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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强奸案为何引爆俄语区:东正教复兴潮流下的俄罗斯女性

姜源
2017-04-14 13:43
来源:澎湃新闻
思想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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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和黛安娜。

在2017年年初,一名名叫黛安娜·舒里吉纳的16岁俄罗斯少女成为了俄罗斯乃至整个俄语区最火爆的话题。事情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在2017年1月的某个晚上,在黛安娜所在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市,她受邀参加了朋友的生日派对。就在这个生日排队上,她声称她被一个21岁的成年男性谢尔盖·塞米诺弗强奸。事后,她和她的家人报案,谢尔盖被捕并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8年。但时至今日,他仍然坚称双方的性行为是自愿的,并无强奸存在。而蹊跷的是:黛安娜自己也承认,在发生强奸事件后,她又和另一位成年男性自愿发生了性行为,而并不是强奸。后经调查表明:第二位男性向黛安娜支付了一百万卢布(约合12万人民币),以避免受到强奸的起诉,谢尔盖则拒绝向其支付任何物质补偿。与此同时,人们在网络上发现了黛安娜的大量露骨视频、照片。迫于各方压力,谢尔盖最后被改判为有期徒刑3年。

整个事件后来之所以发酵,是因为在一月底俄罗斯最著名的谈话节目“让他们说话”邀请了黛安娜和她的父母参加节目录制。一般情况下,这档节目一个话题只做一期,但这个话题一经讨论便在整个俄语区引起了空前热烈的反响,在视频网站上相关话题点击量以千万计,被该节目主持人安德里·马拉科弗称之为主持生涯中在俄罗斯发生的最疯狂的事。最后该话题在“让他们说话”节目史无前例连续做了五期,后来因俄罗斯官方干预,才不得不叫停。

在节目上,黛安娜经常面带微笑,有时被观众的问题逗得尖叫起来,有时在面对评论员批评时会直接冲上评论席与评论员大声理论。她声称她在当天的派对上只喝了很小的一杯,而派对目击者则称她喝了非常多的伏特加,并主动找各类陌生男子热聊。她的一些朋友更认为,她身上的淤青完全是被她父亲故意弄伤,其目的就是在去报警时有被强奸的证据。

本文作者在节目现场发言。

除了本身事件具有话题性,该谈话节目大力在网络上造势以吸引年轻人的关注,并且邀请参与话题讨论的Youtube播客到现场进行评论。笔者也有幸受邀以中国青年记者的身份从不同文化视角用俄语和黛安娜进行对话。对话的大意是被强奸固然是悲剧,需要法律予以申张正义,但利用这种事炒作成名是不是也很可耻?但黛安娜选择避而不答。最荒诞的是,最后一期节目竟然成了所有因此事成名的网络人物的成绩分享会。黛安娜非常高兴地说,在youtube和Instagram关注她的人已经过百万,整个事件已经成为了她生活里最幸运的事。在此时,似乎谁也没能想起此刻正在监狱服刑的谢尔盖。

而俄罗斯,有一部分女性公开表达了对黛安娜的支持。如在俄罗斯第二首都圣彼得堡,女权主义者举行集会支持黛安娜,并鼓励她竞选俄罗斯杜马的成员。因为她们相信,作为受害者的黛安娜更能懂得如何保护女性的权利。而在此前的俄罗斯社会中如果女性被强奸了是禁止对外说的。因为,即使被强奸对女性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创伤,它更是一个巨大的耻辱。这也是为什么女性家庭往往试图劝阻女性去向警方控诉施暴者。但是,黛安娜公开讨论所有被施暴细节,甚至可以说,她是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个站出来为女性发声的被施暴者,很大促进了女权主义在俄罗斯社会的发展。

但更多的俄罗斯民众对她持反对意见。如著名俄罗斯杜马成员维塔利·米隆认为,黛安娜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她自己喝醉了想和别人发生性行为。黛安娜出生时接受过受洗的位于乌里扬诺夫斯克市东正教教堂更是发表官方声明,宣称在此事件中所有参与者都有罪,因为土匪都不会强奸好女孩,所以黛安娜是一个“肮脏的妓女”。这与黛安娜的行为违背了东正教传统复兴的潮流密不可分。尤其是在普京的第三个任期后,俄罗斯政府通过宣扬东正教向公民展示理想的公民行为规范。在中小学校,孩子们也开始被禁止谈论有关同性恋或者变性人的话题,以及相关性教育课程更是被学校的东正教课程所取代。根据在2012年,俄罗斯最大的研究机构“列瓦达中心”对俄罗斯联邦的45个地区1600人在进行了宗教问卷调查。74%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是东正教信奉者,虽然占40%信奉者的怀疑,是否有一个上帝。

东正教教堂。

在东正教传统中,男女的分工和地位不同。为妻子提供应有的物质条件被视为丈夫的天职,而女性则应该听从丈夫的教导,在家料理一切。而且男性必须表现得像个骑士,必须保护女性,在每次约会都要向女性赠送鲜花。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俄罗斯毗邻欧洲,AA制在这里却完全行不通。虽然俄罗斯女性比例高于男性,根据2012年俄罗斯的人口普查,54%为女性,46名%为男性。但根据俄罗斯联邦政府统计局数据,2002年女性的工资是男性的64%。在2011年,男性就业人数为69.2%,女性则只有59.2%。政界这种差距更明显,女性议员人数只占俄罗斯上议院6%,在下议院也只占14%。而且也正是受到东正教影响,俄罗斯在宪法明文规定,男性和女性有着同等权利,但男性和女性的权利不同。而在今年1月末,俄罗斯国家杜马通过有关家暴法律,明文指出丈夫第一次殴打妻子只需缴纳少量惩罚金,因为东正教对此并不反对,甚至将之视为丈夫对妻子的教导。

据东正教研究学者介绍,基督教圣经禁止对亲人使用暴力,如在古代以色列人为敬拜上帝所记录的詩歌集中,描述称上帝恨那些喜欢暴力的人,上帝会用火雨和烈风来惩罚他们。然而,作为基督教分支的东正教,在其同样超过两千年的教义中却不反对使用暴力。虽然该教义并不属于基督教圣经,但在东正教中广受推崇。很多东正教牧师认为,对孩子使用暴力是应该的。因为在2500年前的《便西拉智訓》记载,需要殴打自己的儿子使他能够爱自己的父亲和报复父亲的敌人。父亲和儿子也不能一起笑或者玩,因为父亲需要打断儿子的肋骨,让儿子变得很听话。

一些东正教研究学者同时认为,现代俄罗斯东正教已经和历史上的东正教共同点越来越少。因为在前苏联时期,近乎所有的东正教教堂都被拆毁,牧师被遣散。而现代东正教的复兴是因为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政府大力投资重振东正教,现在几乎每个街道都有自己的教堂。问题是,政府的资助并不能维持教堂的正常生存,为了得到收入来源,部分东正教牧师们告诉黑心商人和流氓如果把钱捐给教会和牧师,上帝就会原谅他们的罪孽。另外,部分教堂本身也是做着卖宗教饰品的生意,然而圣经记载,当耶稣看到犹太人在教堂进行商业交易,曾下令从所有的教会驱逐商人。但是,现代东正教仍然谴责婚前性行为,认为女人必须是纯洁如圣母玛丽亚。牧师们认为没有婚姻的性是七宗罪之一的淫欲。而这个罪孽会玷污你的灵魂,而且简单的祷告不能帮你赎罪,必须犯错者本人发自内心悔过。

值得思考的是,即使俄罗斯向来是以一个崇尚男权的社会,女性的生存状况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1917年年初,沙皇政府被推翻后的俄国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治下实现了男女平等投票权。在前苏联时代,每个俄罗斯女性都必须工作,缺席工作也像男性一样必须接受处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创造了数以千计的女性部队在与德军在前线打仗,例如,女性群体可以是狙击手、海军陆战队员和战斗机飞行员。许多妇女在工厂取代男性每周七天每天工作12小时生产炮弹和各类军用装置。战争结束后,俄罗斯妇女竟然是比男性的2倍多,是因为苏联在反法西斯的战争中失去了超过2600万人,占当时苏联总人口的约15%,其中大部分是年轻男性。所以战后苏联,没有工作是女性不可以做的。例如,1963年,有史以来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女航天员瓦伦蒂娜·特雷什科瓦就是来自于苏联。在这一时期,还出现了隶属权贵和知识精英阶层的交际花群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前苏联时代女性和男性的地位是相对平等的。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出现经济危机并不断加剧。2010年左右,俄罗斯经济出现好转。根据世界银行所在国标准,中产阶层是指收入比建立最低工资标准高出50%的家庭,月收入超过3500美元的个人可以称为中产阶层。根据这一标准,当时俄罗斯中产家庭占到的比例为55.6%,人数占12.6%,而当时世界中产人口的比例为8%。也就是说,中产阶层在俄罗斯基本形成。这一时期,很多女性实现了经济独立。然而好景不长,2013年俄罗斯经济再次陷入停滞,加上2014年西方对俄制裁,俄罗斯社会生存状况再次恶化,俄罗斯世界标准的中产阶层比例下滑至6%。而在卢布下跌近一半后,现在俄罗斯中产阶层的比例更是跌至2%或3%。在2017年3月,俄罗斯联邦政府正式宣布,500万俄罗斯人口有工作却仍旧极度贫穷,这些人每周工作40小时,但不能得到足够的钱吃饭。这种情形下,很多俄罗斯女性择偶标准又一次向财富倾斜。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去打扮自己,但却不去工作。而很多女性之所以接受高等教育,也是因为她们需要一个文凭和在校期间可以找有钱的丈夫。

    校对:栾梦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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