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西川:我们现在对宋代的认识,很有可能更接近于明、清人对宋代的认识|纯粹名家
原创 西川 纯粹Pura
诗人西川今年1月,artnet新闻中文网(全球艺术市场资讯快报)刚刚发布的“阅读”专栏年度书单中,诗人、学者西川的《北宋:山水画乌托邦》上榜。在得知自己是“榜上探花”时,他曾经发信息给“阅读”专栏主理人、艺评人周婉京,觉得自己不是专业的艺术评论者或艺术史研究者,是否挪后面一些会比较合适。西川的谦逊背后,也说明的确可能有人会不明白,一位著名诗人为何要写一本关于宋画的书,他想要通过重访北宋获得什么?而他重访古代的路径又是怎样的?作为后辈的周婉京向西川提问,问的不仅是他“访古”的原因,还有年轻一代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处理当代中国日常奇观的问题。
诚如西川所言,中国的当代文化是一种文化奇观。“作为一个作家、艺术家,你不使用它,你就把它浪费了;作为一个批评家你不使用它,你相当于是在无视这个时代。”
北宋:山水画乌托邦作者:西川 著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11
如何阅读古典
周婉京:作为一个当代人,您认为应当如何阅读古典?
西川:我们对于古典文化的关注,背后其实都是对当代文化的关注。我看到很多人在谈中国古代的东西,而且以他们理解的中国古代的东西为榜样来生活在当代中国,并且形成了一套说法。我觉得这里面有不少问题。一段时间以来,我切身感到,有时为了说清楚一些当代的事情,你不得不往回找很远。
几年前,我在写《唐诗的读法》时就有这种感觉。而且我发现,当我们讨论中国当代问题时,我们的基本意识实际上是被明、清两代所塑造的,尤其是被清朝人所塑造。换句话说,我们会自觉不自觉地使用清朝人和明朝人的观点,这让我们的“当代”可以往前推到清代甚至明代。这也就造成,比如说,我们现在对宋代的认识,很有可能更接近于明、清人对宋代的认识。这里面有不少问题,这些问题导致我们在今天说很多问题时说不清楚,这样看问题的模式可以概括为:我们在社会主义阶段带着清朝人的偏见,来讨论一个宋朝的问题。
唐诗的读法作者: 西川 著
出版社: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9年2月
周婉京:我前段时间在故宫还看到了清朝的粉釉瓷器,那个双耳瓶一看就不是宋朝人的审美爱好。
西川:对,尤其是清代乾隆朝的瓷器,跟前头那些朝的瓷器特别不一样。满族入关也带来了满族人的审美,特别有意思。一旦进入历史细节,你会发现许多历史细节意味良多。我曾经几次在敦煌石窟里看到雕塑,一些窟中有的雕塑是被清朝人补塑的,清朝人补的人脸都是小鼻子小眼,与中古雕塑的风格区别挺大。我这儿有一张无名的水陆画,民间做道场的时候用的。它的下半部分可能是明朝人画的,但上面坏了,是清朝人补画的。清朝人补的这个脸和明朝人画的截然不同。这明显就是两种趣味、两种感觉。我想拿它做个比喻,那就是——你不能简单地用清朝人的眼光来看前面朝代的人,不然一定会出偏差,就是出现清朝化的宋朝、清朝化的唐朝、清朝化的汉朝,这会妨碍我们讨论当下中国的文化处境和文化可能性。
西川收藏的这张水陆画是典型明人与清人创作的混合物周婉京:我们在重访古代的经典或绘画时要有自己的路径,还要照应今天的时代和社会现状,那么这个“重访”如何可能?
西川:大多数人在今天遇到的都是“用清朝人的眼光讨论宋代”这个问题。我说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人。我们意识中的混乱比比皆是,不仅限于讨论历史。我们的生存环境本身也是个大杂烩。我再举个例子:有一年,我去四川美术学院新校址,他们校门口外面有一条熙街。这条熙街留给我的印象很奇怪,也很刺激。可以说,它是一个中国的、具有拉美风格的、社会主义的印度小镇!你能看得出,建设者想把它盖成一个特时髦的小镇,但结果是,它看上去很奇怪。它的一条街上有两家咖啡馆,一个是正常外语名字的咖啡馆,另一个叫“阿修罗咖啡馆”。中国的文化你只要一观察它,你定睛一看,你就会觉得它奇幻。这是中国当代特别特殊的一个文化奇观。作为一个作家、艺术家,你不使用它,你就把它浪费了;作为一个批评家你不使用它,你相当于是在无视这个时代。
重庆沙坪坝熙街线上交流背后的文化心理
周婉京:那么要如何使用这些“奇观”呢?
西川:至少要观察它。它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矛盾修辞(oxymoron)。在过去,我们通常选择把这个矛盾修辞给忘掉,它不构成我们的思维方式、文学或艺术的语言方式,还有文化意识。但是,现在到了使用使用它的时候。所谓的文化创造力就是从这儿来,艺术家应该能在活生生的生活中抓住它,并且充分使用它。
周婉京:自疫情以来,您的国际项目(诗歌创作、评论写作或文化交流等方面)受到了哪些影响?在您看来,线上的交流能否取代线下实体的“在场”?
西川:2020年开始,我参加的国际活动就都变成了线上的了。变成线上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儿特别有趣:疫情在全世界爆发后没多久,我参加了一个线上的印度国际诗歌节——那个时候技术还不太好,组织者也没什么经验,诗人们朗诵还会掉线,信号还不好,结果大家的朗诵因为技术原因就变得磕磕巴巴。最后,你看到电脑屏幕边上观众越来越少,都下线了,最后就变成了参会的诗人们自己读诗给自己听。
我发现,线上活动还有另一个问题。我的一些朋友和学生,他们对国外文学节很好奇,于是我就把一个我参与的线上国际文学活动推荐给他们,告诉他们怎么上线。但是我发现,活动开始以后,没有一个中国人上线——中国人其实不参与真正的国际交流,除非他自己来做主角,否则就不参加。
周婉京:他要“发声”。
西川:对,他不做听众。这也就显示了中国人的文化心态:想要参与到国际文化活动中去,但我告诉他网址了,实际上他是不来的。在后来个别活动中,偶尔会有个别中国人上线,但是到了讨论环节,中国听众的沉默就更醒目了。有了网络交流,咱们中国人的这种文化心态就明显地体现出来,这是与我们使用的语言有关吗?
西川(左一)拍摄央视《跟着唐诗去旅行》纪录片工作照周婉京:说到这,我想起来,下学期开学还要上网课。没有实体的“在场”,我有点担心在线上“抓”不到学生。
西川:那你就不要“抓”。不听的学生,你怎么劝他都不听。但是这样的学生有意思。我原来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同学,他一学期都没来上课——我记得是世界历史课——然后到了这学期的期末补习课,他走到了教室门口,犹豫起来,说,“我一学期都没来,这补习的最后一课来了是不是不太好?有点儿晚节不保!”于是他就转头回宿舍了。他把中学历史课本找出来捋了一遍线索,结果他也过了。
周婉京:那如果这个学生考试也不来,作业也不交呢?这样的学生肯定就不是您说的这种隐匿在民间的“大神”了。
西川:至于作业,学生不交的话,还是得让他们交一下。不过这又涉及另一个问题:判分。你看当年胡适判作业,作业拿过来统一都打60分。结果有一次有个学生来找他,对胡适说:“先生你看,我答得还是比他们好一些。”胡适看了一下说:“是好一些”。于是就把卷子成绩改成了61分!这是胡适干的事儿。我一般都会让学生及格,除非他什么都没写。但在我的课上,70、80分很常见,能上90不容易。
如何处理当代生活中的“奇观”
周婉京:回顾2021年,我们都没法出国,但我知道您走访了国内很多城市。就着我们刚刚讨论过的“奇观”问题,您觉得不同的城市之间所生产的奇幻奇观是否一样?这些“奇观”是否已经有了同质化的趋向?
西川:不说那么远,就北京内部,奇幻就不一样。前一阵子我参加了《北京诗人19家》这本书的发布会,我上台发言的时候说的是,我理解的北京是一个复数的北京,每个人拥有的北京都不一样。那么在这些“北京”之中,又分为:皇家的北京、皇城根的北京、海淀知识分子的北京、CBD商圈的北京、南城天桥把式的北京,以及现在移民的北京。当我们说“北京”时它是一个加了“s”的复数概念,有至少五六个层面的北京。
西川(右二)在鼓楼西剧场《北京诗人19家》新书发布会上虽然这是一个地理空间,但在时间上,不同城市对应的中国历史是不同时间段。有的地方对应的是宋代历史,有的对应民国,有的对应晚清。这其实是我前些年的一个感受。有一次,我在浙江的一个小城,我趴在旅馆的窗台上往下看,街道上也没灯,有一个人骑着车往家走。因为没什么灯,我就觉得这个城市与热热闹闹的大城市差别很大。你会想,如果这个城市忽然停电,它就能一下变回南宋的一个小城。也就是说,它表面上的这些现代化的东西,只要一停电,就能瞬间变回南宋的样子。所以呢,我就觉得,这些城市与历史的某一个时段都能搭上点儿关系。
可是如果你问“北京像哪儿”,我想,它的局部也许像西方的某个地方,像纽约、东京或者哪儿。但这么大的北京合在一起,它哪儿也不像。它就是北京。
周婉京:能否从2021年出版的这本《北宋:山水画乌托邦》来谈谈您接下来的写作吗?我特别感兴趣文末的四个赘言部分,我觉得每部分都可以再单独发展开来。
西川:本来这个《赘言》是放在前头的,先铺垫,提出问题,再开始进入对于历史的辨析。然后有一个朋友跟我讲,这样进入主题太慢。所以后来我把这部分才拿到后面,变成了《赘言》。
其实这四则《赘言》很重要,就是我们跟古人看画有什么不同,我们跟他们所处的历史条件有什么不同。恰恰是因为这些不同,我们可能能看出一点儿新东西来。
对于经验的把控,谁也提前不了
周婉京:2021年您为我友情作序的《取出疯石》这本小说也要出版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如果让您现在再看这本短篇小说集,您会有什么新的感受?
西川:我期待着你这本短篇小说集面世。我觉得你的短篇写得更吸引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当然你的长篇也有你的节奏感,但你短篇的节奏感特别好。你的短篇写得很好。尤其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喜欢的那篇,你把一场抢劫最后写成了家长里短的那一篇,那篇特别好。
周婉京:写床垫的那篇?
西川:对,就是床垫那一篇。你这本短篇小说集出来后,我觉得应该会有人识货。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记忆》电影海报周婉京:2021年我身上的一个变化,是我不在乎大多数人是否“识货”。我只在乎少数我很看重的人。而且我关心我怎样能写得更好,我知道我的问题还很多。您再提提意见吧。
西川:我发现现在你们这一代的小孩都喜欢一上来抡长篇,这其实有些问题,因为文学写作中要处理经验。对于经验的把控,是谁都提前不了的。写诗歌也许可以,但写长篇小说很难。你的短篇充分发挥了你的长处,它既不是中国的故事,也不是美国的故事,而是边界上的故事。这是你的一个长处,反映了当下许多年轻人共同的处境。
周婉京:最后一个问题,您2021年看过的印象最深的一部电影和一本书是?
西川:电影是阿彼察邦的《记忆》。书是萨弗兰斯基的《荣耀与丑闻:反思德国浪漫主义》。还有别的,但就举这两部作品吧。
荣耀与丑闻:反思德国浪漫主义作者: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 著 卫国平 译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9-09
(本文原标题《开年对话丨西川×周婉京:2022,我们如何阅读经典?》,转载自公众号:artnet资讯 )
延伸阅读
西川作品精选
致敬(节选)
四.巨兽
那巨兽,我看见了。那巨兽,毛发粗硬,牙齿锋利,双眼几乎失明。那巨兽,喘着粗气,嘟囔着厄运,而脚下没有声响。那巨兽,缺乏幽默感,像竭力掩盖其贫贱出身的人,像被使命所毁掉的入,没有摇篮可资回忆,没有目的地可资向往,没有足够的谎言来为自我辩护。它拍打树干,收集婴儿;它活着,像一块岩石,死去,像一场雪崩。
乌鸦在稻草人中间寻找同伙。
那巨兽,痛恨我的发型,痛恨我的气味,痛恨我的遗憾和拘谨。一句话,痛恨我把幸福打扮得珠光宝气。它挤进我的房门,命令我站立在墙角,不由分说坐垮我的椅子,打碎我的镜子,撕烂我的窗帘和一切属于我个人的灵魂屏障。我哀求它:“在我口渴的时候别拿走我的茶杯!”它就地掘出泉水,算是对我的回答。
一吨鹦鹉,一吨鹦鹉的废话!
我们称老虎为“老虎”,我们称毛驴为“毛驴”。而那巨兽,你管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那巨兽的肉体和阴影便模糊一片,你便难以呼唤它,你便难以确定它在阳光下的位置并预卜它的吉凶。应该给它一个名字,比如“哀愁”或者“羞涩,应该给它一片饮水的池塘,应该给它一问避雨的屋舍。没有名字的巨兽是可怕的。
一只画眉把国王的爪牙全干掉!
米沃什词典:一部20世纪的回忆录作者:米沃什 著 西川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2
它也受到诱惑,但不是王宫,不是美女,也不是一顿丰饶的烛光晚宴。它朝我们走来,难道我们身上有令它垂涎欲滴的东西? 难道它要从我们身上啜饮空虚? 这是怎样的诱惑呵!侧身于阴影的过道,迎面撞上刀光,一点点伤害使它学会了的呻吟——呻吟,生存,不知信仰为何物;可一旦它安静下来,便又听见芝麻拔节的声音,便又闻到月季的芳香。
飞越千山的大雁,羞于谈论自己。
这比喻的巨兽走下山坡,采摘花朵,在河边照见自己的面影,内心疑惑这是谁;然后泅水渡河,登岸,回望河上雾霭,无所发现亦无所理解;然后闯进城市,追踪少女,得到一块肉,在屋檐下过夜,梦见一座村庄、一位伴侣;然后梦游五十里,不知道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发现回到了早先出发的地点:还是那厚厚的一层树叶,树叶下面还藏着那把匕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沙土中的鸽子,你由于血光而觉悟。
啊,飞翔的时代来临了!
1992
1981年7月,西川在泰山之顶,当时还在写古体诗近景和远景(节选)
2.火焰
火焰不能照亮火焰,被火焰照亮的不是火焰.火焰照亮特洛伊城,火焰照亮秦始皇的面孔,火焰照亮炼金术士的坩埚,火焰照亮革命的领袖和群众。这所有的火焰是一个火焰——元素,激情——先于逻辑而存在。索罗亚斯德说对了一半:火焰与光明、洁净有关,对立于黑暗与恶浊。但他忽视了火焰诞生于黑暗的事实,而且错误地将火焰与死亡对立起来。由于火焰是纯洁的,因而面临着死亡;由于火焰具有排他性,因而倾向于冷酷和邪恶。人们通常视火焰为创造的精灵,殊不知火焰也是毁灭的精灵。自由的、父性的、神圣的火焰,无形式、无质量的火焰,不能促使任何生物生长,不能支撑任何物体站立。就像满怀理想的人必须放弃希望,接受火焰的人必须接受伟大的牺牲。
3.阴影
我长大成人,我有了阴影。我对它不可能视而不见,除非它融入更大的阴影——黑夜;而黑夜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的阴影呢? 地球投影于月球是为月食;月球投影于地球是为日食。所有的人都生活在阴影之中。阴影的反面是火焰。阴影是我们测算太阳的唯一依凭。在我们的日常生活范围内,由于太阳只有一个,因而任何一件物体都不可能有多重阴影;而对我们的灵魂来说,阴影就是欲望、私心、恐惧、虚荣、嫉妒、残忍和死亡的总和。是阴影赋予事物真实性。剥夺一件事物的真实性只需拿去它的阴影。海洋没有阴影,因而使我们感到虚幻;我们梦中的物体没有阴影,因而它们构成了另一个世界。人们由此合情合理地认定鬼魂是没有阴影的。
4.我
动物是有迷信的,植物是有思想的,神是有缺陷的,人是有灵魂的。所谓“人的灵魂”,即指他“内在的我”。人们用“外在的我”生活:抵挡风雨,打架斗殴,工作,握手,拍肩膀,甚至撒谎骗人。但在一定程度上,人们“内在的我”始终镇定自若,生命始终向着其既定的方向涌进。这不是说“外在的我”是“内在的我”的面具,而是说“外在的我”的法则不适于“内在的我”。若你仅触及或伤害到一个人“外在的我”,则你对他还不能构成影响和打扰;而一旦你深入到他“内在的我’,则他的精神面貌将彻底改变。命运、痛苦、爱和死亡都只对“内在的我”拥有意义。所谓“灵魂的秘密”正在于此。容格曾经把他身上那起着指导作用的、盲目的直觉称作他的“女性倾向”,他所说的实际上就是他“内在的我”。这是被层层包裹,小心保护、隐蔽的,脆弱的我,与无限有关。
1992-1994
1995年,西川在比利时根特应汉学家万伊歌之邀,把自己的诗写在她家墙上芳名(节选)
四.早晨
早晨
你的头发留在枕头上,你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梦的气味,但你不记得你睡在这房间里。
你记得你整夜赤身裸体飞奔在路灯昏暗的小巷,身后有一只巨兽将你追逐。
你是气喘吁吁醒在这个早晨。你试着微笑,你往头发上喷洒香水。
上午
你感到你的身体在生长,你还不曾犯下什么大不了的过错。
你像爆米花一样快乐,你像金鲤鱼一样才华横溢。
但在生活中你是一个旁观者,但在男人们看来你是飘舞的彩带、光明的核心。
中午
既无庆典也无骚乱,只有阳光里整洁的万物,只有卡车运来的瓜果和委身于蚂蚁的旧鞋子。
当你的母亲盘算着将你嫁给一个她属意的人,你一脸春秋掀翻了那蠢人的一桌饭菜。
当气流磨擦着气流,在高空形成震响,一只乌鸦撞得你腰背生疼。
傍晚
三只壁虎无声地爬过你的屋顶。透过纱门,你望见木星和彗星激战在山脉的上空。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轰走你门前肮脏的小男孩,别有用心地给你送来一张电影票,但你要他帮助你择扁豆,烧开水。
子夜
猫舔着你的脚趾。月光逗留在你的乳房上。你的乳头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疲倦地倚窗而立,听着钟表的鼾声,而你的蝴蝶结向月亮飞去。
你因偏头疼而想到死亡。你等待,你等待……我在远方为你打着了打火机。
1994
唐诗的读法作者: 西川 著
出版社: 北京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8-04
厄运(节选)
U 20000
他原谅乡村的鸡鸣、鸡鸣时分尚未消退的黑暗。他原谅原始的石磨、建筑中自秦代以来再无改进的筑板技术。他甚至怀念这一切。
他原谅不出水的钢笔、不开窍的毛驴。他原谅惩罚学生的中学女教师,原谅这个头脑空虚的女人把他关进一间漆黑的教室。
但他不原谅人类的愚行,尽管他原谅封闭的院墙、拥挤的街道、飞行的苍蝇,尽管他原谅那个在温暖的房间里起鸡皮疙瘩的人。
他原谅乌鸦的俯冲、火烈鸟的饶舌。但他不原谅从天而降的石头之雨、瓦片之雨。尽管他早已克服了暴躁的脾气。
他原谅躺倒在地的军队、喝牛奶的法官、有关他的档案、传言、决定,但他不原谅标语、文件、书本、说明书中的错别字。
他原谅背叛他的儿女、与他告别的妻子;他的哭泣从未见诸任何文字。今天我们才知道他有充分理由砸烂他唯一值钱的收音机。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原谅电的信仰、水的信仰,闪光的河流多么忧郁!但他不原谅没有信仰的天空。他将何往?他将遇到什么人?
他原谅他的癌症、他的糟糕的葬礼以及出现在他葬礼上的乌云,像原谅变质的饭菜。但他不原谅为他而焚化的纸钱。
在他死后二十年,我们追认他为一个人。
1995.11-1996.12
2020年10月,西川在咸阳汉武帝茂陵鹰的话语(节选)
三.关于黑暗房间里的假因果真偶然
26、在黑暗的房间,我附耳于墙,倾听,但听不到隔壁邻居家的任何响动。但我忽然听到隔壁也有人附耳于墙。我赶紧把耳朵收回,约束自己做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27、在黑暗的房间,我不该醒自一个好梦,当我父亲醒自一个恶梦。他训斥我一顿,他训斥得有理;我深深反省,以期忠孝两全。我把好梦讲给他,让他再做一遍,可他把这好梦忘在了洗手间。
28、一位禁欲者在死里逃生之后变成了一个花花公子。
29、一位英俊小生杀死另外两位英俊小生只为他们三人长相一致。
30、在黑暗的房间我装神弄鬼。真有一个傻瓜进门跪倒在我的面前。我一脚踹开他,继续我的享乐,另一个傻瓜就破门而入,举着菜刀来革我的命。
31、在黑暗的房间,我打开收音机。我的自怜被收音机里话剧腔的爱情故事所唤醒。这时一个窃贼爬出我的床底,首先和我讨论人生的意义,然后向我发誓要重新做人。
32、一个熟读《论语》的人把另一个熟读《论语》的人驳得体无完肤。
33、杜甫得到了太多的赞誉,所以另一个杜甫肯定一无所获。
34、在黑暗的房间,我奉承过一个死人。他不是我的祖先而是我的邻居。我为他编造出辉煌的一生,他铁青的脸上泛出红晕。多年以后,我在他孙子的家中饱餐一顿。
35、在黑暗的房间,我虚构出一个女孩的肖像。一位友人说他认识这画上的女孩:她家住东城区春草胡同35号。我找到那里,她的邻居说她刚刚出了远门。
36、兴冲冲的盗墓者面对己被盗掘一空的坟墓无事可干。
37、无事可干的炊事员回到他黑暗的房间。
38、在黑暗的房间,我祖传三代的金戒指滚落地面再也不见。我因此怀疑我房间的地下另有一个黑暗的房间;我因此怀疑每一个戴金戒指的人都住在我的下面。
39、在黑暗的房间,一个走错了门的家伙将错就错。他放下背包,洗脸,刷牙,然后命令我离去。我说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命根子,我哪儿也不去。于是我们在黑暗中扭打起来。
1997.10-1998.4
博尔赫斯谈话录作者:威利斯·巴恩斯通 编 西川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6
景色(节选)
六.个人的天堂
如果这现实是惟一的现实,那么你只能用“伟大”来形容它。就像伟大的太阳是惟一的太阳,晒黄了本地的星宫图。
如果你以为消灭秋天就能消灭哀愁,那么你就得到了双重的失望:这想法之愚蠢不亚于在荒年,通过屠戮人口来减轻饥饿的流行。
生活:一个反生活的借口;它诱导人们在香味中除了香味什么也闻不到;它断定精神病必以心慌为征兆。
肮脏而安静的街道,经屡次更改名称而几乎自我遗忘,任由它承载的一切大事坏在小事身上。
无论大事小事最终化为乌有,而不甘心的音乐白白发明出没有空间的天堂。.
历数天堂种种:从孙大圣的天堂到洪天王的天堂需要飞行二百三十二年,从洪天王的天堂到毛主席的天堂需要飞行二十九年。
打牌的人出了红桃K,是因为他没有红桃A。
五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围着台球桌:高雅的娱乐定然有通俗的玩法。
毛主席的天堂对应了穷人的好饭量;洪天王的天堂里只有他一个人闲逛;而孙大圣的天堂,既吸引好孩子,也吸引小流氓。
惟一的现实是伟大的现实。所谓幸福就是减少词汇量而不减少歌唱。深谙此道的小男人每天哼着小曲将他的丝袜晾在绳子上。
天堂丢了,像它应该被丢弃那样,《现代汉语词典》将它死记硬背在第一干二百四十六页。
天堂丢了,仿佛针尖丧失了它本质的和平与光芒。这使天堂的发明家徒劳一场。
那么,是否,在你无所思想的时候,你就碰巧穿越了你自己的天堂?你一千遍否认你是你自己的远方。
2000.6-10
西川部分已出版著作镜花水月(节选)
11.衬衣精
这件白衬衣已经太旧,但我却无法脱掉它。
并非我舍不得与它分离,而是它已有了我的体温、我的细菌。我们竟然长在了一起。
当乌鸦喊我,它抢先回答;
当我被小人绊倒,它滚一身黄土。
我拿不准是否我的胳膊肘在流血,它好像比我更疼痛。
它长出汗毛和腋毛,要求我每天为它清洗。
它日益傲慢,终于得出结论是它在穿我。
它以为我活着全靠它,而它错了。
电影里的黑帮首领总要干掉那个知情太多的人:
我得脱掉这件衬衣:它已成精!它已成精!
于是我召集来一些不穿衣服的幽灵。
他们在我的胸前用王麻子剪刀剪开一个小口。
他们帮我脱这件衬衣,脱得我鲜血淋漓,好像我是妖怪,反倒是我的衬衣请来帮手,要将我脱掉。
我嗷嗷大叫,吵醒了四邻。他们并不前来“搭救”,只限于议论纷纷。
而幽灵们最终把我脱得精光,于是我就死了。
现在是上午9点,我还能上班,还能偷偷写下这首诗,
是因为我穿着另一件衬衣。
2003.11-2004.12
南疆笔记(节选)
零或者无穷,一个意思,如同存在或者不存在,一个意思,如同说话或者不说话,一个意思。细节被省略了,在群山之中。面向群山,如同面向虚无或者大道,——抱歉,我说得太直接了。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无善无恶之地的小善小恶。无古无今之地的此时此刻。在库车,在阿克苏,时间属于我患病的手表,这符合群山的宏大叙事。
群山,群玉之山,把它们的千姿百态浪费给了群山自己,这也许是天意。贫穷到只剩下伟大的群山,连天空也按不住它们野蛮的生长。一阵急雨,来了又去,妖精般没心没肺。这静悄悄的浪费是惊人的,——抱歉,这也许是天意。
在曾经是商贩和僧侣行走的道路上,毛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它不记得西域如何从三十六个国家变成五十五个国家,然后变成一百个国家,然后变成尼雅和楼兰的沙丘。
够荒凉,不可能更荒凉了。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
※ ※ ※ ※ ※ ※
大地极端的存在:沙漠。大地一望无际的原教旨主义,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大地一块一块地死:死到国王脚下,活够了的国王顺从地死去;死到骆驼脚下,谦卑的骆驼犹豫一会儿然后死去。眺望沙漠的人把水壶紧紧攥在手里。
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前进。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对呀,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家乡暴怒的乌鸦飞过白花花的盐碱地。
而沙漠的暴脾气,是那或狂野或温柔的风沙。那敢于向风沙撒尿、吐唾沫的,是这世上最无畏但也最无人性的先知。
听说过一只鸽子几天几夜飞越沙漠。我想它得以飞行无碍,乃是由于沙漠对它的命运不屑于关心。的确,沙漠关心谁呢?
听说过一个叫尼雅的村落。有人花lO万元进入沙漠,为的是到尼雅敲一敲那兀自站立的门板。但门板只接受鬼魂的问候,谁在乎一个生人?
沙漠是两口水井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或水井是两座沙漠暗中选定的约会之地。
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还能活成什么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
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2004.8-10
在一次画展上,西川手书《南疆笔记》片段被投影在展厅地面上万寿(节选)
气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老佛爷喜欢翡翠手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另起炉灶的机会来了。
白云另起炉灶的机会来了。
臭虫另起炉灶的机会来了。
收集泔水的人默不做声地活着,猪喂得一般般。
雨下在草帽和斗笠上。斗笠下吃不着猪肉的面影。
军人站在城楼上。
军人看到的风景不是书生看到的风景。
石桥。走过石桥的牛群。它们还不知道另起炉灶的机会来了。
一个男人走在牛群的前头,
他不知道何谓另起炉灶。老汤自200年前既已开煮。
晨曦。晚清的某一个旭日东升的清晨。
大狗叫,小狗也叫
叫破了天,小狗还是小狗。
彩色照相机尚未发明。
黑白的晚清旭日与落日不好分辨,
还不如想象中战国时代某一个橘红色的黎明。
战国时代的小狗里没有一只是哈巴狗。
老佛爷什么趣味呀戴翡翠镯子,写大字“寿”,养哈巴狗!
怎配得上大清国的好风景?
有钱有势者热爱好风景。小民顾不上。
但小狗变老,小民和有钱有势者概莫能外。
有志青年头悬梁锥刺股,觉醒,为了抵抗衰老袭上额头。
※ ※ ※ ※ ※ ※
第一个把观世音菩萨描画成女人的人
吃了雄心豹子胆,但似乎没人反对。就这样了。
不仅没人反对,还有人在蚊帐里
摩挲观世音菩萨小铜像被反复发明的乳房。
西施的乳房,那是你能看的吗?越人将西施沉于江底。
杨贵妃的乳房,那是你能画的吗?日本人在京都为她留了幢白房子。
不可告人的淫荡。不可告人的意识假扮成潜意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什么都知道。
电影里的群众尤其什么都知道。
群众对别人的偷鸡摸狗尤其什么都知道。
斤斤计较的人,低觉悟的人。赶上了大时代。
炒勺乒乒乓乓,灶火旺于香火
没吃的没喝的,空锅、空碗,树皮被扒了一层又一层。
榆树害怕开花。世界奋力活下来。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法力无边的观世音菩萨。
幸好有了观世音菩萨。
土地有待重新分配。骂声。可以理解的捶胸顿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应该善加利用。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给人民带上历史的高帽。
人民不好意思接受这顶高帽,但还是接受了。
粗枝大叶之美加上高觉悟
乃是理想的人类。脸红的和尚高颧骨。
2008.4,2012.3
鉴史四十三章(节选)
北宋·范宽《雪景寒林图 》29.题范宽巨障山水《雪景寒林图》
至人坐观天地当如无我之我坐观范宽无上神品《雪景寒林图》。
范宽坐观秦川山水当如李白独坐敬亭山。
李白独坐,独看,最终“只有敬亭山”——他看丢了自己;
范宽画秦川山水选择不让自己出现在画面上,他好像会意了李白的闪念。
一千年前一场大雪落向八百里秦川落到范宽眼前。
忽然时间停止了在五代的战乱之后在这大宋朝幽僻的一角。
太幽僻了连哭声都湮灭连得意与失意的嘴脸都退下。
范宽与天地精神独往来身寒心暖。
天才们都是急性子而范宽不是。
天才们都是寻死觅活瞬间完成他们的传奇而范宽不是。
冰天雪地里的范宽哈出白气感觉除了山川没有对话者。
他踱回画室打开窗户让凉风嗖嗖直入而他以深湛的功夫一笔笔画下
这浩渺这寂静这寂寞,
这寒冷这寒冷中的爱这无限的爱,
这死亡这死亡中缓慢的生长,
这密实又透风的枝条这粗壮而平凡却终成大风景的野树,
这无人的山中小径这溪水上无人跨过的小木桥,
这冻住就拒绝倒映万物的溪水,
这梵音凝固被大雪掩埋被山岭半遮半掩的寺庙,
这木屋这不够人与牲口与树木与山岭取暖的一丝热气,
这封在炉膛里的珍贵的火,
这门口眺望雪岭和雪岭的孤单的无名者,
这危耸的无名的雪岭中的雪岭忽然从范宽获得肯定的雪岭,
这雪岭上的无我的灌木,
这习惯于温暖的南方人不能理解的冰谷里的岚雾……
远和近,
每一块硬石头都是冰凉的。
范宽究竟叫范宽还是范中正还是范中立还是范仲立他独自伟大仿佛与天地共存灭。
2014.6.4
部分国外出版的西川著作各语种译本絮叨,或思想汇报(节选)
孔夫子听不懂柏拉图倒不是因为语言的关系。
孟夫子不屑于子墨子正因为他们说同一种语言。
韩非子灭了所有文化人。灭韩非子的人没什么文化。
棋圣也有下臭棋的时候,书圣也有写错字的时候,
不相信圣人没有拉肚子的时候。文武圣人不拉肚子诗圣也会拉肚子。
修到阿罗汉果位的人还拉屎不拉屎?佛教大分裂是因为智慧不够用?
西方净土究竟盖不盖房子?谁来盖?谁出图纸?
菩萨不在旷野里走路吗?菩萨不在黑暗里行动吗?
狮子在月光下喝水不是为了抒情。
女人在黄昏孤独地跳舞是抒情,但令人难过。
远去的飞鸟,自由地忍受孤独和饥饿。迎着灯红酒绿的死亡飞翔。
地下八千公里,左撇子阎王爷,用左手画勾,用业余的右手写诗。
※ ※ ※ ※ ※ ※
天才就是缺乏推理能力的人。
二流画家就是能把画画到完美而没有意义的人。
模棱两可的世界也刮风也下雨。
模棱两可的世界引发一声浩叹。
不光盐是严肃的,酱油也是严肃的。
酱油和石油都是油吗?有人为石油而战,有人为酱油而战。
麦子变成面包的历史不是麦子变成馒头的历史
饥饿的问题解决了,开始解决吃相的问题。
过去时代的吃相成了少数人怀旧的内容。
没有吃相的人像露水一样蒸发了。
※ ※ ※ ※ ※ ※
自豪于小农经济思维的新时代居委会的缺心眼儿的审美和不害臊。
封建主义宗法社会大农村的安静的害羞和嗷嗷叫的野蛮。
资本主义大城市大公司里理性到反人性的野蛮和人道主义高调的害羞。
罗马帝国的君主们所不理解的帝国主义文明等级论的不讲理和好意思。
把事情弄砸。啊,就这么干。人性好一会儿坏一会儿。就这么干。
重新注册:西川译诗集作者: 马哈茂德·达维什 等 著 西川 译
出版社: 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3
阿育王信佛是为了杀掉耆那教徒和邪命教徒。
希特勒吃素当奥斯维辛的天空发臭。
吃人的塞拉西皇帝为民族独立而奋斗,腋下夹着黄金权杖。
军阀吴佩孚,晚年清心,书法有成就。
打嗝放屁背唐诗。啊,就这么干。
我温情脉脉,又滚滚向前。就这么干。
我笨拙的学习一直在持续。让我荒唐一下,让我荒凉一下;
每一朵云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啊,精彩!
2018.7.5—2019.12.28
2020年新冠病毒疫情纪事(节选)
六
睡醒,揉眼,吃早点,喝茶,洗澡,正衣冠,下楼,给车子加油,然后一直往东开,出城,穿过几座一模一样的、没有意义的村庄,不知道去迎接什么。
眼睛,在了,看不清。耳朵,在了,听不清。嗓子,在了,要喝水。舌头,在了,舌苔生。胃,在了,咕噜声。骨头,在了,嘎巴声。腰,在了,需靠垫。屁股,在了,坐得疼。血压,在了,蹲一会儿。血管,在了,小拥堵。湿气,在了,小红疹。膀胱,在了,小便出。年龄,在了,睡一会儿。境界,在了,不骂人。胡子,在了,懒得刮。头发,在了,头渐秃。心,在了,悲天悯人。人,在了,不自如。
有大路,有小路,有河流,有池塘,有房屋,有村庄,有人迹,有鬼影——要什么我?有迎春花、玉兰花、桃花、杏花、牡丹花、芍药花、月季花——要什么玫瑰花?有王维,有李白,有杜甫,有韩愈,有白居易,有杜牧,有李商隐——要什么莎士比亚?有莎士比亚,有弥尔顿,有布莱克,有维雍,有歌德,有席勒——要什么黑格尔?有黑格尔,有康德,有笛卡尔,有斯宾诺莎,有叔本华和尼采——要什么庄子、孟子、荀子、韩非子?有五岳,有五岳之外的黄山、庐山、峨眉山——要什么喜马拉雅?有启明星——要什么维纳斯?有北斗七星——要什么大熊星座?有蔷薇园——要什么橄榄园?有桃花源——要什么阿卡迪亚?横笛斗竖琴,鸡蛋砸鸭蛋。五弦配三弦,始皇读木心。有瞎子阿炳——要什么海顿、巴赫、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
嘿嘿,疯话,听懂了吗?
西川我曾经在一群自以为是的人中偶然瞥见过我自己。这群人把他们中间一个略显低调的瘦子拉出来让我揍他。我不敢打人,不习惯打人,不想打人,便向后退缩,瑟瑟发抖,这时一群天上落下来的医生把我抢进临时搭建的医院。我在医院里撞见曾经与我在网络上互喷的狗杂种。我们见面,不说话,我们一起坐下,一起蹲下,一起吃药,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厕所的窗户开着,我伸手抓住过路的小鸟,骑上去,飞过顺义、昌平、丰台、大兴,我们冲进唱歌跳舞的人群像一个事故。定定神,我混在人群里大唱《中华老字号》并且大跳广场舞,好像我喜欢游手好闲、四处闲逛。其实我真的喜欢游手好闲、四处闲逛,但此刻我关门闭户。
钟表滴答。离地三尺有神明。我自得其乐,管窗户叫“大局”,管床叫“退后一步”,管晚饭叫“肚皮也能嗨”,管盐和糖都叫“小白”。我管电脑叫“小镇青年”,管手机叫“六神无主的邻居”,管电视叫“老头乐”,管书架叫“半拉子海”。当我严肃的时候,我管恶叫“拍不死你”。我管善叫“忧心忡忡的免疫力”。我管不善不恶叫“翻山越岭的病毒”。我管病毒叫“焦虑到无所事事”。听见下水管冲水的声音,闻到邻居家的饭菜香,我管爸爸叫“爸”,管妈妈叫“妈”,管老婆叫“头”,管儿子叫“现实与未来”,我管自己叫“屈服”。
有思想但全是别人的。没有听我说疯话的人,没有和我比赛说蠢话的人,没有与我的沉默相搭配的白云,也没有转了基因的蓝色大苍蝇破门而入,也没有从房顶上探下来的安慰的手,也没有令我绝倒的挤兑我的坏话被我听到,也没有金子心的猴子被我迎进家门。闭上眼,感觉四周群山高耸。今天是星期几?现在是几点钟?病毒来到我的城市,病毒比我梦见过的仙女更妖娆。
梦游:把洗过的脸再洗一遍就不是自己的脸,把读过的书再读一遍就觉得精彩处全是我的主意,把赞美过的事物再赞美一遍显得我动机不纯,把骂过的人再骂一遍骂到他姹紫嫣红。病毒之后的世界是谁的世界?
走在曾经走过的街道,迎着陌生的面孔,力图穿旧鞋走出点新风度。在一家新开的点心店前,我弯腰拾起一枚硬币——使用过它的人中或许有人已经离世。但使用过它的人、没用过它的人,无一伸手跟我抢夺。
在去朗诵会的半道上,我提前开始朗读。
2020.3.29-7.7
西川,诗人、散文和随笔作家、翻译家。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美国艾奥瓦大学2002年访问学者。曾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副院长、图书馆馆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出版有各类著作约三十部,其中包括诗文集《深浅》、诗集《够一梦》、长篇散文《游荡与闲谈:一个中国人的印度之行》、论文集《大河拐大弯:一种探求可能性的诗歌思想》、专论《唐诗的读法》《北宋:山水画乌托邦》、译著《米沃什词典》(与人合译)、《博尔赫斯谈话录》等。曾获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鲁迅文学奖(2001)、中国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奖”(2018)、瑞典马丁松玄蝉诗歌奖(2018)、日本东京诗歌奖(2018)等。其诗歌和随笔被收入多种选本并被广泛译介,发表于近三十个国家的报刊杂志。2019年德国柏林诗歌节宣传册称赞西川为“当代诗歌的重镇之一”(one of the greats of contemporary poetry)。原标题:《西川:我们现在对宋代的认识,很有可能更接近于明、清人对宋代的认识|纯粹名家》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