬来惩罚他人或满足自己的愿望,使用社交排斥手段实现报复,采用消极肢体语言或面部表情,蓄意破坏他人关系,通过绝交来威胁对方同意某种要求等。在这些行为中,攻击者把她与攻击对象的关系当成了武器。
与之类似的还有间接攻击行为和社交攻击行为。“间接攻击”让攻击者得以避免与目标发生直接冲突。这是一种隐性行为,攻击者看起来并非有意伤害对方。间接攻击的方式之一是将其他人作为工具,让攻击目标承受痛苦,比如散布谣言。“社交攻击”旨在损害攻击目标在某个圈子里的自尊或社交地位,其中也包括一些间接攻击行为,如散布谣言或社交排斥。我将这些行为统称为“另类攻击行为”。
02
关系及损失
不允许某些女孩一起吃午餐、不允许她们参加聚会、不允许她们把睡袋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或不允许她们挤进咯咯笑的小圈子,这些事情乍一看非常幼稚。然而,卡萝尔·吉利根的研究表明,关系在女孩的社交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她在与男女生打交道时发现,女孩将被孤立视为日常生活中的危险,尤其会担心自己因与众不同被抛弃;男生则认为危险是落入圈套或窒息。吉利根认为,这种对比表明女性的发展“直指人类情感的另一面,强调连续性和灵活变通,而非替换和分离。关系和情感在女性生活中居于首要地位,这意味着她们对损失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和反应”。关系在女孩生活中的中心地位让另一种攻击和霸凌形式有机可乘,此类攻击和霸凌形式有独立的特征,有必要单独划为一类进行研究。
若想理解女孩的冲突,就需要理解女孩的亲密关系,因为亲密和危险常常难舍难分。女孩关系的亲密程度是分析她们的攻击行为的核心问题,在女孩爱上男孩之前,她们曾彼此相爱,而且非常热烈。
女孩享受着不受限制的亲密关系。人们鼓励男孩不要依赖母亲,培养男性特质所需的感情控制能力。对女儿的要求则不同,成人会鼓励女孩认同自己母亲的养育行为。女孩的整个童年都用于练习照顾关爱彼此,而她们对亲密关系和人类联系的享受,最初正源自与最好朋友的交往。
然而,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忽视了女性朋友间的亲密。许多人认为女性应将最真挚的情感留给男性,将关爱倾注在丈夫和孩子身上。人们假设,女孩的其他生命阶段都只是练习而已,可能还有人认为这些阶段无关紧要。实际上,正是女孩对关系的深刻了解以及对亲密友人付出的巨大热情,塑造了她们的攻击的重要特征。最痛苦的袭击常常源自最亲密的友谊,共享的秘密和对朋友弱点的了解为伤害提供了燃料。
此外,关系本身往往也成了女孩的武器。社会分工让女孩远离攻击,期待女孩拥有“完美的关系”,这使得许多女孩完全没有协调正面冲突的能力,连小争论都会让女孩怀疑两人之间的友情。
英剧Sex Education中Maeve与好友Aimee争吵后和好何出此言?在正常冲突中,两人用语言、声音或拳头解决争议,就事论事,对两人关系不会有什么影响。然而,如果愤怒无法表达出来,或当事人不具备应对冲突的能力,那么就很难针对性地解决问题。倘若两个女孩谁也不想表现得“不友善”,这段友情就可能出现危机。如果冲突中不存在其他工具,这段关系本身可能就会成为武器。
人们期待好女孩和“完美”女孩完全置身于良好的关系中,那么失去这种关系、孤身一人便成了女孩隐性攻击文化的锐器。
社会学家安妮·坎贝尔在与成人的访谈中发现,男人将攻击视为控制环境和捍卫尊严的方式,而女人则认为攻击会结束自己所处的关系。与女孩们谈话时,我也发现了同样的态度。对女孩们来说,连日常冲突都会终结一段关系,更别提突然爆发严重的攻击了,她们甚至拒绝最基本的冲突形式。她们心中有个很简单的等式:冲突 = 损失。女孩们像上了发条似的,一个接一个用不同的方式表述了同样的意思:“我不能告诉她我到底怎么想的,否则就做不成朋友了。”背后的逻辑即为:“我不想直接伤害任何人,因为我想和所有人成为朋友。”
对孤独的恐惧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实际上,霸凌目标最常向我回忆起的是孤独感。残酷的事情的确发生了——恶语相加的邮件,匿名留言,窃窃私语的谣言,桌上、墙上和柜子上刻满了中伤的字迹,一阵阵嗤笑和谩骂,这一切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但让女孩彻底崩溃的是孤身一人。身旁无人窃窃私语、分享秘密,似乎会引发女孩深深的忧愁和恐惧,几乎要将她们毁灭。
女孩会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孤身一人,其中就包括维持一段施虐友谊。“课间时你可不想一个人走。”被问起为何不远离刻薄的朋友,一位六年级孩子如此向我解释道:“没朋友,你的秘密跟谁说呢?你去帮谁呢?”一位八年级学生引用了一段电视纪录片解说词,痛苦地评论道:“如果母狮子离群,就会死去。因此,她必须身处狮群之中。”
随着女孩日益成熟,她们会更加惧怕别人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她们明白“完美的女孩”应该拥有“完美的友情”。“穿过走廊时,感到大家似乎都在盯着你,那是最糟的感觉,”一位来自林登的九年级孩子告诉我,“自己一个人走会被人可怜,没有谁希望被人可怜。一个人走就是被孤立了,说明这人有问题。让人家看到你一个人走,是我们最害怕的。”由于担心被人排斥,在波澜起伏的校园生活中,女孩会紧紧抓住朋友,就像抓救生艇一样,她们坚信孤身一人是最可怕的事情。
电影《少年的你》中被同学孤立的陈念每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渴望得到认可,形成联系。大部分男孩不愿意一个人待着,甚至无法忍受独来独往。随着女孩慢慢长大,友情更是像空气一样重要,她们用夸张的语言描述孤独这种惩罚。“我特别压抑,”萨拉解释道,“坐在教室里没有朋友,我在乎的一切都崩塌了。”一位五年级女孩如此描述她的孤独:“感觉心碎了。”
03
“必经的阶段”or“文化的塑造”?
13岁女生谢里的朋友们突然都不和她说话了,父亲对不知所措的女儿很是担心,他联系了谢里一位朋友的母亲了解情况。这位母亲不屑一顾:“女孩儿嘛。”她说这是典型的女孩行为,不必担心,女生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会过去的。“你小题大做啦,”她这样告诉谢里的父亲,“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然而,她的评论反映了人们对女孩之间另类攻击行为的普遍态度:女孩霸凌行为是一种“过渡礼仪”(rite of passage),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一位学校辅导员告诉我:“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会这样。我们无能为力。”很多人认为,女孩霸凌行为是一段不得不经历的成长风暴,磨砺人心。然而,这种过渡礼仪论让我们麻木不仁,阻碍我们思考文化如何塑造了女生的行为模式。更糟糕的是,它对我们制定反霸凌行为的对策也构成了障碍。
过渡礼仪论隐含着几项令人不安的假设。首先,该理论暗示,由于处在成长阶段,我们无法劝阻女孩的此类行为。换言之,鉴于大量女孩都有过另类攻击行为,那这一定是天性使然。视霸凌为过渡礼仪的理论同样也在暗示,女孩们有必要学会以这种方式相处,甚至将其视为积极的互动模式。过渡礼仪作为一种仪式,标志着个体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这就意味着身处该阶段的女孩要为成人阶段做铺垫。如果成年女性是这样为人处事的,那这种方式就是可以接受的,也必须对此有所准备。(在访谈中,无论是绝望的母亲,还是漠视霸凌现象的母亲,大多会流露出一丝慰藉,因为女儿在学习迟早要面对的事情。)
第三种假设是前两个理论的推论:既然女孩之间的刻薄是普遍存在、有所增益的,那么这就是她们在社会结构中的自然属性,应当被容忍,应当做好心理准备。暗中作祟最为猖獗的,是最后一种假设:女孩之间的虐待其实根本就算不上虐待。
电视剧《想见你》中因性格孤僻被同学孤立的陈韵如我曾听说有学校拒绝干预女孩之间的冲突,称不想插足学生的“感情生活”。这种逻辑蕴含了对女孩之间关系的两个价值判断:首先,它在暗示女孩的另类攻击行为与律师们热衷于分析的、晚间新闻节目铺天盖地报道的异性间的攻击行为不同,暗示它无足轻重,等女孩和男孩有了更多接触后自然就会减少。
其次,该理论轻视了同龄人在儿童发展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从而催生了这样一番学校政策谬论:童年生活是在“为生活进行培训”,而非生活本身。不干预政策否认了女孩之间存在真实的友谊,回避了她们人际关系矛盾的核心问题,同时也低估了足以给自尊心留下永久烙印的强烈情感。
不过,学校忽略女孩的攻击行为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他们需要维持教学秩序。老师的日常工作通常就是争分夺秒地完成一长串任务。老师必须完成教学内容,必须达到地区和国家的标准和要求,必须监管考试,有时还要抽空筹划生日聚会。老师需要像急诊室医生那样,权衡违纪行为的轻重缓急。一旦出现违纪行为必须要现场抓住,迅速做出惩罚决定。通常,男生的纪律问题比较严重。女孩会敏锐地嗅到成人的压力,她们知道传一张恶语相加的纸条或迅速飞一个刻薄眼神然后收回,这类行为很难引起疲惫的老师的注意,老师正忙着完成教学内容呢。
看见女孩不守纪律,老师不太情愿打断教学。与其解决关系问题,老师宁愿把时间花在冲男生大吼上,让男孩把小伙伴从垃圾桶上拉下来。一个六年级学生向我解释道:“老师会把打闹的男生拉开。”然而,解决关系问题需要关注更为复杂的形势,老师们普遍更关注砸纸团和扰乱他人注意力的男孩们。
学校没有一以贯之的另类攻击行为处理方案。由于缺乏判断和探讨此类行为的统一说法,制定出的反骚扰政策也往往较为模糊,且主要针对肢体或直接暴力。学校日程的安排同样不便于教师干预:比如在许多学校,课间时段由午餐助理监管,而此时霸凌行为最为猖獗。
由于另类攻击行为被严重忽视了,现实生活中人们常常透过更“合理”的社会关系镜片来看待这一行为的表现。例如,在许多学校中,威胁“不做某事我就跟你绝交”仅被视为同龄人的施压,而非关系攻击。在学术论文中,研究者将女孩的关系操控行为解释为早熟,或解释为“确立中心地位、主导群体界限划分”的途径。一些心理学家将取笑或恶意笑话归为健康的成长体验,将散播流言蜚语称为“保持边界”。
认为遭受刻薄对待的女孩本身缺乏社交技巧也是一种常见误区。这种说法的逻辑是,如果孩子被当作霸凌目标,遭受他人的社交虐待,那孩子本人一定做错了什么。这通常将责任归咎于霸凌目标,认为被欺负的孩子应该更坚强或需要学会合群。也许她没有对社交场合做出恰当的回应,未能正确“解读”他人的感情和态度,也许她需要更注意衣着潮流,也许她非常缺乏社交技巧、过于大胆。她可能像一本书中举的例子这样:只会说“让我们做朋友吧”,而不会使用更细腻的说法——“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关系攻击很容易被视作社交技巧问题。如果一个女孩今天很和善,明天却言行残酷,或表现出很强的占有欲,对另一个孩子做出过激反应,可能会被解读为不够成熟。这是个特别危险的问题——因为成年人也许会劝说攻击目标对同龄人耐心一点,对攻击者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在此过程中,行为的攻击性被抹去了,成年人任由攻击者为所欲为。更令人担忧的是,攻击目标受伤的感受是真实的,却被成年人否定了。攻击者常常是朋友,女孩对此更富同情心,很容易就对朋友的缺陷展示出无尽的帮助和理解。
在这种要求女孩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完美关系的文化中,将霸凌误诊为社交技巧问题自然变得顺理成章。社交技能说的支持者称,最好的人际互动应该做到分场合做事,得到他人的回应和认可,并反映出女孩待人友善的素养。然而,大部分女性霸凌事件正是在小圈子领导者的要求下进行的,这种主导者的权力正源自这样一种能力:在对同龄人持续进行秘密虐待的同时,维持女孩表面上应有的文静。同样,她也主导着小团体中社交共识的方向。从学校比较在乎的社交技能层面来看,表现出霸凌行为的女孩在众人眼中是完美得体的。在一所尝试用社交技能理论解决问题的学校中,成人仅仅会要求刻薄女孩做事更“稳重”一点。社交技巧说的问题在于它并不质疑刻薄行为的存在,反而设法解释,并使之合理化。如此一来,这种说法让另类攻击者的行为变得无可非议。
于是,女孩在努力待人友善、保持完美关系的同时,也被迫卷入了一场攻击游戏。有时,她们的愤怒会打破表面的友善;有时,愤怒会在友善的表面之下游荡,向同龄人发出令人费解的信号。结果就是女性朋友之间被迫需要三思而后行,并揣度彼此的真实意图。久而久之,许多女孩渐渐不再信任他人对自身感受的描述。
压抑愤怒不仅改变了女孩表达攻击的方式,也改变了感知愤怒的方式。愤怒也许来去匆匆,让攻击目标质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刚刚说话的时候,她是不是看了另一个女孩一眼?”“她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了?”“她刚刚翻白眼了?”“不留座位是故意的吗?”“她说计划的时候说谎了吗?”“她告诉我会邀请我,但是又没邀请?”
如果我们能够列出形形色色的另类攻击行为——无论是公开的还是隐秘的,女孩们就可以鼓起勇气去面对。我们需要将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定格,大声下定义,这样女孩们就无须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在遭遇另类攻击时才会明白,那不是自己的错。
本文节选自
《女孩们的地下战争》作者: [美] 蕾切尔·西蒙斯
译者:徐阳
出版社: 海南出版社
出品方:理想国
出版年: 2021-12
编辑 | 朱皮特主编 | 魏冰心
原标题:《“好女孩”愤怒时为什么不能拳打脚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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