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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母亲陷入“鸡娃”漩涡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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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1 18:06
上海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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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Hal9000 三明治

作者|Hal9000

编辑|童言

“你再说话,我就跳下去。”

弟弟站在窗边,满眼噙着泪水,愤怒地皱着眉头对妈妈大喊。

一瞬间,我紧张到全身静止,不敢有下一秒的动作,生怕一个转身推动时间走向我无法承受的结果。而妈妈则是怒目圆睁,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好啊,你跳啊。”

弟弟没有往下跳,他就是攥紧拳头站在窗子旁边,他在眼睛里爆发着他所有的压抑、委屈和愤怒,而嘴巴只是紧紧地闭着。妈妈也在抹眼泪,她也坚硬着不肯说出一句低头的话。母子的对抗就在无声中进行着,随着两扇房门“哐”地一声,当天就暂时落下帷幕了。

我进入房间试图安慰母亲,但她带着红红的眼眶还是会故作轻松,或是有点小骄傲地和我打趣笑着说,“我就知道他不会跳,没那个胆。”

此时我的内心似乎有很多感受混杂在一起,无奈、生气、心酸、失望,然后心里好像也被妈妈泛红的眼眶硬生生凿开了一个黑洞,所有的情绪就这样被吸了进去,一瞬间我又抓不到任何的情绪。

我望着妈妈,说不出话,就是握着她的手。

那是疫情以来,数不清在家待的多少天了。学校网课,归校遥遥无期。被迫不断直面着妈妈和弟弟冲突的戏码的我,在疲惫的观影体验中紧紧抓住了最后一丝求生欲。我想要再拯救一下自己被迫循环在冲突中的命运,希望能更换一下更轻松的剧目。

然而,从上次的吵架之后,弟弟索性就久久地锁住了自己的房门,仿佛锁住了门,就能锁住一切的炮火。

妈妈却没有放弃,她仍然在紧紧锁住的门前上再有所尝试——

从故作轻快的“时间到啦,快开门,要吃饭啦”;再到略微严肃的“我和你说好的时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一点都没有信用”;再到歇斯底里的高音谩骂 “那你就不要读书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现在就可以去打工了”;又或是有意无意踩着弟弟的痛处,说“看看你的成绩,如果我是你都丢脸死了,我看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你的成绩,我看你这个人就没用了……”

她所有讨好、无奈与谩骂的独角戏换回来的只有弟弟的沉默,她好像把心掰碎了都换不回来门后观众的回应。

而戏码的开篇可能就是因为妈妈又多报了班,让弟弟本就稀少的休息时间变得更稀少;或是妈妈觉得弟弟玩手机的时间过长了,觉得他应该停下;再或者,可能就是妈妈试图唤醒着她觉得弟弟没有的“自尊心”,对比着学霸的成绩,耳提面命着觉得弟弟应该现在就必须紧张起来,不然就是“毫无羞耻心”……

我旁观着这样的戏码一遍遍发生,试图劝导却无法帮到他们任何一点,偶尔也觉得自己被裹挟得奄奄一息。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弟弟要高考了。

这在妈妈眼里决定弟弟未来能否拥有幸福生活的第一道关卡,她必然严阵以待。她像是战争前线的哨兵,挺直了腰板,使尽全身所有的力量紧紧盯着前方,生怕错过敌方的蛛丝马迹。

而弟弟呢,他就像是误入战场的普通民众,在人群的拥拥嚷嚷中面带迷茫的神情,他不知道该去哪想去哪,他只是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踉跄着走去,他也不知道他会去哪。

妈妈觉得弟弟应该是个勇士,像她一样,至少不能比她差,要带好所有的武器装备,更努力地冲向前线,去获得成就与荣誉。显然,当妈妈意识到要转过头来看看弟弟的时候,就会发现弟弟身上只有一些破铜烂铁和还没点燃就已经熄灭的斗志。我能感受到此时妈妈眼里的怒火,甚至比战场上的炮火还要浓烈。

所以等不及敌方的攻击,内战就先爆发了。

凌晨三点,客厅传来了踱步的声音。我经常熬夜,可是妈妈一般十点前就会上床睡觉。所以我起身打开房门去客厅看了一下。

是妈妈。她站在客厅中间,拿起水杯又放下,有点犹豫又无奈地说,“刚刚你弟期中考成绩出来了”。

我很诧异地问道:“啊?怎么晚上突然出了?”

“就是我今天睡前看到他们老师发在群里的消息,说今晚在钉钉上会上传期中考成绩和卷子,但是也没说几点出,我就睡不着,捧着手机等到现在。”妈妈深吸一口气说,“然后刚刚看到他的成绩,真的手都有点抖,心也凉了半截,就睡不着了。”

叮叮叮,在安静的客厅里突然传来手机连续进消息的声音。妈妈迫不及待地放下水杯,从沙发上拿起她的手机。

“谁啊,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

“同学家长,也是睡不着,物理成绩太差了着急,想约弟弟一起找老师补课。”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太庆幸我读书的时候根本没有班级微信群这种东西,现在学生也太惨了,怎么连考卷都直接送到家长面前。”

“送到家长面前不好吗?这样才可以知道他几斤几两。”妈妈又自言自语道,“这个成绩真的,他自己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吗?我都怕同学家长问起来,丢脸死了。”

然后妈妈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师们也会每天在群里更新消息,从今天谁作业没交全,再到谁早上背书没过关,赤裸裸地就挂在班级群里。

“我真的看到他的名字在上面的话,心都要跳出来。”妈妈把“心”字咬得重重的,像是有天大的化不开的事情一般,紧锁着眉头说道,“如果可以替他去读书,我真的会去替他读书。”

她反复刷着群里的消息,仔细解读着老师的意思,生怕从中品读出一丝对自己儿子的失望而反复地确认着。她被间歇性的失望折磨,但还是依然坚信自己的孩子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而她似乎也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仿佛就能够让孩子更努力一些。

弟弟的成绩就像是她要向周围人交出的答卷一样。她的周围坐了无数的监考官,目光就在死死地盯住她。考场安静得可怕,她在考试倒计时里,止不住的紧张与焦虑。她害怕最后的成绩无法让她的孩子拥有更好的未来,她害怕这个成绩被她儿子的老师们、同学家长、亲戚,甚至是孩子父亲知道而嘲笑,甚至指责。

在这场考试里,弟弟是考题,考生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她是有不满的,她望向时常应酬在外不在家的丈夫,她质问他在孩子教育中的缺席,但是换回来的好像只有——

“你们女人不要太强势了。”

到最后,她好像也默许了这就是她自己必做的考卷。

在每个和妈妈开车去接弟弟放假的夜晚,我试图在闭塞的车厢里去打开嘴巴,放掉羞耻的感受,让嘴巴说出我的心里话。

“你有梦想吗?”我很突兀地问道。

虽然妈妈常常露出不解的表情,但她还是给了我答案——

“就是你和弟弟过得幸福啊。”

这个和“你幸福吗?”一样从严肃到搞笑只有一线之隔的问题,我迫切地想要摆正它的方向。所以我继续追问:“我是说,你,的,幸福是什么?”

“就是你和弟弟以后过得幸福啊。”

妈妈脸上不解的情绪更多了,那在提醒着我她的耐心逐渐到了边缘。

“那什么是幸福生活?”可我还是有点不依不饶。

“就是——以后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了,有小孩了,我就放心了,就去住养老院了,这就是幸福生活。”

“可是……”我有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为什么你的幸福要取决于我和弟弟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么焦虑弟弟学习,其实就是因为他偏离了你规划的幸福生活,而这种生活其实是你期待的,不是他期待的。你看似好像很无私把一切时间精力都给他,但其实你也很自私,你是在通过弟弟实现你的想法而已。”

妈妈沉默了一小会,说道,“我初中毕业没文化,说不过你们大学生。”

“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妈妈和弟弟的战争依然进行着,那些争吵、焦虑、互相伤害还是在不断上演。

“算了”,我暗暗地想道,“不想太多了,就单纯让妈妈快乐一些吧”。

恰逢妈妈的生日在回校前,我悄悄策划了一个生日会。准备是从前一晚开始的,我和弟弟紧锁房门,把淘宝上买来的生日气球套装全都打好气,挂在墙上,再在桌子上放上藏好的鲜花,这样妈妈明天一打开门就能看到。一晃又凌晨四五点了,我打开门锁,倒头就睡。

那天早上,妈妈惯例来我的房间叫醒我,不过也许是福至心灵,在妈妈打开门前一刻我莫名醒了过来。我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就听到房门一下开,然后迅速又关上了,再过了一会,就又打开了,接着是一段沉默之后,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妈妈没有叫醒我。

到了晚上,我准备好了所有的饭菜,也偷摸地联系了舅舅、外婆,让他们也一起给妈妈庆生。显然当他们到我家的时候,妈妈是很惊讶的,她马上就坐不住好好吃饭,一个劲待在厨房里,即便桌上已经有十几个菜了,她还是要准备更多。我欣喜地跑进厨房,试图想叫妈妈出来吃饭。

谁料妈妈一脸生气,甚至带着点觉得我不懂事的责骂,她说,“舅舅他们很忙的,你干嘛把他们叫过来啊,生日有什么好过的?”

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

到了唱生日歌吃蛋糕的时候了。她象征性地合了一下手,飞速地把蜡烛吹灭了,然后打断大家刚开始唱的生日快乐歌,摆摆手说着“行了行了,开灯吧”。妈妈似乎总是喜欢做这种让人扫兴的事情。她习惯了当配角,所以这种主角时刻总是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再之后,我给她拍了好看的生日照片,为她编辑好了朋友圈文案,点击完发送之后,她就躺在沙发上刷着朋友圈。

“第一次这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她的脸上终于出现止不住的笑意。

过了一会,她对我说:“要是今天一直不结束就好了。”

在学校的时候收到妈妈的电话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弟弟的作业,二是对爸爸的抱怨。她的生活似乎只在这两大世纪难题中徘徊着,于是我的耳朵也在不断循环。

“你爸又说我是溺爱你弟所以他现在成绩这么差”,妈妈在电话的那头的声音有点低沉,委屈似乎盖过了愤怒。

“那你就让他去管弟弟好了咯”,我漫不经心地说道,开着免提,手上也没停下和朋友的聊天。

“还让他管嘞”,妈妈一瞬间似乎气就上来了,音量也变高了,“天天不着家,就知道出去喝酒,叫他管也不会来管的。每天弟弟睡了,他回来了,弟弟醒了去上课了,他还没醒。在一个家里面都见不到。”

“要不是因为你们俩,我早就和他离婚了”,妈妈似乎越说越生气。

话语间不断浮现熟悉的即视感,这是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千百遍的话了,我有点不耐烦,继续敷衍道,“那就离婚呗。”妈妈顿了顿,音量明显没有之前高了,像是泄气了的皮球,嘟囔着:“离婚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们好就行了。”

“你的幸福难道不重要吗?离婚再找个顾家的、浪漫的男人不行吗?”,我停下了和朋友的聊天,还是想要把我们循环多次的对话再推进一点。

妈妈声音更小了,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真的离婚了,我也不会再找的,我就自己一个人过。”

妈妈终于悄悄把微信朋友圈背景图换成自己美美的海滩背影时,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在这之前,那里将近十年焊着的都是我和弟弟的合照,久到让我觉得可能一成不变才是它的宿命。而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了,宿命的齿轮也会有松动的痕迹。

妈妈时常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想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她坚信只要你认真读书,以后就会有个好工作,有个好工作就会有个好对象,就会有个好的生活,就会很幸福。她时常想起自己因为家里穷而主动选择初中毕业去做工厂流水线的工作,五年里她总是能做到最好,像机器人一样重复着手上的劳作,她沉默地旁观着同龄人的功成名就,默默接受着自己的平庸,即便她也渴望被看见,想被夸赞。

她好像从来都想做好谁的妈妈,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而不是她自己。即便是在那段最青春的时光,她也只能穿上所有人都一样的衣服,那个鲜艳又特别的自己就这样被这套灰蒙蒙的工服抹去。她很笨拙地试图用力去将我和弟弟推开她生活的轨迹,但是却忘记了为自己寻找幸福。

我曾经以为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也许是无法抵抗的宿命,但是那张换掉的朋友圈背景图似乎是黑夜中的一点亮光。

真挚地希望宿命的松动就从张被换掉的朋友圈背景图开始。

*这篇作品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是妈妈牵着我的手去看广阔的世界,但现在我仿佛觉得她是那个被困住的小女孩,我也特别想牵着她的手去看世界,去看看那个被抹掉的自己。

祝我顺利。

原标题:《当我的母亲陷入“鸡娃”漩涡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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