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鉴|建城千日,毁城一时:城市未必文明,战争绝对野蛮

相欣奕

2022-02-26 16:5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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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福德是一位伟大的城市史学家。他笔下的古希腊雅典城光芒万丈,颇让人向往。诸如,“富人和穷人的住宅是相互毗邻的……很难区分其贫富”;城市居民的生活,“如此充实而富有活力,如此丰富多彩而又健康有益。它从未像这样少受外来作用的侵扰。”最感人至深的却是以下描述,“古希腊人……由一种集体的自尊心理和确信依靠集体就能战胜外界强大压力的信念,进而生发出对社区整体的自我崇拜以及对城邦精神的尊崇与向往。因此,与当时东方国家纷纷用高墙围起的、整齐划一的庞大都城形态相比,希腊人并不在意他们规模较小的城邦与低矮的房屋……”
正是这句描述,让我很长时间都误以为,古希腊的雅典城自信和强大到不需要城防。但事实并非如此,雅典城背山面海、固若金汤。雅典作为古老而强大的希腊城邦,庇里尤斯港等港口与主城相距不远。城市和港口由高达17.75米的石制城墙围绕保护,并采用卓越的军事机械技术,强化城防。同时,还建造了一条名为“雅典长城”的防御外墙,构成了主城与港口之间的安全通道。雅典卫城想象复原图。图片来自网络。

雅典卫城想象复原图。图片来自网络。

没有城墙的古代城市,少之又少;有着强大城防的城市,也未必真能固若金汤。就像雅典经罗马人漫长围攻终致陷落,亚述国王辛那赫里布在公元前689年彻底摧毁了巴比伦城,并留下冷酷铭文:“该城及其全部房舍,从房顶到地基,均被我征服、破坏、烧光。城墙和城廓,庙宇和神像,砖塔和泥塔,统统被我夷为平地,倾倒入阿拉克图运河。我把水渠一直引入全城,用洪水淹没了全城土地,从而毁坏了该城的基础,使这次破坏比一次水灾还要彻底。”传说中的巴比伦通天塔想象复原图。据说毁于公元前689年的战争,未经证实。图片来自网络。

传说中的巴比伦通天塔想象复原图。据说毁于公元前689年的战争,未经证实。图片来自网络。

城与市:宏大叙事的冰冷与细枝末节的温柔
6000年城市史,世界各地城市如星辰,或此消彼长,或恒久闪烁。有的城市早已消弭,少有人知;有的城市惟余古老的名字,连同史书中几条与年份对应的精简大事;也有的城市,成为经历数千年风雨的幸存者。在遥远的历史中,我们听闻建城的功绩——肩挑背扛,车辚辚马萧萧;我们听闻攻城掠地的功绩——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些城市因年代久远而抽象。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中,有这样一段——“其他使者都给我提出关于饥荒、舞弊和犯罪阴谋的警告,或者报告新发现的绿松石矿、价格核算的貂皮、或提议购买镶嵌宝石的刀剑。而你呢?”可汗向马可发问,“同样是从偏远的地方归来,你却只会告诉我某人晚上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时想些什么。你的跋山涉水究竟有何用?”——问答中的马可·波罗,并不因异国他乡的城市天遥地远而以之为异。相反,在讲述中,他成为了与任何城市里夜晚在自家门槛乘凉的人并肩而坐、促膝而谈的共情者。
如果人人都能推己及人,城市就不再是一个寄托功绩的宏大对象,而成为与我们别无二致的许许多多人的家园。他们在此工作谋生,生儿育女,有日常的烦恼和乐趣,可能有自然灾害的不可抗力袭来,却不应遭受由同类加诸的厄运。如果你曾乘坐夜班火车,透过车窗看到路过的城市,街道店铺,万家灯火;如果你曾乘坐夜间航班,俯瞰城市光亮温暖,知道那是很多人的家。这些一瞥而过的城市,你甚至不知它们的名字,但足以让心中充满温情和想念。那么,我想你必定是能够共情的人。如果古今中外,人人都如此心软共情,而非冷酷无情,历史和现下,必定是一种不同景象。
由“城市”这个词,就能辨析出城市自出现至今的两大基本功能——“城”,代表城墙,防御;“市”,代表交易之地。防御,是戒备,是拒之于千里之外;交易,是汇聚,是接纳四方人事物。那么城市内外,到底是以邻为壑,还是伸手相迎?这个问题因时因地而定。
城市最好的运气,莫过于有沃野、有通途,有风调雨顺、有四方平顺,远道而来的都是《看不见的城市》中马可·波罗这样温和有礼的朋友,而非虎视眈眈的敌人。这样的运气如同童话世界一般难遇。正如芒福德在他的《城市发展史》中所列:古代苏美尔弹唱诗人怀念这样的黄金时代,那时“没有毒蛇,没有蝎子,没有鬣狗,没有狮子,没有野狗,没有豺狼”,那时“没有恐惧,没有恐怖,人类没有敌手。”——这样一个奇幻的时代,当然根本不存在!柏拉图也这样认为,他在《法律篇》中写道:“每座城市与其它城市都是处于自然的战争状态。”
城市还是要凭借实力。这个实力首先在于,趋利避害选址无虞,在此基础上,达成“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有猎枪”。没有谋划和预备,没有坚实的防御体系,日常生活烟火温柔无从谈起。基辅金门,古基辅城的正门,当时有两个作用,一是进出城最主要通路,二是防御。图片来自网络。

基辅金门,古基辅城的正门,当时有两个作用,一是进出城最主要通路,二是防御。图片来自网络。

清明上河图局部,城墙没有防守,火灾频发但望火楼无人值守,是汴京城繁华之下的隐患。图片来自网络。

清明上河图局部,城墙没有防守,火灾频发但望火楼无人值守,是汴京城繁华之下的隐患。图片来自网络。

疯狂的战争,毫不怜惜的摧毁
冷兵器时代,修筑城池值得大力投入。攻破一座坚固城池,绝非易事。南宋末年,10万蒙古兵围攻重庆合川钓鱼城,36年屡攻不克,令人赞叹不已。传说中的特洛伊之战,10年攻城不下,后来用上木马屠城诡计才得逞。时至今日,“木马”用来为计算机病毒命名,也是很贴切地令人闻之色变了。

一则百度问答这样区分古代战争和现代战争。这也代表许多人的想法。“古代战争是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更多的是比拼军队指挥官的智慧、勇猛,军人军事素质的优劣,多见于近距离的作战、厮杀。通常的以弱胜强,要么因为军人素质的过硬,要么因为军事指挥官的奇谋。现代战争则是信息化战争,更加注重于一个国家科学技术和国家经济状况以及军事实力的比拼,多为远程战争,不需有太多的流血、牺牲,便可摧毁敌方。”

然而,一战结束刚逾百年,二战结束也才70余年。流血牺牲,不可谓不多。一战持续4年多,大约有6500万人参战,1000多万人丧生,2000万人受伤,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二战持续6年,因战争及战争相关原因致死人数达7000万,其中平民死亡众多,也是核武器首次在战争中使用。并不久远的回忆,加之书籍和影视作品的流传,两次世界大战的惨厉令人心惊难忘。

而现代战争中的城市,“城池之利”已无从谈起。一战中,德国陆军和海军都配备了“齐柏林”公司制造的飞艇。1914年8月5日夜,轰炸了比利时的列日要塞;8月26日,对安特卫普实施了一周轰炸;8月30日空袭了巴黎。1915年1月19日,德国飞艇开始轰炸英国本土,以图从空中摧毁英国的工业基地,打击英国士气。

战争嗜血,一旦全面爆发,谁还能指望打一场低碳、环保、人道主义、可持续的战争?二战催生了武器创新,轰炸机一跃成为主要战斗武器,军事迷们津津乐道于各国战机型号性能,却不知多少人因之丧命,多少城市建筑因之化为废墟。疯狂的战争中,作为人居住之地、财富集聚之地、文明传承之地的城市,被毫不怜惜地狂轰滥炸。
德国对英国的轰炸,从1940年7月持续到1941年10月底,导致英国约6万人丧生。伦敦连续57个星期被轰炸。过程漫长,伦敦人不得不把轰炸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此时,始建于1863年的伦敦地铁派上了大用途。每晚大约有18万人在地铁内寻求庇护,那里是最好的防空洞。历史在80年后重现,俄乌战争爆发的第一天,我们也从媒体中见到,乌克兰首都基辅的人民到地铁内避难。二战遭受德军轰炸期间的伦敦地铁内。

二战遭受德军轰炸期间的伦敦地铁内。

2月25日,人们在乌克兰基辅一处地铁站内避险。新华社记者 鲁金博 摄

2月25日,人们在乌克兰基辅一处地铁站内避险。新华社记者 鲁金博 摄

1940年10月,伦敦遭德军轰炸,一座毁坏的图书馆内。图片来自网络。

1940年10月,伦敦遭德军轰炸,一座毁坏的图书馆内。图片来自网络。

德军空袭后的伦敦

德军空袭后的伦敦

“来而不往非礼也”。1940年5月到1945年4月,英美盟军出动400万架次飞机,对纳粹德国控制的欧洲大陆投弹270万吨,摧毁德国作战飞机5.5万架,造成德国100万居民死亡,750万人无家可归。最触目惊心的是轰炸科隆。1942年5月30日,盟军出动1000架飞机对科隆实施饱和轰炸,90分钟内投下3000吨炸弹,导致2万人被炸死,90%建筑损毁。即便流传着保留科隆大教堂不轰炸的温情传说,难道还能指望从战争的屠杀中寻找人性的光辉?盟军轰炸后的科隆城已成废墟,大教堂基本完好无损。图片来自网络。

盟军轰炸后的科隆城已成废墟,大教堂基本完好无损。图片来自网络。

2011年德国国庆节当天的科隆大教堂。 相欣奕 摄

2011年德国国庆节当天的科隆大教堂。 相欣奕 摄

炸城只需要一天,清理重建耗时耗力,受苦的是人民
遭受战争创伤的城市,清理废墟和战后重建,又是长篇故事。战争中,无辜受苦的总是人民。纳粹的疯狂虽然受到了制裁,可平民也死伤无数。战后废墟的清理和城市重建中,因为男人在战争中伤亡巨大,德国女人又成为了主力军。二战结束后,柏林清理废墟的女人和孩子们。图片来自网络。

二战结束后,柏林清理废墟的女人和孩子们。图片来自网络。

大城市是轰炸目标,小城镇也未得逃脱。作者曾在德国北威州的于利希研究中心访学。这个只有三万人口的小城,竟然也曾在1944年被炸弹轰炸,近乎彻底摧毁而无法居住。后来1950年代开始重建,又在此兴建了研究中心,吸引一批新市民,才重新恢复生机。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之一皮特·克鲁伯格教授正是供职于于利希研究中心。德国小镇于利希,1944年11月16日被盟军轰炸成为废墟,这是一块纪念碑。相欣奕 摄于2011年

德国小镇于利希,1944年11月16日被盟军轰炸成为废墟,这是一块纪念碑。相欣奕 摄于2011年

德国小镇于利希街头。相欣奕 摄于2011年

德国小镇于利希街头。相欣奕 摄于2011年

提及德国女人,摘抄一段2011年我在德国访学期间的日记,以示敬意。
“今天礼拜五,下午4点坐车从研究中心返回住处,然后去REAL超市买白菜、肉和酒,出来天色已经很暗淡,但时间也不过5点而已。等绿灯过马路的时候,一位50来岁的德国妇人一起等,我们都看到了马路沿上那只死去了的肥硕的老鼠,她竟然,支好自行车,走到旁边,用手捏起死耗子的尾巴,把它用力甩到草丛里去了。我瞬间很错愕,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很对,因为死老鼠尸身完好,如果不弄走,接下来说不定瞬间被车轮碾碎,更加不可收拾。这位德国妇人用德语跟我说了一通,我肯定明白了她的意思。德国女人的性格,可见一般。”(2011年11月5日)
无论英国人的优雅歌唱,还是德国女人的坚强刚硬,苦难就是苦难,创伤就是创伤。城市不一定文明,但战争肯定野蛮。城市是许许多多人的家园,可战争粗暴地把城市,变成了狠狠打击的目标,变成了挟以自重的据点。无论遥远的历史,还是不那么遥远的历史,都在提醒人们,战争只能为嗜血者提供不可能持久的征服感。而失去的一切,终将失去。战争一直被列为“不可抗力”。不知何时何日,充分文明充分智慧的人类,才能够抗拒这样一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不可抗力”。
新冠大流行进入第三年,气候极端事件接二连三频繁密集出现,俄乌战争也突兀铺陈于眼前。再心大的吃瓜群众,也不忍、不能吃这样的瓜了。愿世界和平,人人安宁有家,人类可以持续。一位乌克兰马里乌波尔市居民在街头哭诉自己无处可去,视频截图来自网络。

一位乌克兰马里乌波尔市居民在街头哭诉自己无处可去,视频截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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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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